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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许嘉喃 兴城,经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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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城,经历了连续一周的阴雨天后,终于在腊月二十二这天出太阳了。
清晨,周靖川拉开窗帘,明媚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金灿灿的,格外舒服,瞬间让人觉得心情都变明媚了。
吃过早饭后,周靖川给许嘉喃穿好棉衣,戴了帽子,围了围巾然后在周父周母的叮嘱声中推着她出门了。
昨天夜里,许嘉喃突然说想去锦鲤街逛逛,给家里置办一些年货。
因为最近兴城总是烟雨蒙蒙的,导致气候有些湿冷,许嘉喃身体太弱,周靖川怕她冻着,哄着她说明天要是好天气就带她去逛。
没想到的是,今天竟然刚好是个大晴天。
看着许嘉喃放光的桃花眼,周靖川又心软了,他总是拗不过她,也对她狠不下心。
临近除夕,家家户户都在饶有兴致地准备年货,街上的人,车熙熙攘攘的,热闹非凡。汽车的鸣笛声,小贩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加上时不时传来几声小孩的欢笑声一起和谐地奏成了一曲人间交响乐。
市井长巷,人间烟火,这是许嘉喃和周靖川一直都向往的生活。
周靖川从小在这里长大,街上大部分商贩都认识他,也知道许嘉喃,看到他推着许嘉喃走过来时也不忘在忙碌中抽空和他们聊两句。
“ 阿川和喃喃回来了呀!好久没见嘞,什么时候回来的? ”
“喃喃回来啦,好久没见你喽,最近身体好些了没有?”
“喃喃气色看起来不错,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
他们都知道许嘉喃生病了,对她很关心。
许嘉喃兴致也很高,热情地一一回应他们。
“李伯伯,我们回来快一个月了,今天还是第一次出门。”
“最近感觉很有精神,听说王阿姨您抱外孙了,恭喜啊!”
“哈哈,是吗,恢复的不错了,很好呢。”
*
叔叔阿姨们太热情了,这一圈逛下来虽然东西没买多少,但是这家给一点,那家送一些,周靖川手里都快拿不下了,许嘉喃手里还抱着一些,二人看着一大堆东西,心里暖暖的。
返回的路上走到一个商铺的时候,许嘉喃被柜台的一只小兔子玩偶挂件吸引了目光。
小兔子通体雪白,眼睛圆溜溜的,头上戴着一个红色的小帽子,上面刻着福字,灵动又可爱。
周靖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随后轻笑了一声推着她进了商铺。
老板热情地招待着问喜欢哪一个。
许嘉喃指了指刚才看到的那个兔子。
老板一拍手激动地说:“哎呀,姑娘好眼光,这个可是今年买的最好的一款哟,都快卖断货了!”
许嘉喃笑笑问:“那还有吗?”
“有的,有的。”
“那你帮我拿一个。”
“好嘞!”
许嘉喃接过兔子,周靖川付好钱推着她出了店铺。
许嘉喃手里拿着那只兔子左瞧瞧右看看爱不释手。
周靖川还没看到什么小物件能让她这么喜欢。
“就这么喜欢?”
许嘉喃点头,还是笑。
周靖川佯装叹息:“看来现在我对你的吸引力是不行了。”
许嘉喃突然仰头看着周靖川问:“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它吗?”
“好看又可爱呗。”
许嘉喃被他的语气逗笑,这么久了他还是这么小气,连一个公仔挂件都不放过。
“因为它像你啊。”像你我才喜欢的。
周靖川仔细看了一眼兔子,嫌弃的别开眼睛。
“这哪里像了?”他一个大男人,像一只软绵绵的兔子,让别人听了他面子还要不要了!
