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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虎口脱险(5) ...

  •   Chapter 5

      第七天傍晚,他们终于看到了修道院的轮廓。

      在一片丘陵之上,夕阳把天空染成深红色和紫色。修道院坐落在山顶,石头建筑在余晖中呈现温暖的蜂蜜色,外墙被漆成白色,钟楼指向天空,像一个修士在沉默地祈祷。周围是葡萄园,藤蔓已经修剪过,整齐地排列在山坡上。一条土路蜿蜒向上,路旁立着木制十字架,上面的耶稣像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

      他们停下脚步,站在山脚下仰望。经过七天的跋涉,他们肮脏,疲惫,并且伤痕累累,但目的地就在眼前。

      “白色城墙,”雷东多低声说,眼睛看着修道院白色的围墙,“希望情报是正确的。”

      “怎么确认?”莫伦特斯问,他今天好多了,可以自己走路,烧也退了。

      “暗号。如果院长是我们要找的人,他会知道暗号。”

      他们开始上山。路很陡,自行车推起来费力,但他们没有放弃最后的交通工具。夕阳在他们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四个人影在土路上移动,像朝圣者,也像逃亡者,亦或者两者都是。

      到达修道院大门时,天色沉了下来。大门是厚重的橡木,上面有铁质装饰,已经生锈。旁边有一个小门,半开着。

      雷东多上前敲门。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一次,更用力些。

      门开了。一个非常年轻的男人出现在门口,大约只有十八九岁,脸圆圆的,穿着修士的棕色长袍,面容清秀,眼睛清澈,但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警惕。

      “晚上好,”雷东多用西班牙语说——这是试探,“我们路过,需要休息和帮助。”

      年轻修士打量他们。“修道院晚上不接待访客,”他用带西班牙语口音的法语回答,“请明天再来。”

      “我们等不到明天,”雷东多说,“我们有急事,需要见院长。”

      年轻修士犹豫了。这时,门内传来另一个声音,低沉而平稳:“伊克尔,让他们进来。”

      年轻修士侧身让开。他们走进门,进入一个简单的门厅,石头地板,墙上挂着木制十字架。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阴影中,直到他们全部进来,才走上前。

      他大约四五十岁,头发灰白,剪得很短,脸上有深深的皱纹,但身姿挺拔。他穿着简单的黑色修士服,但站姿眼神,甚至呼吸的节奏都显示出他曾经是个军人。他的眼睛是深色的,锐利如鹰,扫过他们每个人,在雷东多脸上停留得最久。

      “我是费尔南多·耶罗,这里的院长,”他用西班牙语说,声音不高,但充满力量,“你们是谁,为什么来这里?”

      雷东多直视他的眼睛:“我们是从巴黎来的旅行者。有人告诉我们,在这里可以找到‘白色城墙’。”

      耶罗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古蒂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白色城墙是古老的传说,”他说,语速很慢,“据说能保护需要保护的人。”

      “‘你过去成就的历史,’”雷东多说,“‘也是将去开创的历史。’”

      耶罗沉默了几秒钟。整个门厅安静得能听到油灯燃烧的噼啪声。他开口说:“‘你奋战的那些日月,’”

      雷东多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但每个字都清晰:

      “‘你奋战的那些日月,也正是我存在的所有。’”

      暗号对上了。

      耶罗的表情放松了一丝——非常细微,但确实放松了。“伊克尔,”他对年轻修士说,“带客人们去东翼的客房。准备热水,食物和干净的衣物。”

      叫伊克尔的年轻修士点头,示意他们跟上。他的动作敏捷轻快,像个运动员而不是修士。

      他们穿过回廊。修道院的内部朴素但庄严:石头拱廊,简单的柱头雕刻,墙上偶尔有褪色的壁画,描绘着圣经场景。空气中弥漫着蜡烛、旧书和石头的味道。回廊中央是一个庭院,种着简单的草药,一口石井在中央,井绳悬挂在木架上。

      “这里真安静,”古蒂忍不住低声说,“像是时间停止了。”

      “战争还没有到达这里,”耶罗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跟上来了,“但它的影子已经投在墙上。你们不是第一批通过那个暗号到达的人,但是我希望你们是最后一批——不是因为不欢迎,而是因为我们希望不再需要。”

      伊克尔和耶罗带领他们来到东侧的一个房间,比雷东多家的客房大一些,有四张简单的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洗脸架。窗户对着庭院,可以看到井和部分回廊。

      “休息吧,”耶罗说,“一小时后,伊克尔会带食物来。明天我们再谈。”他转向雷东多,“钢琴家,我认识你。几年前你在马德里为国际纵队演出过。那时候我在台下。”

      雷东多微微点头:“那是一个不同的时代。”

      “但人没有变,”耶罗说,目光扫过所有人,“还在为同样的东西战斗:尊严,自由,爱。好好休息吧。至少今晚你们安全了。”

