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少时不识月 ...

  •   1
      下雪了。
      侍女举着伞走到江曦月的身边,顶住了头顶的飞雪。
      “无碍。”
      她摆手叫她退下。
      只有在下雪的时候,她才能回想到去的点点滴滴。
      雪花飘零落下,江曦月举手去接,视线落在雪花上逐渐变得涣散。
      卫珩,我快要忘记你了。

      2
      红烛帐暖。
      江曦月端坐在床边,隔着红盖头,影影绰绰地看见仿佛有人进来。
      来人轻手轻脚地挪到她的面前,缓缓在她身旁坐下,极轻的动作仿佛刻意在压制自己的呼吸。
      江曦月犹疑的偏过头,向来人轻声询问,“殿下?”
      静默……
      良久,卫珩才有些反应。
      “啊。”
      他轻声开口,带着些紧张,又带着些许的小心翼翼。
      “公主,那……我揭盖头了?”
      “嗯。”
      秤杆缓缓向上掀起,眼前的红色尽数褪去,面前是一张少年的脸。
      清隽的脸庞有着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意气,黝黑的瞳仁在烛光的映照下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狗,看见她的目光又急忙躲闪,手上匆忙的动作更显得慌乱。
      江曦月微勾唇角,还是个孩子啊。
      仿佛是见她没说话,卫珩放好手中的东西又鼓起勇气对上她的眼睛。
      “久…久闻公主大名,今日得见……甚感荣幸。”
      此刻,他的鼻头有些发酸,眼底有雾气涌上。
      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卫珩的眼睛又躲闪着低下头去。
      江曦月看着好笑,比起自己,反倒是他更像一个新嫁娘。
      没人知道卫珩此刻所想。
      遇事不变,波澜不惊,这是他所知道的江曦月。
      是即便在敌国依然被万人敬仰的公主,是知书懂礼,有治国之才、经世之用的能人。
      这样的她,他怎么配得上,又如何敢去肖想。
      卫珩的小动作都落到江曦月的眼里。
      作为卫国的太子,本应身当大任,又如何甘愿政治联姻。
      她轻轻掩去眸中的黯然,望向摇曳的火光,仿佛看见了他们自己。
      事成定局,谁也无力改变。
      江曦月敛起黯然,毕竟是未来要朝夕相处的人。
      她出声安慰道,“殿下,不必拘谨。”
      “若殿下介怀,日后曦月定不会打扰殿下。”
      “没有,我没……”
      卫珩连忙解释,江曦月却平静淡然,仿佛什么也不在意一般。
      “我们……都只不过是被时势所迫。”
      卫珩嘴唇轻颤,他没有这么想过。
      在他被安排好的人生中,向来是逆来顺受的。
      给他什么,他便接住什么。
      只有江曦月是意外。
      不知是欣喜还是委屈,有泪水在他的眼眶里打转,打湿了他的睫毛。
      江曦月伸出双臂轻轻环抱住他。
      少年身子一僵。
      突如其来的温度让卫珩不知所措,江曦月感受到他抬起又放下的手,敛了敛眼眸。
      是在抗拒什么呢?
      江曦月开口道,“殿下,我们已是夫妻。”
      手臂轻轻攀上之时,长久以来卫珩所建造的自我构想瞬时崩塌。
      “那…那我可以叫你阿月吗?”
      江曦月闭上双眼,“嗯,殿下开心便好。”

      3
      夏国的长公主江曦月15岁时便誉满天下。
      不同于其他的公子王孙的才名,当众人还在吟诗作赋之时,长公主已经与百姓同进退共患难了。
      她的名声,是实打实的丰功伟业。
      15岁南巡之时,亲历水患,皇城命令还未赶来,小小年纪的公主便直接率领众人排解水患,转移难民,筑建堤坝,及时止住大难。
      巡察归来,未等休息,便将一年来书写的所见所闻所感呈交圣上,一针见血地指出当朝立法的不足之处,恳请皇帝减少苛捐杂税,同时罗列多条兴国大计,以振兴国业。
      皇帝大手一挥,准了。
      当是之时,举国欢庆,各行各业热情高涨,经济大潮愈涌愈烈。
      夏国迎来了百年未有的盛世之景。
      但物极必反。
      盛世之下暗流涌动。北方平寂许久的卫国突然大举进攻,一连拿下几座边境城市。
      而沉醉于歌舞升平的夏国,被打得措手不及。
      夏历212年,夏与卫言和,遣使聘夏,愿与夏和亲。

