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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倪婉(二) ...

  •   两位医者被她的语气吓得立马噤了声,倪婉见二人脸色不对,又忙换上那副贤妻良母的嘴脸,以手中的帕子拭面,脸上的妆容却仍旧保留完好。

      她涂得艳丽的红唇嘟了嘟,摆出个委屈的表情。

      “我的意思是,阿乾如此年轻,怎可就这么轻易撒手人寰?我和老爷,可都还盼着他身体康复后接手周家的生意呢。”

      又在乱诌一通。

      沈凌奚站在门外抱着臂,背靠于长柱上暗讽起了倪婉。

      她嘴角微勾,发出声冷哼,随即,便听到身后传来个细碎的脚步声,不必猜都知道,是倪婉演累了,要出来了。

      “哟,这是哪家的小姐?”

      倪婉曾是京中最为盛名的“思凡”戏班头牌,自然阅人无数,所以尽管沈凌奚从未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倪婉也不难从其身形和姿态来判断出对方绝非生自普通人家。

      “周夫人。”

      这么久了,沈凌奚终于和前世记忆中的倪婉有了正式的交谈,一颗复仇之心正熊熊燃烧着,连带声音都跟着颤抖了起来。

      “我与周乾生公子不过打过几次照面,未曾想今日竟恰好撞见他病发,碍于担忧之情,情急之下,便随着吴忧一同回了府。若有惊扰之处,烦请夫人莫怪。”

      沈凌奚答得彬彬有礼,不过寥寥几句便展现了她的家风和修养,但并未顺着倪婉的话头说下去。

      然而听完她的这番话,倪婉的眼珠子忽然“噌”地一亮,显然对其另眼相看。

      起先倪婉随意打量过沈凌奚几眼,但当时急着进门扮演一位好母亲的角色,只粗粗瞥见其身上的衣着与首饰都彰显出不凡的家底与品味,心中便有了几分底。

      外加倪婉此人贪慕虚荣,如今市面上时兴什么,何物最值钱,她在京中敢称二便无人敢称其一。

      现在终得以和沈凌奚搭上了话,便更是印证了倪婉心底的猜想——沈凌奚的身上,是有油水可捞的。

      而沈凌奚倒觉得自己的身份,在倪婉这只有半颗脑子的女人面前没有遮掩的必要。上一世,她知道冥婚一事全程都是倪婉来操持的,至于为何最终会选上她,沈凌奚先前是有几分好奇的。

      如今猜想,或是看上了她的家世,且为人乖巧懂事,内敛文静,又待人有礼教养极好,所以并不擅长拒绝。这也间接表明在遇到不公时,沈凌奚不会起太多的反抗之心。

      这不是明摆着欺负老实人么?

      沈凌奚越想越气,头顶犹如笼罩着一层黑云,外加天色一直颇暗,更显得她的表情阴郁,令人难以捉摸。

      倪婉见沈凌奚一副不太好惹的模样,心里“咯噔”响了一声,忙堆上个讨好的笑,抬起掌拍了拍自己不怎么好使的脑袋。

      “哎哟,你看我这府中下人真不会来事,既是贵客到访,怎的许久了,都不曾见一盏茶端上?来来来,姑娘,刚见面我便觉着你合我眼缘,既是缘分一场,不如你我二人去前厅细聊,我们周府什么都不缺,你想喝些什么抑或是想吃些什么,这应有尽有......”

      倪婉看了看沈凌奚,又望向身旁的屋内,似是想起那半死不活的周乾生还在屋里,忙掩起鼻子命下人将房门关上,才继续到,“莫在此待太久,给你传了病气就不好了。”

      “随我来吧,姑娘。”

      倪婉的确是个会来事的主,分明和沈凌奚还没说上几句,便伸手就要去挽她的手臂,不出所料,沈凌奚果真板起一张脸闪去了另一头。

      沈凌奚仍旧如一潭死水般伫立在原地,倪婉不敢看她过久,虽那张脸是倪婉见过的最为美艳的面庞,但总觉得她身上带有一股死人的气息,同她待久了,骨子里都透着股寒意,瘆得慌。

      “茶我已在前厅饮过了,还请夫人不要责怪下人。我前来府中不过是想为自己澄清一事——您家大公子的病与我无关,还请不要错怪到我的身上,惹得大家都不痛快。”

      岂料倪婉听完这番话,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姑娘说的是哪里话?我何时说过是你的害的我儿?”

