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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信人间有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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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织看到他有一瞬间的慌张,擦干净手迎着他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夏油杰摇摇手机,“我给你发了消息哦。”
纱织匆忙推着他们出门,“先在外面等我一下,拜托了……”
夏油杰伸手拉住她,手掌捏住她的脸,皱眉道,“你的嘴怎么这么红?”
桌子上那包晶状粉末开了个口子,胶囊原本的药被打开摊了一桌子,她原本要把KCN灌到胶囊里的。
他语气有些急促的严厉,“你吃了吗?”
纱织吃痛的拉扯他的手,“没有!你把我弄疼了!”
夏油杰夺过那包粉末包好又密封起来,边打开窗户边拉着她往外走,“就因为你没得到抚养权?就因为那个小女孩?”
“不是羽海,是我。是我不好。”她像是被拖着一样一路跌跌撞撞直到跪坐在草坪上。
“你觉得我把你弄疼了,死才是最疼的。你会感觉肠子被扯成了几段,抽搐昏迷,呕吐物来不及从嗓子里流出甚至从你的鼻子喷出来,活着的时候光鲜亮丽的一切都被恶臭的死状掩盖了。你不渴望的活,不知道是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的。”
夏油杰手掌按在她的后背,她的眼泪顺着肩膀流淌在他的衣襟上,他把脸颊贴在她的头侧柔软的发丝上,甚至能轻而易举感受到她的痛苦。
他声音低沉压抑,“我知道你很痛苦,我懂你很想离开。你最恨谁,我去杀了他好不好。”
我最恨谁。
我最恨我自己。
我恨我为什么要自作聪明,为什么有这么多个性,为什么要反抗我的父亲,以至于我害死我的舅舅和吉塞拉,甚至于爱上阿雪。
我荒唐,偏执,疯狂,神经,我践踏妈妈的爱,从来没理解过她,从来没弄懂罪魁祸首到底是谁。
造成这一切的恰好是我啊,我不敢去面对阿莉娜,却又对阿雪咄咄紧逼,我宽恕生命里偶尔出现的善良,却唯独不能宽恕世界上真正爱我的人。
真凶是我才对啊。
我没办法控制自己去伤害我身边的人,无论我爱或者不爱他们,他们都会因为我而受伤因为我而痛苦,你该杀了我才对。
“是不是如果我当年拦下了枫主母,你是不是会不一样。抱歉,又是我……”
“不,不是的。”纱织痛哭道,“不是的!这些不在于你,也不在于悟,不在于直哉,你们都没有错,全部都怪我。”
而我每活一天,我就越痛苦一分。
“纱织,你别死,我们还没一起去过北海道,还没有泡过温泉,还没一起拍过一张照片,一起过生日。”他就一点一点,一句一句的细细数着,“纱织,我们还没有过圣诞节,过新年,还有好多好多节日。”
他一边说着,她一边流泪,那些话明明没有收入心中的记忆机器,却自首进了脑海里最底层的监狱,在劳苦的黑煤窑没日没夜的工作。
这件事之后,夏油杰就以怕她自杀为由将她接到了自己家里。
虽然她觉得夏油杰反应过度里带着点ptsd一般的神经质非常诡异,但她还是接受了,她对自己说就当散心好了。
夏油杰也很久都没回家了,这段时间咒术世界又不太平,咒灵蠢蠢欲动着不知在计划什么阴谋,危机四伏的世界遍地开出毒花,他也在盘星教与高专两头跑,不时还要被高层传唤。
他疲惫的往床上一倒却被被子下的东西咯到了后背,摸出来一看哭笑不得。他把润滑油收到抽屉里,看到扔在柜子上的耳环时又想起来是很久前鬼迷心窍和纱织的那次,他也不会带其他人回家了。
比起上次见面时候,倒感觉她的心理状态又差了不少,没有一点好转……他一边想着,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梦里是令人作呕的漆黑沼泽,有些人在不明所以的地方渴望将他拉下万丈深渊,哀嚎哭叫如同百鬼炼狱。
惊醒时窗外已经暗沉下去,紧闭的房门通过门缝露出一丝光。
他扶着头稳了稳,悟总是说他想得太多,太会折磨自己,可一些事情他实在没办法立刻就释怀。虽然他会劝说纱织不要轻生,会鼓励她重新寻找生活的勇气和希望,但这是站在旁观者角度看问题,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从没走进过她的心,没办法去救赎她,他根本理解不了她的痛苦,也就像没有人能真正懂他。
