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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豆蔻1 少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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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兄,阿兄,这周说好要带我去猎场的,你可不能反悔!”吕漪成功在小道上截住了自己的兄长吕颂。
她梳着两个小髻,簪了一朵绢花,说话时绢花上的朱蕊一下一下地晃着,她“噌”地一下抓住了自己兄长的衣袖,耳朵上挂着的一对白玉耳坠就轻轻摇起来。
兄长吕颂叹了一口气,眼含无奈:“都快要入宫去了,还这么不懂事,摇摇晃晃的,成何体统。”
吕漪皱了皱鼻子,团起手来:“阿兄你被那些汉家老儒教坏啦,天天这礼法那礼法的,太古板了,以后惠明公主才不会喜欢你呢。”
“什么时候轮到你议论兄长的婚事了,没大没小的。”吕颂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你再这样,猎场就没得去了。”
说罢,转身就往小道另一端走去。
吕漪连忙拉住他的衣袖:“我错了,阿兄,”她眨巴眨巴自己的眼睛,眼神澄澈的就像一面镜子,“再也不敢了,我就是想跑马,带我去吧。”
吕颂也是哄着她玩,想叫她收敛一点,别等到了皇宫之中再招人话柄,他板起一张脸:“叫你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都已经豆蔻了,还跟个还孩子一样,要是进了皇宫,得罪了人,看你怎么办?”
吕漪连忙堆笑:“我才不会呢,再说了,有姑母在,谁敢欺负我。”
“你还敢提姑母,”吕颂没好气地笑了,“姑母在你这个年纪都已经是一国之后了,你还不懂事一点。”
吕漪忙不迭地点头,但实际上偷偷撇了撇自己的嘴。
“天天就知道耍小聪明,”吕颂察觉到了妹妹的心不在焉,“等你栽个大跟头就知道了。”
“好,”吕漪扯了一把路上的扶桑花,狡黠地一笑,“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吕颂笑笑,“汉文学得怎么样了?”
“咳咳……”吕漪干咳了几声,连忙转移话题:“阿兄,你看这园子里的花开得可真漂亮啊。”
吕颂在铺满了石子的小路上停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睨着她:“又不尽心学习?”
吕漪可怜兮兮的撇撇嘴,一双深棕色的眼眸充满了祈求:“确实是太难了,阿兄……”真的是太难了,明明他们又不是汉族人,为什么要学习汉文嘛,那些横撇竖直的,她写起来就跟鬼画符一样,怎么都记不住,她又不像妹妹那么聪明。
吕颂面上十分严肃,实则心里对妹妹示弱的手段毫无抵抗,他其实也知道妹妹不大爱习汉文,要不是皇上和太皇太后喜欢汉族文化,他们家估计也不会学习这些东西。他咳嗽一声,佯装生气:“等我去找你的教习好好询问一番,看看你最近都在做些什么!”
“阿兄!”吕漪跺了跺脚。
“如果你那百首古诗还没背下来,猎场你就别想去了。”吕颂施施然地丢下一句话,再也不管炸毛的妹妹,窃笑着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去了。
只剩下吕漪气鼓鼓地站在花团锦簇的园子里。
“怎么今天居然在临摹字帖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杨氏看见往常斗鸡耍棍的女儿此时竟然坐在自己的胡床上静了下来,有些诧异,手上绣的花样不停,嘴上倒是忍不住打趣起来。
吕漪把笔放下:“还不是阿兄。”
杨氏捂着嘴笑起来,她就知道,她这个女儿,平时最是活泼好动不过了,怎么会乖乖待在这儿习字。
“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你兄长也是希望你能学好,”杨氏放下手中的花样,一双凤眼温柔地睇着自己的女儿,“你毕竟要入宫去了,总得多了解些。”
“阿母的文采我要是能有十分之一就好了。”吕漪歪着头。
杨氏被她逗笑了,从宽大的袖子里伸出手来,忍不住杵了杵女儿的额头:“这句话语出《诗经》,你要是多看看书,你也知道。”
杨氏原是河北大族出身,自高祖南下定立国本,家族逃难至如今的平城,嫁与了吕期做妾,直到前几年吕期的正室死后,才被吕期扶做正室,主持中馈。作为从前的高门贵女,她于诗文上也有不少的见解。
“知道了知道了。”吕漪苦恼地咬住笔杆子,她也想学会啊,可惜她实在没有天赋,只会死记硬背。都说汉人善文墨,她身上也有阿母一半的血脉,怎么就学不会呢?倒是三妹吕冯,纯粹的鲜卑血统,却颇有文采,已经在诗会上被大家交口荐誉多次了。
“夫人,家主找二小姐,在议事堂。”门外的侍女掀开帘子,从外面走进来。
母女俩有些诧异。
议事厅一向是家主吕期商议大事的地方,寻常进不得,怎么今日唤她去了?
“快收拾收拾,别让你阿父久等。”杨氏取下她手中的狼毫,忙催促她。
吕漪着急忙慌地穿上自己的绣鞋,迈下胡床:“阿父找我到底是什么事啊?”