      眼看沈凌奚怎么都不愿随她多走一步,倪婉为了在她面前留下个好的印象,索性抚去裙摆上的雨珠,露出.个遗憾的表情,就仿佛她真的在惋惜周乾生短暂的一生。

      “我这大儿,天生身体就不好。家里老爷曾四处为他求医问药,出海访遍名医,可但凡探过他脉象的医者均只说我这孩子不是个长寿的身子骨,折腾也是白瞎,”宛若提到了伤心处,倪婉将才收好的手帕又从怀中拿了出来,假模假样地擦擦眼睫,继续哽咽到,“我和老爷都知晓他虽然身骨弱,内心却是个有血性的男儿,便也不打算阻拦他太多。只要是家里能支持的,他也想做的,都会拼尽全力为他铺路,盼只盼我这孩子能多开心几年。”

      沈凌奚默默听完倪婉的这番“心里话”,却是一个字都不愿相信。

      上一世,周家的这俩嫡出和庶出为争夺家主之位,明里暗里互斗多年,当初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直到周家大肆宣扬要为周乾生谈一门好婚事,兄弟二人之间那剑拔弩张的气氛才有所缓和,而城中所有人的注意力也才被转移到了别处。

      那时,就连前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沈凌奚都知道不少周家的这些破事,全当做是话本子来听。

      可谁又能想到,几个月后,话本子里的主人公,竟成了沈凌奚自己。

      沈凌奚眼神飘向远处,静静伫立在廊中听着倪婉哭诉着周府的不易,全程一言不发。

      倪婉越说越尴尬,像是多年前她在戏班里唱的一出独角戏,忙垂下头去,搅弄起了手中的方帕,“姑娘,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和你诉苦?也对,一直对你大倒苦水于你而言的确不公,但我也不过是因为身边没什么能聊得起心事的人。我看你年轻貌美,言谈举止又落落大方,便也忍不住多言语了几句。这些家事,其实外人都懂,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只不过,经由这么一吐,我竟觉得心里畅快不少。”

      “这可全都多亏了姑娘啊,”倪婉说完,没等沈凌奚同意,直接拉上她的手。

      倪婉力气很大,沈凌奚一时间没来及将手抽出,便感觉到倪婉在一寸一寸地捏着她的手掌和指节,似乎是在试探她的手是否有粗茧。

      想必答案令倪婉十分满意,眼看沈凌奚就要发怒,她便立马松开紧握的手,改为怜爱地拍了拍沈凌奚的手背,笑得格外灿烂,许是因为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天色越发暗了,我若不早些回去,家中等着我的母亲该急了。周夫人,今日未提前打声招呼便上门叨扰,还请见谅,”沈凌奚垂下眼眸,又从左腕取下个昨日刚打的细金镯,虽分量轻,但怎么说做工都实属上乘,没有哪位爱美之人见了会拒绝。

      她将金镯顺势戴到了倪婉的手上,果然不出她所料,倪婉的眼中霎时迸出道诧异的光来,怎么看都令人觉得是一副小人做派。

      “姑娘,这……这怎使得?”倪婉虽一口一个拒绝,捂着金镯的手却攥得越发的紧,此时沈凌奚若要改口收回,怕是都难如登天。

      “此物是给夫人的见面礼,不过薄礼一份,无需过多在意。我叨扰多时,便先行告退了。”

      沈凌奚直接扭头就走,而倪婉一直在欣赏着镯子,等到她反应过来,才发现沈凌奚竟已走远。

      她提着裙摆娇滴滴地踩着碎步慌慌张张地追赶,一边追,还一边叫着说要送沈凌奚一程。

      此时雨已经有了停的趋势,但仍飘着如棉絮般的细雨,密密麻麻砸到了倪婉精心梳好的发髻上,怎么瞧怎么狼狈。

      到了大门口,沈凌奚停下步子示意倪婉不必再送,可对方坚持要叫来周府的轿子相送。

      但也许是倪婉心情大好,没有注意收敛起那满脸的精明打算,沈凌奚立马猜出倪婉是想借此探出她的家底。

      既都走到了今日这步,为他日好成功打入周家,沈凌奚没有再掩饰自己的身份,与其被倪婉挖出来,倒不如她自己来说,如此,明面上更显得有诚意,也能更好地让对方打消疑虑。

      “姑娘,你这也不愿随我去前厅品茗,又不愿我派人送你,这怎好意思呢?”倪婉捏着腕上的金镯对着沈凌奚呵呵傻乐。

      沈凌奚心底淡漠地“嗤”了一声,随即面上挂了个浅浅的笑,:“周夫人,我清楚您一直想探我出自哪一户人家。不论怎么算,您是都是长辈,若我一直端着架子,倒显得我家教不严,不知礼数和分寸了。”

      沈凌奚深吸口气,敛下眼睫,在倪婉的注视下终于鼓足勇气报上了家门:“我乃沈府独女沈凌奚,先父先前应当与周老爷有过生意上的往来,所以想必周夫人应当也是认识的。”

      倪婉刚听完她的话,笑意瞬间僵在了脸上,双眼瞪得大大的,眼珠子都像是要跳了出来。

      “沈……沈家?!”