      他离开,轻轻关上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四个人站着,突然不知道做什么。经过七天的紧张逃亡,突然的安全感反而让人无所适从。

      劳尔第一个动。他走到莫伦特斯面前,这次没有犹豫,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对方脸上的瘀伤——已经变成青黄色,正在愈合。

      “疼吗?”他问,声音很轻。

      “好多了。”莫伦特斯握住他的手,“你瘦了很多。”

      “我很担心你。”

      然后他们拥抱了。不是激烈的,而是缓慢且克制的,像是确认彼此的温度和心跳。

      古蒂看向雷东多。雷东多站在窗边,看着庭院,庭院里有修士或者别的逃难者在晾晒。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照在他脸上,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一丝头发垂下来。他在想什么?布宜诺斯艾利斯?妹妹?那架留在巴黎的钢琴?

      “我去看看有没有热水,”古蒂说,主要是为了打破沉默,“七天了,我想洗个脸。”

      他走出房间,沿着回廊慢慢走。修道院真的很大,回廊环绕着整个庭院,每一边都有拱门通向不同的区域。他经过一个小礼拜堂,里面点着一支蜡烛,在圣母像前闪烁;经过一扇半开的门,里面是图书馆——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皮面书。

      他在图书馆门口停下。这里像一座用沉默与纸张构筑的堡垒,黄昏的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切割开空中飞舞的尘埃,每一粒尘埃都在光柱中如金粉般闪耀。书架从地面延伸到拱形天花板,厚重的皮面书脊上烫金的书名已经黯淡,古老的智慧在这里沉睡,被战争遗忘了。

      他走进去,手指拂过书脊。拉丁文,希腊文,法文,西班牙文。神学,哲学,历史,还有——他停住了——艺术史。他抽出一本,是关于意大利文艺复兴湿壁画技法的。书很旧,但保存得很好。书页边缘已经泛黄,里面夹着一张可能是某位前代修士留下的笔记,墨迹褪成了棕色。他翻开书,看到一幅乔托壁画的复制品,线条朴拙却充满力量。

      “你也对艺术史感兴趣?”

      古蒂转身。雷东多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的。

      “我是画家,”古蒂扬了扬下巴,“当然对绘画的历史感兴趣。”

      雷东多走进来,也看着书架。“我父亲常说,图书馆是文明的堡垒。即使城市被烧毁,只要还有一本书,文明就能重建。”

      “你父亲是哲学家?”

      “不,是医生。但他热爱读书。”雷东多走到窗前,窗外是逐渐暗下来的天空,“他说音乐和书籍是人类对抗野蛮的最后防线。”

      古蒂合上书,放回书架。他转过头看向雷东多,意识到他想要说些什么。

      “......几年前,我妹妹的葬礼上,”雷东多终于开口,手指轻触书页,“我弹了肖邦的《葬礼进行曲》。弹完后,一个亲戚走过来对我说:‘音乐让悲伤变得美丽,这是不是一种亵渎?’我当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古蒂思考了一会,因为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回答在此刻很重要。他舔了舔嘴唇,说:“不是的。悲伤本身是丑陋的,但音乐给悲伤形式,这不是美化,而是把无法言说的东西......把悲伤,或是别的什么翻译成可以分享的语言。”

      “战争是野蛮暂时获胜的时刻。”雷东多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似乎努力想微笑一下,但是失败了,“有时候我也会觉得......我甚至救不了自己的学生——战前在柏林,我有三个犹太学生,我为他们写了推荐信,帮他们申请签证。两个人被拒绝了,第三个人拿到了签证但在去港口的路上被捕。我后来才知道,他们在奥斯维辛。”

      古蒂看着他,突然明白了。这不是关于艺术的辩论。这是关于内疚,关于无力感,关于一个习惯用音乐控制一切的人发现自己无法控制战争,死亡和失去。在经历了多日的疲累和紧绷之后的放松,就连钢琴家也露出了脆弱的一面,这一面让他需要吐露出一些情绪,不是很多,但是古蒂敏锐地意识到这是雷东多为数不多能被撬开蚌壳的瞬间。并且古蒂发现自己很奇异地高兴于雷东多愿意在他,而不是劳尔或是莫伦特斯面前展现这份脆弱。

      黄昏的光线在移动,从书架移向桌面,照亮了圣咏集上的一幅彩绘插画:圣乔治屠龙,色彩鲜艳得不像是中世纪的产物,夸张的朱红色,灿烂的金色,浓郁的黑色。

      古蒂看着那幅画,突然想说什么,于是他说了:“乔托在画斯克洛□□教堂壁画时,帕多瓦正在经历战争和瘟疫,但他还是画了。就像那天晚上我们说的那样,这不是逃避,而是一种记录。”

      他指向窗外:“那些草药不是为了治愈战争,是为了治愈战争造成的伤口。

      “我们做我们能做的,不是因为我们相信这能改变一切,而是因为不做......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一口气说完之后悄悄瞟了雷东多一眼。他知道雷东多懂得他想说什么,他也知道雷东多其实懂得这些道理,但他还是说了。

      雷东多沉默了很久。晚祷的歌声结束了,最后一缕光线从图书馆消失,阴影笼罩了书架,只有门口的一盏油灯提供着微弱的光晕。

      “你比看起来更聪明,”雷东多最后说。

      “我看起来很不聪明吗?”