“去了不就知道了。”杨氏瞥了她一眼,牵着她走出房门:“你这次可不要再惹你阿父生气了。”
吕漪晃了晃自己的白玉耳坠,也不知道到底听到了没有。
吕宅原是前朝王府改建,占地百顷,依山而建,顺地势而立,中间庭院无数,楼阁繁多,其中构山为景,跨水为阁,花林曲池,园园而有,竹柏冬青,桃李夏绿,循四时而植,节令不同,自有一番美景。
而将这些雕梁画栋的建筑连接在一起的是一条条铺满了卵石的小径,这些光滑可鉴的卵石是千里迢迢从万寿山上运来的,舟车劳顿,可以说是靡费甚重。
但是它就这样被吕漪踩在脚下。
上一次阿父唤她,是因为她翻墙时摔坏了琉璃瓦,上上次阿父唤她,是因为她不小心弄坏了书房里的端州砚,这次找她,不会又是要训她一顿吧,她心里有些怯。
脚下走得稍微急了些,额上便生了些细汗。身后的贴身侍女见状,便赶紧拿出一把团扇,慢慢地为她扇起风来。
“我不用这玩意。”吕漪把侍女的手按下去,轻轻挽起自己的衣袖,露出半个白壁似的胳膊,这才凉快嘛。她又开始想念自己的胡裙了,这些汉家衣裳又长又大,在夏天走起来简直让人大汗淋漓。要不是宫中流行这些服饰,她才不会穿呢。
阿父的议事堂到了,她连忙把袖子放下。
面前这间对称布局的庑殿,屋面略弯曲,一条正脊和四条斜脊将屋顶分隔开,四个屋檐向上高高翘起,显得十分庄严肃重。
吕漪吞了吞口水,一脸沉痛地走了进去。
“阿父!”她远远唤了一声。
“漪娘来了,”里面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快进来,快进来。”
吕漪穿过摆放着一盆大红珊瑚的正厅,跨过门槛,走到书房。
书房的面积不大,中间摆放着一个铜制的香炉,有清凉淡雅的熏香一缕缕地从镂空的盖子中飘来。墙上挂了一把良弓,弓身是由上好的拓木制成,用犀角磨成的薄片贴于弓壁外侧,再在外面绘上彩色的纹饰,这是一把装饰弓,但还是有肃杀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张桃木桌就摆放在房间南侧,上面摆放的貔貅镇尺漆黑而有光泽,一看就是深受主人的喜爱。
一个中年男人就站在那张桃木桌旁,旁边还站着一个和吕漪年龄相仿的小姑娘。她梳着时新的元宝髻,上面浅浅插着几支金翠。一双眉眼低垂,似泣非泣,如雨后初霁的虹桥,朦胧而浅淡,气质十分出尘。
“三妹妹。”吕漪连忙走过去挽起她的手。
“姐姐。”吕冯侧身咳了两声,也挽住她的手。
“是又着凉,生病了?”吕漪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的这个妹妹,她这个妹妹和她年纪相当,貌美非常,尤善诗书,就是身子骨不太好,常常有个头疼脑热的,就得往床上躺几天。
吕冯轻轻摇了摇头,拉着她朝着父亲见了一礼。
吕期摸了摸自己仙风道骨的胡须:“都坐,都坐,自家人。”
两个人各选了一把雕花的红木椅坐下了。
“我今日叫你们来,是因为终于太皇太后将你们的身份定下来了。”他说的是二人进宫后的官职。太皇太后思念亲人,想要召自己的两个侄女进宫陪伴,最合适的身份就是女官了。
本朝实行女官制度,女官在后宫与前朝中行走,起到教化妃嫔、管理人员、抄写文书、传递讯息等作用,而官职从最末等的五品到最高等的二品不等,她们是宫廷中不可或缺的角色。
“太皇太后拟旨,召你们二人做女侍中。”吕期心里十分满意,这个职位可虚可实,最适合不过。有时皇帝为了昭示恩宠,常常给一些官吏的夫人赐予这个职位,那些夫人享受二品女官的俸禄,但是并不待在宫中,只是一个挂名。太皇太后给两个侄女授予这个职位,本意也不是让自家人来宫里干事的,只是想让两个侄女多亲近点皇帝,培养感情。
“女侍中?具体做什么活计?”吕漪连忙发问。
吕期笑着摸了摸胡子:“等你们到了皇宫,宫中的管事自然会教你们,不必太过着急。”
“那皇宫究竟是什么样子?”吕漪虽然从小天不怕地不怕,但马上要去到一个陌生地方,还是有些忐忑,她舔了舔嘴唇,又忍不住问:“姑母呢?姑母到底是什么样的?”
不怪她好奇,她可是从小听着自家姑母的故事长大的。姑母当年因罪没入宫廷,但十二岁时就成为了文帝的美人,十五岁时就坐上了中宫的宝座,统领后宫,二十四岁就成为了太后,垂帘听政,直到现在。
吕期笑了笑,罕见地和自己的女儿卖了个关子:“等你见到了不就知道了,你到时可不要像在家里一样没个正行,若惹了她生气,阿父也保不了你。”
吕漪抬了抬头,眼睛里写满了不服:“才不会呢,我最是崇敬姑母了。”
“冯定会谨遵姑母教诲。”吕冯也在一旁保证,一双稚嫩的眼睛尤为认真。
吕期看着这两个钟灵毓秀的女儿,心里十分满意。这两个孩子出生月份相近,虽然生母不同,却十分亲近。一个性子热烈些,一个更喜好清净,看似南辕北辙,相处起来却也互补,往来没什么芥蒂,吕漪拉着妹妹去跑马,吕冯带着姐姐去诗会,相互照顾,令他十分欣慰。
他大抵是知道太皇太后的意思,送人进宫,明面上是去同太皇太后解闷,实际上是要从自己这两个适龄的女儿里选出一个坐上皇后的座位。只有掌握了中宫,他们吕氏一族才能延续目前的荣光。两个女儿如今也都懂事了,正好在宫中相互扶持。
而至于要选谁,就等着进宫看看皇帝的意思了,他抚着胡子,微不可查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