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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意大利之夏(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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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同被打翻的葡萄酒,在米兰的街巷间缓缓流淌。他们离开甜品店时,店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越的声响,像是为这个寻常又不寻常的黄昏奏响的序曲。舍甫琴科看着两人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在石板路上交叠,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基辅见过的双生向日葵,它们总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共享着阳光与雨露。
"我记得你的新家离这里不远?"马尔蒂尼的声音将他从遐思中唤醒。舍普琴科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钥匙串上崭新的钥匙。这串钥匙代表着独立,却也意味着分离——从马尔蒂尼那间朝南的、爬满爬山虎的房间里搬出来,这个决定曾让他在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
"就在下一个街角。"舍普琴科说这话时,注意到马尔蒂尼的目光正落在街边一家尚未打烊的花店上。橱窗里陈列着大束的向日葵,金黄的花盘在渐暗的天色中依然明亮,像是凝固的阳光。
他们沿着缀满玉兰花瓣的小径前行,空气中浮动着若有似无的香气。舍普琴科的新居是一栋建于上世纪的老公寓,外墙爬满了常春藤,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静谧。当他推开厚重的橡木门时,一股新刷油漆的味道扑面而来,夹杂着木材本身的清香。
"还是一片混乱。"舍普琴科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散落各地的纸箱。那些箱子里装着他从马尔蒂尼家搬来的物品,还有从基辅运来的少许旧物——一本泛黄的相册,几枚锈迹斑斑的奖章,以及雷布罗夫送他的无线电设备。
马尔蒂尼却笑了,他随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动作自然地挽起袖子:"我记得你刚来米兰时,只有一个行李箱。"他的目光扫过客厅中央未拆封的纸箱,"现在倒是有了家的样子。"
舍普琴科看着他熟练地开始整理,将书籍按大小排列在书架上,将训练装备归置到储物间,甚至将那个印有米兰队徽的马克杯放在厨房最显眼的位置。这个马克杯原本属于马尔蒂尼,是某次训练赛后俱乐部发放的纪念品。不知从何时起,它成了舍普琴科的专属用品。
"保罗,"舍普琴科突然开口,"你把你的咖啡机也搬来了?"
马尔蒂尼正蹲在地上整理一箱唱片,头也不抬地回答:"反正放在我那里也是落灰。"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但舍普琴科知道不是这样。
随着整理的进行,舍普琴科渐渐发现这个原本空荡的公寓里,属于马尔蒂尼的痕迹越来越多:玄关处挂着的深蓝色风衣,书房里那副定制阅读眼镜,浴室洗漱台上并排放着的两把剃须刀——一把是他的,另一把是马尔蒂尼常用的款式。
这还是他的家吗?舍普琴科站在客厅中央,突然被这个念头击中。在不知不觉间,马尔蒂尼侵入了他的私人空间,就像他住在马尔蒂尼家时候一样。那些曾经觉得不可思议的事——共用剃须刀,交换着穿训练服,在对方的书房里留下个人物品——现在都变得理所当然。只是因为那是马尔蒂尼,那个拥有地中海般蓝眼睛的男人,那个让他从基辅一路追随到米兰的男人。
他想起在马尔蒂尼家借住的那段日子,如何从最初的拘谨到后来的自在。记得某个雨夜,他穿着马尔蒂尼的旧睡衣,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对方煮热牛奶。那时马尔蒂尼回头对他微笑。
"舍瓦?"马尔蒂尼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在想什么?"
舍普琴科眨了眨眼,突然升起一个念头:"保罗,能帮我泡杯茶吗?我有点累了。"
马尔蒂尼挑眉,唇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让客人帮忙泡茶?这就是乌克兰人的待客之道?"