夏油杰坐在床边犹豫了很久,还是找出了很久前服用的药吃下几粒。
然而出了房间的门他发现纱织也正在吃药,药盒贴着日期标签,白色的药片和蓝白相间的胶囊溜进一个个的隔间里。也许是同样饱受精神疾病的困扰,纱织敏锐的意识到他也正在承受折磨。
没有无法忍受的疼痛,没有确切的原因,而是永远无法抑制的胡思乱想,和从骨头里透出的虚弱和无能为力感。
沙发上的人朝他抬起一只手臂,“come here。”
夏油杰一言不发的靠在了她的怀里,纱织缓缓抚摸他的脊背,就像即将冻死的人互相取暖。她也安静的什么都没说,劝导谁不会,但是如果劝导就能有用这个世界要医生和药物有什么用,又怎么会有人自杀。
禅院直哉说,你明明知道你在生病,你却不肯承认,连吃一片药都像我在毒害你。
其实这么多年她是知道自己不太正常,却死都不肯承认自己有病,她宁愿别人认为自己是发疯了,中邪了,得了绝症,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得了羞耻的精神疾病,似乎要被全世界戳着脊梁骨指指点点,笑话她原来她这么一个脆弱的家伙也妄想掌管家族。
她会哭,也会笑,她会丧失斗志爱意全无,也会突然释怀拥抱生活,她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保持最理智的沉稳和温柔,也会在一个人的清晨看着插座犹豫不决。
她平等的恨每一个人。
她不止会伤害自己,更会伤害身边的每一个人,她从不去医院,从不看报告单,从不让别人告诉自己到底在得什么病,从不看药的名称,似乎这样就能逃避一切。
说是精神类药物抑制□□望,倒不如说她本身的□□望就很淡,结婚那几年她也从来没觉得自己和直哉的夫妻生活协调过,抛除最初的新婚那两年,开始他们感情还算好的那段时间只是他有时要,她偶尔给,对于他的夸赞不知所措,对于他的要求充耳不闻。
她能接受两个人牵手拥抱接吻,但是对于坦诚相对身体插入却实在感受一般,无论是和直哉还是和夏油杰,她从来没体会到过什么小说里灵肉合一的感觉,只是像不得不完成的任务,甚至到现在她连自己更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都不知道。
到后来有了羽海,她看见那个已经被打击到体无完肤的女人怀孕生育的惨状,连对男人这种生物都有种莫名的抗拒,直哉不怎么回家,她干脆给他的床品搬到了隔壁,他们两个连睡都不睡在一起了。
他们吵过无数次架,关于开灯关灯,关于拉没拉窗帘,关于谁今天晚上多喝了一杯酒。又或者是节日的礼物,谁缺席了宴会,哪个人的归属,猫的绝育问题,还有说了哪句对方讨厌的话,但从来没因为过性生活而吵架,或者禅院直哉只是不会说出来,又或者他也不在乎随便一个不能给予他身体的女人。
有时她会想到芬兰大雪里的阿莉娜,她金色卷发蓬松柔软的披散下来,戴着手套将雪团成一个个椭圆形雪球,自己给雪球插上叶子装成小兔子。月光照在白雪上像是星星碎了一地,照在她的金发上时又比碎了的星星还要闪耀。
有时她又会想到城户雪,她穿着沉重的大衣点燃香烟,黑色的低马尾配上瘦削的脸颊,雨丝落在肩膀上,她孤独的像是永远没办法走进她的心的人。
一个死了,另一个也死了。
他说,“我到底是为谁而活。”
“为了我,我们为了彼此而活。”她说,“我们还没去看过富士山,还没有泡过温泉,没有去冲浪滑雪,除非我先死,不然你不可以。”
但他们彼此最清楚活着才是最大的折磨。
阴沉沉的天总能让人昏睡,纱织到了中午才堪堪强迫自己起床洗漱。
夏油杰躺在沙发上写报告,电视开着却没有看。
“下了好大雨啊。”她说完,雷声刚好轰隆隆响过。
“是啊。”
“吃饭了吗。”
他摇摇头,头痛一般揉了揉眼周。
纱织不出意外的开始弄早午餐,将另一份吐司碟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准备让他工作后当个零食好了。
她吃的很少,也知道这些东西是完全没办法满足一个成年人的食欲,不过好在他也没有什么食欲。
夏油杰的工作是连轴转,多日不归的结果是客厅已经快被征用成了她的新画室,他就躺在一些乱七八糟的刮刀和画笔里,抱着电脑插入一张纱织看来空白的照片。
两个人都很有领地意识,也在没有犯病的正常时段礼貌的保持距离互不侵犯。
什么算是结果?