      “你看起来像个会为了艺术理念在街头和别人打起来的......画家?”

      “那是因为艺术理念很重要!”

      这下雷东多真的笑了,笑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低沉而温暖。“是的,很重要。”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们点亮了几盏灯,在图书馆里寻找,翻阅和低声讨论。古蒂发现了一本多年前出版的《西班牙绘画史》,书页间夹着干枯的薰衣草,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他们坐在窗边的长椅上,借着油灯的光,古蒂快速翻阅,雷东多则凭他的经历和记忆进行讲解和补充。

      “委拉斯凯兹是宫廷画家,为腓力四世服务,”雷东多指点着书中的一幅《宫娥》的复制品。

      “戈雅在拿破仑入侵后画的这些更暗,更……痛苦,”古蒂翻到后面,看到《1808年5月3日的枪杀》。

      “战争改变了他,”雷东多说,“早期的戈雅画挂毯设计,明亮欢快。后来的戈雅画战争,画疯狂,画黑暗。但都是真实的,都是他看到的,他感受到的。”

      古蒂歪头看他:“你现在弹的曲子,和战前有不同吗?”

      雷东多思考了一下。“战前我追求完美,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力度变化都要精确控制。现在我更能意识到音乐不是控制,而是对话。是和乐器对话,和听众对话,以及和时代对话。”

      他指着戈雅的一幅黑色绘画:“看这里,粗糙的笔触,阴郁的色彩。从技术上来说这并不完美,但情感上的真实压倒了一切。”

      古蒂没有看那幅画,他在看雷东多。在油灯摇曳的光线下,这个男人的脸一半在光明中,一半在阴影里,像戈雅画中的人物,复杂而矛盾,但是很美丽。

      “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伊克尔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面包、汤、还有一小壶酒。

      “不,”雷东多说,先移开视线,“只是……讨论艺术。”

      “在修道院里讨论艺术是好事,”伊克尔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院长说,上帝是最伟大的艺术家,他创造了世界。我很敬佩艺术家。”

      他离开后,古蒂和雷东多继续沉默地坐了一会。不知道什么时候,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星星开始出现。从庭院传来水井辘轳转动的声音,有人打水。

      “我父亲还说过一句话,”古蒂开口,“他说,愤怒和悲伤的人至少还在感受。最可怕的是冷漠和麻木。”

      雷东多微微点头。“他说得对。现在去吃饭吧。我们都需要能量。”

      他们离开图书馆,端着盘子沿着回廊走回房间吃饭。劳尔和莫伦特斯已经坐在桌边,莫伦特斯正在慢慢喝汤,劳尔看见他们过来,冲他们示意,并且善解人意地没有追问他们去了哪里这么长时间。

      古蒂坐下来,掰开一块面包。面包是新鲜的,还温热,有小麦的香气。汤很简单,是蔬菜和豆子,但热腾腾的,有盐的味道。这是他们七天来第一顿真正的热饭。

      他们安静地吃。没有人说话,但沉默不再是路上的那种紧绷,而是变成了某种共享的的平静。

      饭后,伊克尔带来了干净的衣服。只是简单的衬衫和裤子,有些旧但很干净。还有热水可以洗脸洗脚。这种简单的清洁行为,在经历了七天的污秽后,感觉像一种仪式,一种重获人性的仪式。

      古蒂坐在床边,用热水擦脸。水是温的,布是粗糙的,但感觉很奢侈。他看着房间里其他人:莫伦特斯已经躺下,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劳尔坐在他床边,手轻轻放在他额头上,测试体温;雷东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黑夜,侧脸在烛光下影影绰绰。

      突然,劳尔低声说了什么。古蒂没听清,但看到莫伦特斯睁开眼睛,微微点头,然后劳尔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很快,很轻,像蝴蝶停留一秒。

      古蒂移开视线,感到脸颊发热。他看向雷东多,想知道他是否看到了,但雷东多依然看着窗外,仿佛外面的黑夜里有他需要寻找的东西。

      烛火跳动了一下。庭院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悠长而孤独。

      古蒂吹灭蜡烛,躺下。在黑暗中,他听到雷东多终于离开窗边,走到床边躺下的声音。听到劳尔对莫伦特斯轻声说“睡吧”,听到莫伦特斯模糊的回应。

      然后一切安静,只有夜晚的声音:风声,远处的狗吠,修道院钟楼每隔一小时敲响的缓慢的钟声。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虎口脱险(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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