舍普琴科知道他在逗自己,便顺势接话:"要不是看在你是客人的份上,我就叫你帮忙擦地板了。"他说这话时故意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幼鸟。
马尔蒂尼低笑出声,那笑声让舍普琴科想起他们一起看过的老电影《罗马假日》。影片中,格利高里·派克饰演的记者也是这样逗弄奥黛丽·赫本饰演的公主,带着几分宠溺,几分纵容。在那些黑白光影里,身份的界限渐渐模糊,只剩下两个灵魂的相互吸引。马尔蒂尼此刻的眼神,就像电影最后一个镜头——记者独自站在空旷的大厅里,目光却依然温暖,因为他知道有些感情已经超越了一切世俗的约束。
"好吧,"马尔蒂尼终于妥协,走向厨房,"为你破例一次。"
舍普琴科看着他熟练地烧水、取茶叶,动作优雅得像在指挥交响乐。这让他想起另一个电影场景中,医生在冰天雪地里为爱人拉小提琴。虽然情境迥异,但那种为所爱之人打破常规的温柔如出一辙。
当马尔蒂尼将茶杯递过来时,舍普琴科注意到他的手指轻轻擦过自己的掌心,带来一阵微妙的战栗。茶杯是细腻的白瓷,边缘描着金边,与马尔蒂尼家那套餐具如出一辙。
他们在沙发上坐下,夜色透过未拉严的窗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舍普琴科捧着温暖的茶杯,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脆弱。
舍甫琴科将脸深深埋进掌心,指缝间漏进的光线如同破碎的琥珀。在这一刻,他感到自己变成了一株白垩纪晚期的冷杉,在恐龙最后的喘息声中伫立在逐渐冷却的大地上。那些远古的针叶曾见证过陨石坠落时天幕燃烧的绚烂,也曾在全球漫长的冬季里凝结出冰晶的纹路——就像此刻他心脏表面正在形成的霜花。
"保罗,"他轻声说,"我觉得太烦恼,太焦虑,可是我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难过,也说不出口。"
这种脆弱来得如此突然,仿佛亚平宁半岛的地壳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裂开缝隙,露出深处从未愈合的古老岩层。他想起博物馆里见过的冷杉化石,那些在玄武岩中保持千万年的纹理,记录着第四纪冰期反复的严寒与短暂的温暖。冰川来了又退,退了又来,每一次消长都在年轮上刻下疼痛的印记。就像他现在,明明刚刚经历过一个进球的春天,转眼又陷入失利的冰河时期。
他的职业生涯仿佛也在经历着这样的气候波动——基辅青训营里那个不知疲倦的少年像是间冰期蓬勃的蕨类植物,在短暂的温暖里疯狂生长;初到米兰时的忐忑则像新仙女木期的突然降温,让所有生机都蒙上白霜;而此刻,他正处在某个不知名的冰阶,看着自己精心构筑的足球生态在严寒中渐渐凝固。
马尔蒂尼没有立即回答。他伸手调整了一下沙发旁落地灯的角度,让光线变得更柔和。上周那场惨败依然萦绕在每个人心头,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你可以慢慢说,"马尔蒂尼的声音很轻,"我在这里。"
"告诉你就可以了吗?"舍普琴科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
"起码你愿意这样做,"马尔蒂尼注视着他,"就表示这种情绪还有一个出口。"
舍甫琴科心想,马尔蒂尼确实就是自己人生的一个出口。出口之所以为出口,并不在于哪个方向,而在于出口处有什么样的人在等待。就像在基辅的寒冬里,他总会寻找那些亮着灯的商店橱窗;就像在训练后疲惫不堪时,他总会望向更衣室里那个专属的储物柜。马尔蒂尼就是那盏灯,那个储物柜,那个永远等待着他的出口。
他开始倾诉,语无伦次地说起那场失败的每一个细节——那个被判越位的进球,那次失误的传球,那些看台上失望的眼神。他说起赛后在淋浴间里,如何让热水冲刷泪水;说起深夜醒来,如何对着天花板默默计数。
"我理解,"马尔蒂尼在他停顿的间隙开口,"完全理解。"
"你为什么永远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关系?"舍普琴科突然激动起来,"为什么总能这么平静?"
