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监狱 我会毫无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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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有人打猎，有人冬眠。
而对于我们这些牢里的人来说，漫长的冬眠又开始了。打猎，只是属于这高墙外的世界。
现在，是早晨8：30。我们2号监狱的六个人站在长方形的钢桌前默背监规。这群人中有三个人都将近六十，有两个四十岁，她们中有的脸阔耳大，有的面黄肌瘦，有的黑发浓密。也有白发半头。但相同的是她们麻木空洞的眼神。站立在桌旁，她们垂着头，像折了桅杆的船停泊在寂静的港口。
我算是她们中最年轻的，来这已经好些年，离青春也越来越远。这段日子，走过辅导室的窗前时，不敢抬眼瞧瞧那玻璃。现在究竟是什么样子，没有勇气知道。然而，我清楚，早几年的风豪，却分明离我远去了。
10：00，我们终于可以坐下了。钢桌上已经摆满了黑色毛绒裤，这些东西，堆积地如小山般高，散发出一种布料特有的味道，灰尘和黑色小线绒头满天飘。我看到对面露出的黑白发夹杂的半颗头不停抖动起伏，002-01号一定在忍着咳嗽，她呼吸道一直不太好。
“全体起立！”管□□喊道。
我们像由同一根弹簧发条带动似的，齐刷刷又静悄悄地站起。
“还是一样，裤边、裤袋要特别注意，知道了吗？”
“知道！”
“正面修完以后，还有反过来也要修，知道吗？”
“知道。”
“要用剪子剪，不要用手扯，这是棉绒的，拉了会脱线的。清楚了吗？”
“清楚！”
管□□发下小剪刀，计时开始了。刚刚我们这些折了桅杆的船现在扬起风帆出动了，东磕西碰也在所不惜。因为我们深知这是要按质按量计入劳改分的。这或许可以改变我们以后的命运。如果我们有以后的话。
我们和1号狱房共同劳作。这会儿没有友谊可讲。大家都勤奋地修着线头。恨不得把面前的裤子全揽在自己手里。转一下头，咽口口水都是浪费时间。不过我们时不时会趁拿下一条裤子时瞄一眼别人的放衣篮子，以调节自己的速度。
只剩下翻衣服的声音和剪刀清脆的咔嚓声。管□□的一句“今年可能会延长你们的冬日活动时间”吓了我们一跳。随即我们开心地咧嘴笑了。
不知是很久没笑，还是因为天冷。嘴唇弯的弧度也这么陌生僵硬，笑容这么奇怪，有点像哭。不过从大家闪亮的眸子里还是看得出我们是高兴的。
下午背监规时，监狱长说我们2号房会增加一名新成员，他让我们七人和睦相处。我们应和着，事实上，除了半个我，2号房的人都已经冬眠了。不只是在冬天，而是一年四季的冬眠。她们失去了好奇心，怜悯心，也失去了伤害人的能力。
14:00——14:30，活动时间。很可惜今年我们的户外活动时间并没有延长。上面说明年可以增加了。这是我们去年就听过的话。
03号和04号围着场地慢跑，06号跟着1号房的管□□做暖身操。我、01号和05号坐在场地上晒太阳，我们并不说话。仿佛有很多话要倾吐，到了嘴边，又不知如何开口。各自有各自的苦楚，心里的苦在自己的肠子里兜一圈，冲到喉咙，再咽回去。这时候，可以安安静静地晒着太阳，也就满足了。或许可以趁这悠闲的半小时，缅怀一下人和事。
晚上9点，03号和04号在打毛衣，这并不计入劳改分，她们只是在睡觉前打发时间。05号在喝水，06号正揉着太阳穴。01号年纪最长，眼睛不好，白天修线头累了，这会儿闭着眼休息。02号的我，盯着门口。07号就要来了。那又是怎样一个悲惨的人呢？