“眼睛啊。”
这下周靖川说不出话了,他的眼睛确实又大又亮,圆溜溜的,以前还经常被李瑾宇调侃。
算了,看在许嘉喃喜欢的份上,他可以不和这只兔子挂件计较。
今天上午,许嘉喃的精力已经用完了,身体快到了极限,现在有些疲惫,周靖川将年货挂在轮椅上推着她往家走。
街道两旁,红灯笼高高挂起,红红火火的,年味十足。
这几年,大城市快速发展起来,带来高质量生活的同时也失去了很多,比如浓重的年味。
前几年工作忙,尤其是新年的时候,他们都没在兴城过过年,周靖川和许嘉喃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么热闹的新年了。
为了快点回家,周靖川带着许嘉喃走小巷,抄近路。
暖洋洋的阳光照射下来,将二人的影子拉长。
周遭寂静,偶尔有几声犬吠,安静也美好。
走着走着,周靖川突然开口对许嘉喃说:“喃喃,要不咱们明年也回兴城过年吧,还是这里热闹些,也顺便能多陪陪爸妈。”
许嘉喃已经累极,听到周靖川的话,她撑着精神睁开眼睛,抬头看着他说:“好啊,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如果你喜欢,明年我就和医院递辞呈,咱们搬回这里住。”
兴城生活节奏慢,气候也养人,适合养病。明年在这里或许会对许嘉喃的病情有帮助。
“好。”
周靖川拍拍许嘉喃的脑袋:“累了就先闭眼休息会,马上就到家了。”
回到家后周母已经做好了午饭,刚吃了两口,许嘉喃就有些难受,喝了点药去睡觉了,
晚上十点的时候,许嘉喃突然吐血然后晕倒,进了急诊室。
一晚上,医院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周家二老在急诊室外急的团团转。周靖川坐在长椅上,将头埋在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实他在自责,也在怨自己,他怨自己明知道她身体不好还带着她出去,怨自己没有照顾好她。
凌晨两点,急诊室的灯熄灭,许嘉喃终于暂时脱离了危险。周靖川一夜没睡,眼睛猩红,安顿好他爸妈以后才到ICU病房外看许嘉喃。
一晚上的抢救让刚养起些精神的许嘉喃又枯萎了下去。她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憔悴,面如枯槁,没有一点生气。
医生说这里治不了她,也保不了她的安危,要转去A市附院住院。
可是他们才刚从那里回来,许嘉喃说她想在这里过年,周靖川想等她醒来后听听她的想法,但又担心她的身体撑不住,一时间纠结不定,惆怅万分。
*
天蒙蒙刚亮,周靖川走到天台,点了一支烟。他以前不抽烟,从许嘉喃得病这两年才开始的。他烟瘾其实也不重,就是偶尔遇到纠结的事心里烦的时候抽一根。灰白的烟圈从他嘴里吐出笼罩在脸周围,即使烟雾燎烧也遮不住他发红的双眼。
这会,楼下已经有行人了,大多也是医院的陪护人员,匆匆忙忙,慌慌张张的,为了生活,也了为生命。
按灭烟,周靖川走下天台去给许嘉喃买早餐了。
回来时,许嘉喃已经清醒。
她大概已经问了医生她的情况,看到周靖川以后虚弱地开口:“阿川,我们回A市吧,不去住院,就在我们的家过年,好吗?”许嘉喃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她已经无力回天,油尽灯枯,走到生命的最后一程了。
她不想留在这里让两位老人替她担心,为她战战兢兢了。
昨天她大概已经吓到她们了,生前未能给他们尽孝,她不能在她死时还让他们痛苦,不能安稳的过个好年。
周靖川牵起许嘉喃的手吻了吻,然后贴在脸上温柔开口:“好,都听喃喃的。”许嘉喃心里想什么,周靖川都知道,这是他们在一起十多年培养出的默契。
“阿川,谢谢你。”她何其有幸能被他这么爱着。
“傻宝贝,永远都不要和我说谢谢。为你,我心甘情愿的。”
第二天,办好手续后,周靖川就带着许嘉喃回了A市。
临走时,周家二老含着泪送他们上车。
周母给了许嘉喃一张银行卡,里面是她和周父这几年攒下的钱和退休金,她让许嘉喃好好治疗不要担心钱。周父拍着周靖川的肩让他照顾好许嘉喃,也照顾好自己。
许嘉喃父母早亡,这几年二老一直把她当亲女儿疼,看到她被病痛折磨至此两人心里也是痛苦万分。
许嘉喃心里难受又愧疚,她拖着一副病殃殃身体,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二老的恩情,只能伸手抱抱周母又抱了抱周父。
周靖川跪下给父母磕了一个头,对他们,他有太多愧疚,恩情难报,只有这轻轻一礼。
车行风动,许嘉喃转头,看着二老的身影越来越小到逐渐模糊不清,她靠在周靖川的肩膀上泪水模双眼,只剩哽咽。
那会谁都没想到,这会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经过几天的折腾,安定下来以后已经到了年三十了。
这天早上,许嘉喃的精神格外好,眼眸是前所未有的灵动,脸颊也看起来红润不少。她拿出十月份的时候周靖川给她买的裙子穿上,温婉恬静,美好动人,仿佛从来没有生过病。
周靖川爱惜地吻着她,从额头,眉,眼,鼻子,再到嘴唇一寸一寸临摹着许嘉喃的一切。
她说今天想吃饺子,周靖川去厨房和了面,准备好了馅。
中午,两人一起包了一笼饺子。
今天许嘉喃的胃口也不错,吃掉了7个饺子。她笑着和周靖川求表扬。
周靖川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喃喃真棒!”
