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万乡》三乘几

1、祸生

　　三月，春日初显兆头，朦胧的日光笼罩着江南一个小小的村庄——遥安村。青砖小瓦马头墙，让经过这里的时光都变得缓慢起来。

　　天刚刚破晓，淡青色的天空一点点亮起来，遥安村尚未苏醒，仍是一片寂静。

　　蓦地，一阵轻快的敲打声沿着青石板路流淌开来，

　　叮叮叮，叮叮叮。

　　梨花巷口的茶坊掌柜远远听得了几声，摸索着衣衫披在身上，从塌上坐了起来，嘴里喃喃道，“三更灯火五更鸡，比不得万伯叮叮当当把银击……”

　　这边，老银铺的银匠师傅万伯正在聚精会神地敲着厚厚的银板，锤子高高低低，清脆的打银声起起落落，万伯心中琢磨着，阿枝喜欢什么样的图案呢。

　　正想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便出现在万伯身后，八岁的万枝用小手揉着眼睛，嘟囔着趴到万伯背上，“阿爹，你好吵啊，明儿个晚些起嘛～”

　　万伯停了手里的动作，反过一只手拍了拍万枝的背，哄着她道，“好好好，阿爹听你的。”

　　说着放下锤子，把万枝抱了起来，“阿枝的镯子是不是小了些，阿爹给你打一对新镯子好不好？”

　　万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阿爹最好啦！”

　　万伯笑眯眯地摸着万枝睡得乱蓬蓬的头发，捡起一旁散落的几张图样让万枝看，“阿枝想要花纹还是刻字呀？”

　　万枝摇了摇她的小脑袋，坚定地说，“不要！什么都不要！”

　　万伯有些吃惊，“什么都不要？只要个素镯？”

　　万枝点点头，有些骄傲地挺起了下巴，故作成熟道，“小孩子才喜欢花纹呢，阿枝已经八岁啦！”

　　万伯忍不住笑出了声，“好好好，阿枝已经是大姑娘啦！戴什么镯子也好看！”

　　父女二人的笑声飘飘摇摇，传到了巷子里。银铺对面的米行，梅娘正擦洗着量米的斗子，听闻这笑声，不由得感慨起来，若是万枝的阿娘还在，如今该是多么和乐融融的景象。

　　万枝的阿娘长什么模样，梨花巷的人都说不上来。这巷子里年代最久的铺子，就是那三代传承的元记典当行。元掌柜只记得，万伯初到梨花巷时，曾带了一个女子。可惜年岁太过久远，早已记不清容貌。这两人都安分的很，平日只待在铺子里。偶尔去趟银铺，也只见到万伯一人在忙碌。

　　直到有一天，那银铺里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元掌柜才知道，原来那女子竟是怀有身孕。有了万枝后，万伯才像是真正的来了梨花巷，与街坊们的往来渐渐多了起来。只是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瞧见过那女子的身影了。

　　倘若问起万伯，这个温厚的汉子也只是笑笑，轻轻摇摇头，示意旁人莫要再提。随着万枝一天天长大，众人也适时地沉默了下去。

　　万枝也学会了沉默。从小到大，她问过阿爹无数次，阿娘到哪里去了，阿爹就只会说一句：等阿枝长大便能见到阿娘了。日子久了，万枝便不再问了，只是吃饭的时候更加卖力了。

　　当清晨第一屉包子的香味萦萦绕绕，飘满整个巷子时，万枝便坐不住了。她从万伯的怀里挣脱，又急着去拽万伯的手，“阿爹阿爹，去买红豆包，我们去买红豆包吧！”

　　万伯便任由阿枝拽着出了门，铺子也无须关，沿着青石板路走上几步，就到了曹氏包子铺。热腾腾的雾气团成一团，老板娘曹青穿梭其中，只瞧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小小的包子铺里已经来了三两个人，等着吃清晨这第一口香。

　　“阿婶，我要一个红豆包，阿爹要三个素包! "万枝冲着雾气大声喊道。

　　曹青响亮地应了一声，那模糊的身影晃了晃，终于朝柜台这边走来。她拿起搭在颈上的毛巾擦了擦汗，三月似乎已经过分温暖了。

　　万枝其实有些怕这个阿婶。阿婶个头不高，人也瘦瘦的，但嗓门却大得很，一双眼睛像画片上的老鹰一样锐利。每次不小心和她对上眼睛，万枝就下意识觉得自己是只战战兢兢的小兔子。不过有阿爹在身边的时候，万枝便天不怕地不怕了。

　　曹青自然不晓得万枝这些小心思。素日里，不论谁来买包子，她都是笑脸相迎。不过这笑容有几分真，那便不得而知了。

　　早些年，这间铺子只有曹青一人打理，她忙前忙后，事事都要操心，便练就了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她那不中用的男人跑商队亏了本，便回来与她一起经营。那时这铺子理应换个招牌，但男人自知理亏，矮了曹青一头，便依旧用了曹氏包子铺的名头。

　　曹青环视一周，看着才来了寥寥几个人，不觉皱起了眉头。待仔细一瞧，她便又笑了起来，招呼起一个衣衫整洁的老者，“哎哟刘管家，这几日怎么不见来啦？”