      “你……竟是,沈重家的那个……女儿?”

      *

      直到渐渐看清了家中的大匾额,沈凌奚才停下揉了揉酸胀的小腿。站在门外守着的美璎见了她,赶忙迎上,并告知她冉兰清早已备好了一桌的饭菜等着,但似乎心情不好,让沈凌奚多注意些。

      “母亲今早不就只和你出门买了个菜?”沈凌奚边搂着美璎边朝内走,纳闷地问着,美璎却一脸无辜地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是何情况。

      刚至厅内,冉兰清这头才瞧清沈凌奚的身影,便突然将手中的筷子一拍,吓得美璎缩到了沈凌奚的身后。

      “沈凌奚!”

      糟了。

      沈凌奚开始在心中偷偷向天上的神明祈求能留个全尸,因为一旦母亲这么叫她的名字,往往都是因为她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

      “你今日去了哪?为何天色晚成这样才回来?”

      “我不是和母亲今早便打了招呼,就是去街中的那个摊位看情况嘛,毕竟那处不可一日无军师啊。”

      “油嘴滑舌!你平日不会这样的!”冉兰清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盯着沈凌奚,盯得她的心里发毛。

      “灵犀,你忘了昨日和我发的誓了?你怎么又去惹事生非?”冉兰清捂着胸口,眼泪吧嗒吧嗒朝下掉落,滴入了盛着米粒的碗中,看起来好不伤心。

      “你从前最乖,也是最听话的了,不论是母亲的话还是你父亲的话,从来都是严格遵守,从未忤逆。这么多年你都做得如此好,为何却突然变了,变得这么不听娘的话,变得这么爱趟那浑水?!”

      沈凌奚不知母亲听到了什么风声,但自恃将事情是瞒得天衣无缝,不管讲的为何事,母亲都不该了解到半分才对。

      究竟是……

      正盘算着要怎么开口,冉兰清却反倒直接走到她的身前质问,“你说,到底为何要和周家沾上关系?你知不知道你爹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周家人!”

      原是这件事。

      沈凌奚当下便松了口气,先前还以为是岚贵妃的事暴露了,如今看来,爆出的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娘亲,”沈凌奚有点无奈地娇嗔了一声。

      其实趟进这趟浑水她也是身不由己,不过,今生她不必再嫁入周家,于她而言,早已无需再因此事而提心吊胆,所以面对母亲的追问,她表现得格外的从容淡定。

      “今日我前去周家,是为了撇清关系的。”

      “撇清关系?你是何时与周家有过联系的?”冉兰清惊叫一声,吓得沈凌奚周身一颤,好在身后的美璎及时扶住了她,否则整个人都要向后倒去。

      她吐出口浊气,又将躲在背后瑟瑟发抖的美璎给拎了出来,然后二人将与周家两兄弟发生的琐事都给冉兰清说了一遍。

      冉兰清听完后,独自愣神许久,继而缓步往桌边迈去,直到坐回了凳上,才把心头的气给压了下去。

      “想来是不该怪你的。灵犀,是娘亲武断了,应当问清才可做决断,为娘错怪你了。”

      意欲在这生意场上混,冉兰清比谁都清楚其中的盘根错节有多少。男子在经商场上都屡屡碰壁,更遑论她的女儿不过是一介柔弱女子,所受到的苛责只会多不会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沈凌奚见母亲暴戾的表情有所缓和,便拉着美璎一同落座,虽整顿饭下来,冉兰清并未再多说什么,但从她一直紧皱的眉头看来,似乎仍心有余悸。

      沈凌奚搁下手中的筷子,温暖的手心紧贴上母亲的微凉的手,“娘亲,您放心,今生今世,我不会和周家有任何的关系。”

      这句话,也是沈凌奚说给自己听的。

      *

      出于对沈凌奚的愧疚,冉兰清整晚都在给她夹菜,吃得肚子那叫一个滚圆。

      趁美璎正在柴房准备沐浴的水,沈凌奚坐在庭院的凉亭中赏雨。

      淅淅沥沥的雨声很能抚慰人心,眯着眼听得久了,难免令人感到困倦。

      起身抻了抻腰骨,她正欲起身离开,脚边却突然弹来一颗石子,待低下头仔细辨别后,她的嘴边掠过丝笑意,面上的喜悦之情就快要和池边的水一般溢了出来。

      “薄眠!你回来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个身影落地的声响,沈凌奚转头,发现薛薄眠正背着手笑盈盈地望着她。

      此刻,就连这场连绵不断的雨水,似乎也变得不再令人感到烦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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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V后日更。 顺便附上下本要开的文的预收链接,点击书名即可直达文案,喜欢就点个收藏吧~感谢支持=3=:《师兄他说不可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