午饭后,许嘉喃去睡觉了。
睡梦中,恍恍惚惚。
许嘉喃好像突然回到了18岁初遇周靖川那年。
那年他穿着一身黑色运动衣,慢慢走进了她心里......
周靖川在厨房收拾碗筷。
洗碗时,平静的蓄水池落下一颗大水滴,溅起一阵波澜。
周靖川一愣,擦干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什么时候泪流满面了呢?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像是突然断了线,喷涌而出。
周靖川的身子靠着墙面滑坐在地上,抱着头哭起来。怕许嘉喃听到担心,他也不敢发出声音,只是咬着嘴唇压抑地抽泣。
周靖川心里也清楚,许嘉喃的生命或许真的走到了尽头,没有多长时间了,今天的精神这么好多半是回光返照。
再醒来,已经到了黄昏时分,落日的霞光照进卧室,美好也易逝,就像现在的许嘉喃。
她看着窗外的景象,眼底情绪涌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晚上,许嘉喃说什么也不睡,她要守岁,要成为第一个和周靖川说新年快乐的人,他们在一起后,每年她都是第一个和周靖川说新年快乐的人。
*
十二点整,新年的钟声敲响。
许嘉喃靠在周靖川的肩头缓缓开口:“阿川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你一定要快乐。”她的声音平缓温柔,还带着几分期许。
周靖川低头轻吻她的额头,眼睛,然后到唇边停下,顿了顿,他说:“喃喃,我不要快乐,我只要你健康”。
健康,拥有时不觉,失去时才知多么难得。
漫天烟花绽放,窗外万家灯火,屋里的二人相拥而坐,看起来幸福但也孤寂。
许嘉喃费了好大力气抬起头,在周靖川耳边低喃,声音很小,气若游丝,但是周靖川听清了。
她说:“阿川,忘了我吧。”
许嘉喃用最短的话和周靖川做了告别。
她的一生好像都在告别,告别妈妈,告别爸爸,告别好友,告别恩师。
终于,今天到她做这个主动道别的人了,但是她要告别她最爱的人。
她的生命走到此有着太多遗憾了,亲人散尽,好友离去,到最后也没能有一个好身体,唯有周靖川,是她唯一的幸运。她本是被剔除筋骨,无法生存的烂人,但他就像是她的206根骨头,支撑着她完成了生命的运动,让她存活至此。
她怎么可能再自私地让他记她一辈子,让他的余生活在想念里。
周靖川摇头,他不答应,他不想忘,也忘不了。
窗外的烟火还在绽放,五光十色,绚丽多彩。
明明声音很闹,周靖川却什么也听不到,听不到热闹的炮竹声也听不到身边人的呼吸声,心脏紧缩,阵阵抽痛,他死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抱着许嘉喃的手紧了又紧,骨节已经泛了白。
经受了两年病痛的折磨,许嘉喃在这个灯火喧闹的除夕夜安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她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29岁。
她安安静静地躺在周靖川的怀里,手里还拿着那个兔子挂件。
她走时没有很痛苦,只是很遗憾,没能陪周靖川岁岁年年。
今晚,大家都在爆竹声中辞旧岁,也在今晚,周靖川的爱人在他怀里永远的离他而去了。
她生前那么安静美好,离开的时候也是安静地。
周靖川就抱着她坐在窗前,看向天空,思绪飘远,他突然想起了18岁那年见到许嘉喃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