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落瑾Rakukin

3、3 “不用谢，

　　更离谱的来了，这次醒来的时候，天居然还没亮。
　　想像以往一般伸个懒腰的，但没想如此的吃力。不由地，我低声说了句脏话。
　　嗯？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声音？是我发出来的？不是吧！
　　我跑到唯一有镜子的卫生间，看着眼前大半头白发，皱纹很多的脸瞪大了双眼。
　　“我……”脏话还没完全出口，却被震惊堵住了。我，这是得有多大年纪了啊？
　　也顾不得洗漱，我快步回到房间按开了手机，屏幕上的日期告诉了我答案。65了……看来这又是一个新的平行宇宙了啊。莫名其妙的心情有一些复杂，我就像是要过完了自己的一生。
　　我点开了手机上的未读消息，是睿睿发来的。睿睿说，过年应该是回不来了，公司有个大项目，更何况美国也不过春节。通过和睿睿之前的聊天消息，我发现我的睿睿很争气，学习成绩很好，考上了好的大学，最后到美国继续深造了，留在那边工作了。这使我都觉得不可思议，如此普通的我，居然有一个那样优秀的孩子，优秀的就像我之前嫉妒的他一样。总该放下了吧，我那可悲的自尊心。
　　这样说，我现在就是个孤寡老人了？我突然一阵担心，开始反思不会是因为我那可悲的自尊心强迫睿睿不快乐地长大，变成如今的样子，所以他在逃离我之后就不愿回来了。天呐！我不会真的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了吧。
　　不由得，我叹了一口好长好长的气。
　　就在我沉思的时候，我听到，好像是我家大门被打开的声音。然后一个人拎着一堆绿油油的菜和一个像是小保温桶一样的东西走了进来。他熟练的摘下了脖子上同样眼熟的格子围巾，把菜放进了厨房里，提着小保温桶就过来了。
　　那饱经风霜的脸和看着就很亲切的一抹笑，让我忘了想要质问对方为什么能打开的家门的这件事。
　　谢澊拧开小保温桶的盖子，然后从兜里掏出了俩鸡蛋，剥好递给了我：“本想着标配给你带豆浆油条加鸡蛋的，豆浆打好了，鸡蛋也煮了，可是菜市场门口的老丁今天没开门炸油条。”
　　我接过鸡蛋，他继续叨叨：“别再一口塞了，小心噎着。”
　　已经张大嘴准备把鸡蛋整个塞的我有些心虚，乖巧地只咬了小小的一口。
　　我觉得，此刻我就像个被他照顾的小孩子。
　　“喝豆浆。”他又把小保温桶端给我，“不烫，是温的。”
　　端过来，我喝了一口。不烫，温的，放了糖的。
　　待到吃饱喝足后，谢澊特别贤惠地收了桌上的食后狼藉。然后坐在我边上，保持着距离。
　　平心气和道：“珈珈你上次说想要去旅行，想好去哪儿了吗？”
　　“什么？”
　　“我们去旅行吧。”用着他似水又认真的目光望着我。
　　大脑疯狂思考了一阵，我缓缓开口：“那就黄山吧。”因为近，而且听他的话好像是我提出要去旅行的。

　　其实我不知道我和谢澊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关系，在生活上他很照顾我，来做饭、来陪我解闷、一起散步、一起逛超市……但是他并不是我的伴侣。很有边界感，做着相守之人会做的事儿，却保持着朋友的距离，小心翼翼的，就像以前一样。可能是年纪大了，无所谓还是没必要了，他眼底的爱意就如洪水要涌出来了一般。
　　我们心照不宣。
　　没想到最后，曾经在我眼里那么闪耀的谢澊也和我一样是个孤寡老人。啊不对，我还有睿睿，他却单了一辈子。
　　踏上黄山之旅的那天，是年三十。
　　反正睿睿也不回来，俩孤寡老人一块儿结伴旅个行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因为年纪大腿脚不好，我们果断选择了坐缆车。其实腿脚不好的可能只有我，因为谢澊那个六十多岁的小老头看起来健康极了，好像一直在锻炼身体的样子，不像我从小就是个身体废物。
　　刚坐上缆车他就紧紧抓住了我的手，我清楚的感受到他在颤抖。
　　我嘲笑他：“没想到你还恐高呢。”
　　“我不恐高。”
　　“我一个人坐缆车才不会害怕，可是，我身边的那个人是你，让我不得不害怕。”
　　他坚定似磐石的眼神与语气，动摇着我的心。对内在还是26岁的我而言，上一个如此令人安心又让人想要依靠的男人，是我的父亲。我开始回想，谢澊他好像，在我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非常非常喜欢我。在26岁的湿地公园，明明很多年没见了，明明我都没能在他与我打招呼时立马认出他，他却在第一时间看到我，与我打招呼，站在离我并不近的地方。
　　想想我到底是有多愚笨啊，他超级明显了好吗。他会不停呼唤我的姓名，会向我安利他喜欢的事物，会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高声夸赞我……而我，却在烦躁，甚至是讨厌他。我无视他对我的每一次笑颜，却没发现他并不是会对所有人微笑的人。
　　我抓紧了他的手，莞尔一笑：“不怕，我这不是有你吗。”