在一起也会分开,重逢了也会离别,浓烈的感情会变淡成两看相厌,结了婚也可以离婚,再相爱的世人也会阴阳相隔,所以什么是结果?
只要拥有了此时此刻,拥有过此时此刻,也算是有了结果。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昼夜颠倒没有规律的屋子里,时钟也成了一种摆设,时间在这里毫无用处。
手机像是催命音符,纱织睁开眼睛就是白花花的天花板。
?她疑惑着从地上坐起来,惊悸而狂跳的心脏使她双手颤抖着接起电话。
“Sally姐姐,你在哪里啊。”
“……在外面。”
“我去接你吧,硝子他们都不和我吃松饼,没有人陪我好孤单好寂寞好冷啊——”
画到一半的白布重新被盖好,她报上门牌号就坐在地上等五条悟的出现,秒针行走像爆炸前的滴滴提示音,像告知她死神的镰刀收割头颅的预警,她终于忍无可忍的站在椅子上摘下时钟,可无论放在哪里,是柜子里,被子里抽屉里,甚至用衣服裹在自己怀里,那种机械的咔哒声始终坚持不懈的侵扰她的神经。
五条悟有夏油杰家的钥匙,她并不惊奇,她顺手将时钟丢在外面,然后关上了防盗门。
她惊奇的是他的脸色竟然没有很难看,是早就知道了吧。
他突然摸上了她的头,“后脑勺好大一个包啊。”
“喂,很疼。”她一边化着妆,一边驱赶他的手。
“你这生活环境有点恶劣。”
“苦难中造就艺术,懂不懂啊。”
他敏锐的意识到这个屋子里的改变,客厅里空空荡荡,除了乱七八糟的画具什么都被白布盖了住,桌子、椅子、沙发、电视,一切都似乎很久都没有使用过,仿佛主人已经出差去了很久。窗户安装了防盗链,人是肯定不可能从那个小空隙跑出去,这是防什么的呢。
次卧的门打开着,通过一条门缝窥得那里相较这个屋子更有一点生活气息但也不多,巨大的画被遮着,透明地垫上扔了一地的潮湿画笔和药盒,调色盘混乱的好像奇异星云。
“嘿!!”她突然跪下去,用手去揩被五条悟踩爆流了一地的颜料,丝毫不顾蓝色弄得满手狼狈,找不到盒子最后随手刮到了空了一半的药盒里。
纱织心疼的擦拭地板,“啊啊啊五条悟,我画了这么久都没弄花过地板,你上来就弄坏了!”
“啊,杰会原谅我的。”
“我会杀了你的!”
“好啦,快走吧。”
“不行,我要给地板去污……”
五条悟扛起她就跑。
硝子靠在外墙上抽烟,脱下白大褂后私服品味也非常好。
关于最近几个月咒术世界里发生的事情,他们都不愿与纱织所说,加茂宪纪更是为了不让她知道这些事情一连很久都没有与之发过消息,只是抽身不开的杰拜托他们来看看纱织怎么样。
关于同伴好友的身死与否,他们被迫习惯着接受,却尽量瞒住她。
越处于生死不定的环境,就越珍惜身边的人。
五条悟不满,“哪有人在甜品店吃赛百味啊……”
“今天你不就见到了?”
“最近有没有关心宪纪弟弟啊?”