　　那老人笑呵呵地说：“裴老爷这几日都在府上，自然是不许小姐少爷们胡来。今日老爷刚走，小主子们便赶紧催着我来了。”

　　曹青笑开了花，“那敢情好，我可就指着裴府养活呢！不知今日要买几个包子？”

　　刘管家竖起三根手指头，“两屉红豆包，一屉酱肉包。”

　　“好嘞！您老人家稍等，马上就好！”曹青藏不住的笑意，立马转身又回到后厨了。

　　万枝有些着急，往前迈了一步，万伯眼疾手快把她拽了回来，“阿枝，在外面不许胡闹。”

　　万枝撅着小嘴，不情不愿的躲到万伯身后。她悄悄打量着刘管家，他看起来年事已高，头发胡须都白了，可精神矍铄，腿脚也很麻利。能在裴家做工的应该都是很厉害的人物吧，万枝想。

　　万枝熟悉梨花巷里的每一户人家，可只有巷尾那个裴府，万枝从未靠近过。府门口那两头张牙舞爪的石狮子，远远的瞪着万枝，叫万枝心里直发怵。

　　不稍片刻，曹青便装好了一大盒包子，恭敬地递到刘管家手里，刘管家笑眯眯地接过，然后在她掌心放了几粒碎银。曹青顿时眉开眼笑，将刘管家送出门去。

　　刘管家提着一盒包子，沿着青石板路一路走到梨花巷尾，轻轻拐一个弯，眼前便出现裴府高大的朱红色正门。几十年来，刘管家早已熟悉了这府上的每一个角落，也伺候了两代裴家人，裴府对于他而言，甚至比自己的家更亲切。

　　刘管家从侧门进了府，刚走到前院，两个小孩子便扑了过来，最小的小少爷也摇摇晃晃的跟在后面跑，刘管家不得不抬高了手臂，“我说小祖宗们，先进屋先进屋，叫夫人瞧见又要挨骂啦！”

　　“刘老爹，快进来些，莫要理他们。”一个身影出现在门边，是裴家的长女裴音。她着一袭月白色长裙，髻上插着一支珠花簪，举手投足间温婉如玉。

　　刘管家应着，拥着孩子们往里走。小少爷跑的欢快了，一个跟头栽在地上。裴音无奈的过来扶起小少爷，一边拍打着他身上的灰，一边埋怨着，“你呀你呀！就是个小馋鬼转世！”

　　刘管家笑眯眯地看着，心里不禁感慨，大小姐才刚刚及笄，就已经有了些夫人的影子了。

　　日暮西沉，遥安村的人们逐一点起了灯火，星星点点，在黑暗中闪耀成线。万伯坐在铺子门口，望着远处出了神。

　　万枝悄悄的挪着步子，一步一步靠近万伯，活像只顽皮的猫儿。

　　“哈！”

　　万枝一下子跳到万伯面前，两只小手扒着眼睛，故意作出一副吓人的模样。

　　万伯的视线终于从青石板路的尽头移了过来，落在万枝的身上，眼神中有一丝来不及收拾的落寞。他笑了笑，将万枝散落的碎发掖在耳后，只轻轻道，“阿枝，该睡觉了。”

　　万枝很有挫败感，气鼓鼓的抱着枕头爬到床上去了。万伯最后望了一眼漆黑的夜，关了铺子，吹灭了灯。

　　子时，打更人敲梆子的笃笃声渐渐远去，梨花巷重归寂静。

　　突然，一声尖利的狗吠骤然响起，下一秒，一把利刃刺入了它的喉咙，又毫不留情的拔出，鲜血顿时喷射一片，融进了那朱红色的大门。它被随意踢到了一旁，发出了最后一声呜咽。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四起，身着黑衣的人一个接一个潜进了裴府，腰间的佩剑在月色下泛着冷冷的光。

　　夜深如海，他们好似一尾尾墨鱼，悄无声息游入了每个房间。一阵短促的兵戈相刃，一切又恢复如初。

　　只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红河汇聚成海，映出天上那一轮惨淡的月。

　　万伯突然睁开眼睛，从睡梦中清醒。他坐起身，似乎听到了些什么声音，留心听了听，却是什么都没有。万伯没作他想，便又重新睡下了。

　　第二天，零碎的阳光照进银铺的那扇小窗，点点斑驳。万伯早早醒了，像往常一样悄声穿衣起身，轻轻打开了那扇窗。

　　阳光倾落下来，万伯有些睁不开眼。他慢慢打量着今日的梨花巷，熟悉的梅娘米行，百年的元记当铺，还有万枝最爱的曹氏包子铺。

　　等等？万伯眯了眯眼睛，仔细一瞧，曹氏包子铺前竟然躺了一个人。

　　万伯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开了铺门，不小心碰到了一柄锤子，咚的一声惊醒了万枝。万枝吓了一跳，担心地唤他，“阿爹？”

　　万伯已经跑出了铺子，只见一人蜷缩在曹氏包子铺门口，他的藏青色衣衫上沾满了干涸血迹，鞋子只剩下一只，另一只脚的袜子上也沾满了血渍污泥。他的身子瑟瑟发抖，一只手护在身下，另一只手还在努力地去拍包子铺的木门。

　　万伯急忙上前扶他，瞧见他的脸后惊出了声：“刘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