马尔蒂尼轻轻摇头:"不是这样的。"他的目光飘向窗外,仿佛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我23岁那年有一场比赛。我们领先了整整85分钟,却在最后时刻被扳平,加时赛连丢两球。"
他的声音平静,但舍瓦能听出其中隐藏的波澜。"赛后我在更衣室坐了三小时,直到清洁工来催。那时我想,也许我永远也达不到父亲的成就,也许马尔蒂尼这个姓氏对我来说太过沉重。"
舍普琴科怔住了。他从未听马尔蒂尼提起过这段往事。
"你看,"马尔蒂尼转回头,眼中有什么在闪烁,"每个人都会经历这样的时刻。就像伏特加,浓烈、纯粹,带着燃烧一切的热情。但正因如此,你的痛苦也会比别人更深刻。"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敲碎了舍普琴科心中最后的防线。他确实像伏特加,在刺激的表象下藏着脆弱。而马尔蒂尼,这个永远沉稳如地中海的男人,却能看到他最真实的样子。
"我可以接受失败,"舍普琴科的声音有些发抖,"也完全能接受挫折,但是......"
"但你必须站起来,"马尔蒂尼接上他的话,"让那些痛苦细胞蛰伏在你体内。人生在世,如果什么都不努力就能获得成功,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消化一切悲苦与幸福,那就不是人生了。"
他伸手轻抚舍普琴科的金发,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珍贵的瓷器:"但总要及时止损,大不了蒙头哭一场。"
这句话让舍普琴科的眼泪终于决堤。他像个孩子般抽泣着:"人生怎么这么难......人一生都要在取舍中度过......"
马尔蒂尼拍着他的背,像多年前那个雨夜一样耐心:"每个人都会有遗憾不满意不顺心的事情。如果你觉得有人一辈子顺风顺水,那只是在半山腰看风景。"
他们又聊起了队友。马尔蒂尼提到因扎吉在尤文图斯与皮耶罗的竞争,那个永远在越位线上跳舞的男人,如何在新环境中重新证明自己;说起内斯塔对拉齐奥深沉的爱,如何面对被蓝鹰放逐的现实。
他们永远不会在队友面前聊这些,不会戳别人的伤疤。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但并非令人不适的寂静,而是如同暖流般的安宁。舍普琴科突然想起什么:"自从那次失败之后,你想找我聊这件事很久了吧?"
"是的,"马尔蒂尼承认,"从你用毛巾盖在头上开始。人总要接受失败,也只有失败才能塑造一个人。"
他们又聊起了新出的科幻电影,为某个虚构的物理定律争论不休,就像两个普通影迷。这种平凡的快乐让舍瓦感到温暖,仿佛他们只是世间最普通的一对恋人,分享着最普通的夜晚。
当争论告一段落时,马尔蒂尼突然倾身向前。他的影子完全笼罩了舍普琴科,像是温柔的夜幕降临。
"舍瓦"他轻声唤道。
然后是一个吻,轻柔得像蝴蝶振翅,却又深沉如第聂伯河的流水。在这个吻中,舍普琴科尝到了茶的苦涩与甜,尝到了失败的痛楚与希望,尝到了马尔蒂尼始终如一的等待与包容。
窗外,一轮新月升上米兰的天空,清辉洒满人间。舍普琴科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个吻带来的悸动。他想,也许家从来不是一个地方,而是这样一个瞬间——当你的脆弱被理解,你的痛苦被接纳,你的存在被珍视。
这一刻,他忽然与那些跨越冰期的冷杉达成了和解。原来脆弱不是缺陷,而是生命最古老的记忆,是刻在基因里与严冬共处的智慧。就像冷杉在冰期放缓生长,在暖期加速繁衍,他的脆弱也不过是生命节奏的自然调节。
当他们在月光中分开时,舍普琴科看见马尔蒂尼眼中的自己,那么小,却又那么完整。就像很多年前那个清晨,在橱窗前,他看见幼小的、懵懂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