纱织挑出一半生菜丝,“忘记了呢。”
五条悟发出几声无意义的感叹。
“没有你家的栗子蛋糕好吃。”
“啊,禅院家的甜品师。”
硝子被噎了一下。
“好可惜啊,你离开怎么没把他也带走?”
“怎么,你难道要让我复婚吗?”
“Sally?!”五条悟难以置信的坐起来,“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好不容易离婚,难道就因为一个栗子蛋糕复婚吗?”
“当然不会,当然不会。”
纱织自己都没意识到微笑已经挂在了唇边。
我早知道我是没办法与你们的朋友想比,你们是同学、伙伴、多年互相扶持一路走来的好友,同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说六眼神子冷心冷眼,不会被感情折磨,你即使会爱你的养女养子,你的伙伴,你的学生们,也不会对一个与你持刀而向的女人有一点怜悯。
我也不需要你的怜悯。
只是,纱织看到他手臂缠着硝子的脖子故意讨人嫌,他们打打闹闹,依旧会羡慕他们的感情。原来你的世界并不只是有自己,只是我这种人没资格进入而已。
她看到硝子,就会想起歌姬,想到真依,想到真希,想到野蔷薇,想到津美纪,想到她们已经很久很久都没见过面了,想到她们也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两个世界的人,偶尔相遇后便在各自人生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再没有相见的理由。
谁能想到当时不经意的再见就是永别。
“所以今天找我来干什么。”
雪白的睫毛眨了眨,露齿一笑,“当然是出来看戏啦!”
陌生的辅助监督为她打开车门,与高层交谈的加茂家主恰好回过身来,平淡无惊的眉眼如雪夜之中揉碎一些冷漠,她这个弟弟走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远,也让她越来越看不懂。
“长姊。”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从五条悟身边接过她的手掌,带到了自己的身旁,他用自己的态度明确了加茂纱织的身份。
手掌按上少年的肩头,纤长细瘦的手指上空荡荡的干净漂亮。
“……”
虎杖悠仁也许很久都忘不掉这位重新返回加茂家的加茂小姐此时此刻温柔的笑容,轻缓的、抚慰的、忧伤的,像天边放飞的脆弱精灵,又像永远捕捉不到的晚霞。
又或许是被他们所有人自觉与不自觉中保护着的公主殿下,明明就在眼前,却像隔着玻璃永远触碰不到的水晶球里纷飞的雪片。
虎杖悠仁慢慢站起来,他已经比纱织高上了许多。
“怎么没和惠他们一起吗。”
他摸了摸后脑勺,咧开嘴笑一下,“我走得快嘛。”
“五条悟那家伙也真是的,迟到大王,看他不急不忙的样子我还以为这次来得很早呢。”
虎杖悠仁一边笑着面对纱织的埋怨,一边接收到他身边加茂宪纪示意他封住口风的眼神。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又不是小孩子了,难道还能不知道吗。
他们并不是到的最晚的一个,半空之中落在五条悟身边的夏油杰也不是,禅院家家主禅院直哉携青山兄妹到场时才是最晚的。
禅院直哉带着一身冷霜血气,金发带着一些黑色发根微微向后乱梳,身后的兄妹两人也没好到哪去。
纱织感觉不到咒力,只觉得他今天的搭配丑得难以入眼。
禅院直哉皱眉看一眼纱织,眼神像是在说,你干什么来了。
夏油杰开口,“开始吧。”
桃曲督察长西服革履,面带微笑,“诸位既然都在,我也不多废话,此次制服拔除任务正式结束,接下来不需要各位再出手了,三大家族想到的,我也已经准备好了。”
说着,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支票与文件交给各自的家主,最后,他将两份协议交给加茂纱织和禅院直哉,以不容反驳的语气宣布,“自此,二位的婚姻协议正式作废。”
这张纸真的拿到手中也并没有什么快乐可言,她很难感受到快乐,只会更想结束这被人操纵的一生,连离婚都要以被人施舍被人宣判的态度来执行。
禅院直哉也毫不在意的将其随意折叠一下交给了青山法,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众人便离开了这里。
高层的军官向她抬了抬帽子当做鞠躬,“祝贺您,加茂小姐。”
来自父亲的姓氏就像一个诅咒,栓住一切自由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