07号低着头走来，四十出头的妇女。干瘪瘦小，用可怜怯懦的目光打量我们。我让她在她的椅子坐下了，随口说了几句无关姓名，来由的关心话。我拿我的保温杯给她倒了杯水。这寻常的关怀让她不知所措。
过了会儿，她擦着鼻涕痛诉着。从她激动、断续的描述中，我们大概知道她是因为杀害了□□她女儿的第二任丈夫而判刑的。说到激动处，她跪倒在地，一手握着拳头捶打地面，一手摇着椅子。痛苦万分，抢呼欲绝。
在场人都默然注视着，开始还讲了几句“想开点吧”“会好的”的安慰话，到后来都各自上床了。她们的神经已经麻木了，见怪不怪了。听到别人的凄苦事还没有比听到户外活动时间没有延长来的更刺激心灵。
05号让07号别摇坏了她的椅子，03号让07号别叫了，马上就到就寝时间了。她们都害怕被扣分。现在她们心中只剩下纪律行为分，别人的喜怒哀乐对于自己没有任何意义。
我扶起07号，地上又冷又硬。她的手已渗出血，我叫着01号，她是我们组长，我让她通知值班班长拿药。可她却假装睡觉。
我说：“你们怎么这么冷漠无情？”
我不知谁轻轻说了句：“过些年，大家都这样。”
我抽了几张卫生纸把07号的手包裹住，她手生有冻疮，这下雪上加霜，血止不住地从裂开的口子往外渗出。我让她躺去床上，对她说放心，我会帮她。我走到门旁，伸出食指正想按铃，可是似乎有一股力量阻挡了我。
07号第一天来就受伤求药，对于2号房是不利的。监狱长会以为我们打架斗殴，就算07号为我们说话，可现在三更半夜，麻烦值班班长前来，她又一定会念念叨叨说我们多事，搞不好还会对我印象不好。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缩回冻僵的手指，向07号随口撒了个谎。
她们说的对，在这的人会越来越冷漠。07号，对不起。我不能帮你，监狱里，帮自己的只有自己。我把别人送我的保暖杯，还有一双袜套给了她。实际上也不是为了她，只是为了自己这颗日益趋近，我曾经鄙恶的，冷漠的心。
这些保暖用品，全是一个叫林愿的犯罪心理学研究人员送我的。我不幸又有幸地成了她的研究对象。她爸爸的研究院和这监狱是长期合作的伙伴。在这他们研究院设立了一个研究基地，也就是我每隔一周去的后面三楼的聆心辅导室。
林愿很细心很小心。她带给我杂志，带面霜，还有生活用品。只是作为小白鼠，我没有实现自我价值。对于她的犯罪心理学研究，我没有配合。
我俩同龄，常会聊些时尚美容。或者我让她告诉我最近社会上发生的事。某种程度上说，我们是好朋友。
有了特权，我可以看闲书，以我喜欢的姿势坐立。当然仅限在辅导室。几年后，这里改成了阅览室，林愿也出国了。她开玩笑说驯服不了我这只倔强的小白鼠。而我，因为识点字，经林爸爸举荐，成了专门负责我们文化素质改造的组长，在下午的一段时间里，我在阅览室整理资料，批改作业。
我很珍惜这段有限的时间，也很珍惜手中的笔。更珍惜脑袋里自由的思想，因为它是任何东西也束缚不了的。我的心打算逃遁出这四合八方的牢笼。
我的眼角已经慢慢生出细纹，趁这颗心还没有完全被牢狱化之前，我要把回忆拿出来晒，以免它生锈。我要抚平记忆的细纹，别让它和我一样老去。我不确定在阴暗潮湿的牢房之中禁锢多年的身体所释放出的回忆是否准确无误，但我确定我会毫无隐瞒、毫无畏惧、甚至毫无羞耻感地逼近感情最内在的实质。
一个人走路的时候，寂寞的声响伴随着自己，这是脚步的独语。我像那夜间之路，正静悄悄地谛听着自己记忆的足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监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