　　“自古黄山云成海”，黄山是云雾之乡，以峰为体，以云为衣。为了来看这云海日出，正月初一我和谢澊起了个大早跑到清凉台来等日出。其实也没特意，年纪大了以后自然而然就起得早了。这山上冷得很，远眺着茫茫云海，我不由得打着寒颤。而且，我好像因为激动跑出来观景，又忘记围围巾了。
　　脖子上突然一暖，依旧是一条格子围巾，依旧是软乎乎的。我望着正在给我整理围巾的谢澊，微微发愣。他将围巾在我的脖子上一圈儿一圈儿盘好，打了一个比从前好看太多了的蝴蝶结。最后，勾起了嘴角，揉了一把我的脑袋。
　　“你不冷吗？”我望着他的笑颜。
　　“可能……”他思考了一阵，“有一点。”
　　我不假思索牵住他的手，塞进了将我裹得圆滚滚的大袄子的口袋里。窝在围巾里使我的声音可能听起来没有那么清晰：“谢谢你的围巾。”
　　谢澊肉眼可见的愣了愣，最后无奈一笑，握紧了口袋里的我的手：“谢谢你的口袋，很暖和。”
　　太阳还未出来，远处的朝霞，染红了整个东方。渐渐，天与海之间冒出了个红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圆，最后一跃而出，普照大地。
　　“新年快乐，珈珈。”
　　这日出真的好漂亮，可我还是转头看向了谢澊，才发现他根本就没有看日出，而是看着我。阳光洒在我们身上，他的目光也洒在我的身上。我对上了他充满爱意的眼睛：“新年快乐，谢澊。”

　　临近中午的时候，睿睿打来了视频电话。我叽叽喳喳地和他讲述我在这儿的所见所闻，他在屏幕那头安静的聆听，反而显得我更加孩子气了。
　　“睿睿新年好！”谢澊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
　　睿睿笑得灿烂，礼貌回应：“新年快乐，谢叔叔。”
　　我看着他们亲切的互动，想到了在上一个平行宇宙里，睿睿喊的那一声“爸爸”。我慢慢摸透了这平行宇宙的规律：人生是一条带分叉的路，他出现于我人生的每一个岔路口。我若选择了他，就像是之前的两段一样是happy ending，但如果我选择了另一条路，我就会到下一个岔路口与他再相遇。
　　他们的交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变成了关于过去的故事会，其实也就是谢澊在说，诉说我们的曾经。
　　他说我是个奇怪的人，明明最开始的时候，我们是那么形影不离的玩伴，但不过是分开了些许时间我就开始对他越发冷淡了，甚至是，躲避他。但是他还是会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我，然后大声呼喊我的名字，希望得到我的回应。他说他不停的向我分享他的全部，可我却好像并不感兴趣的样子。他说他觉得我很好，有很多很多的优点，他努力地想要告诉全世界，我真的超优秀的。他说他会毫不犹豫冲上去保护我，在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他说，他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被我讨厌了。但是，他是真的很喜欢我。
　　他本以为我们在中考后就很难再见了，没想到高二的时候我突然间就转到他的班级了，他说他开心极了，然后耍了点儿小手段终于坐到了我的边上。他说他想过在那个冬天的晚上被我拒绝，但是没想到会那么的难过，难过的快要哭了。然后他就更加努力学习，成为更加优秀的自己，然后……莫名其妙的更加遥远了。
　　他说他一眼就认出了蹲在他车边上的那个是我了，但是因为矜持，怕会吓到我，他就故意装作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我样子。毕竟都40了，他说他想过我肯定家庭圆满，生活幸福，但是在看到我微信头像上的睿睿时，还是有一丝忧伤。然后，他发现我过得并不好，他说他想给我和睿睿一个幸福安稳的家。可是，又被我拒绝了。
　　伤心过度，他重新远渡重洋，一门心思趴在了事业上。他说，即使如此他还是喜欢我，所以在他六十岁的时候，果断选择落叶归根，毕竟那里有心心念念的人。他说他想与我共度余生，哪怕只是朋友的身份，他也很幸福，而且我没有再推开他。
　　我很庆幸他没有为了我放弃自己本该拥有事业与成就，我再看不清我们彼此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那就真的太傻了。
　　我微红着眼眶看着侃侃而谈的他，轻轻开口：“谢谢你，朋友。”
　　他微愣，然后轻笑着揉了揉我的脑袋：“不用谢，小朋友。”
　　人到暮年，倒是不在乎什么名分了，只要满怀爱意，也可以作为朋友相伴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