      诏书来的时候,江曦月正在绾发。
      头发匆匆绾起,便小跑到大殿中央,欲要下跪。
      王公公眼疾手快地拦住,扶住江曦月的双臂,面上似有悲戚,似有不忍。
      “公主,陛下说您不必下跪,站着接旨便好。”
      江曦月站直身体,却垂下眼眸,回以礼貌的浅笑,“辛苦公公。”
      看着公公的神情,江曦月的内心已有半分的猜测。
      王公公后退几步,正襟危站。
      “曦月公主听旨——”
      “今有卫上奏,请与夏国公主和亲,朕思虑再三,本着世代友好之想,同意请奏。将朕爱女,长公主江曦月,为卫国太子妃。从今后卫国仍为大夏附属国,世代友好,年年进奉照旧。望两国共谱一代佳话。”
      “钦此——”
      ……
      一阵沉默,只有树叶被风拂过的声音。
      没有任何人催促,也没有任何人动作。
      江曦月的眼前蒙上一层水雾,抬脸,顷刻间又消失不见。
      她终究是跪了下去,平静的一如既往。
      “儿臣,接旨——”

      4
      清风拂水,月朗星稀。
      “北方风雪大,朕为你添了些新衣。”
      明黄色的衣衫辗转至面前,江曦月低头俯身。
      “拜见父皇。”
      江广崖看着面前的女儿,心有万般无奈,但他没有办法。
      “曦月……”他上前扶起她的手臂,触碰到的一瞬间,他感受到面前人一瞬的僵硬,但又顺着他的力起了身。
      是了,她做万事都如这般有礼有节。
      即使不愿,也会顺着接受。
      “曦月,你可以来质问朕的。”
      江曦月没有理会来人的虚情假意,维持着一贯的浅笑,是拒人于千里的疏离。
      “父皇的命令,自然有父皇的道理。”
      她不愿过问,自也不愿听他的辩解。
      甚至能猜测出他蹩脚的解释。
      “曦月,你的几个妹妹还小,她们不懂事。”
      “况且你已经二十又二了,按常理来说,也早该成亲了。”
      江曦月将茶递到江广崖身边,默不作声。
      没有人会对大公主的年龄婚事指指点点,对于夏国的百姓来说,他们宁愿公主一生不嫁。
      江曦月也不在乎,于她而言,这是最无意义之事。
      看得出江曦月无声地抗拒,江广崖换了一种方式。
      “只有你,才能但此大任。”
      江曦月沉默地抚摸着茶杯边缘。
      “朕……朕也很无奈。”
      似是忽略了旁边的声音,江曦月看向外面的景色,眼神朦胧。
      复又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着。
      半晌,缓缓开口。
      “父皇放心,曦月什么都明白。”
      她明白自己身处何位,明白朝堂对她的忌惮,明白太子对她的不满,明白父皇对其他子女的偏爱,明白自己太过明事,所以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她该做的。
      从小到大她一直是最懂事的那一个。因此,她就必须肩负比旁人更多的责任。
      “入秋了。”江曦月将茶杯放下。
      烛光微动。
      “曦月此去经年,父皇照顾好自己。”
      只余落叶的簌簌声。

      5
      十里红妆铺至城门。
      这是父皇为她送行。
      但身边,没有她的父皇,没有他的弟弟妹妹。
      只有几个支持她的当朝大臣。
      禁卫开路,宫门大开,却闻熙熙攘攘,百姓挤满街道两旁。
      万人空巷。
      能来的百姓,都来为她送行。
      忽然间泪涌满眶。
      忘了自己已经多少年没落过泪了。
      她掀开帘子,让车夫停下,转身下车。
      身边的近卫急忙来扶。
      她走上车前站定,深深鞠了一躬。
      没有人在此纠结礼数,他们的公主自由他们来护送。
      江曦月心下有什么东西仿佛解开了,她粲然的微笑。
      家国面前,个人私心,不重要了。
      有此百姓,足矣。

      6
      晨光熹微。
      江曦月睁开眼,陌生的床,陌生的人,陌生的布置。
      她出嫁了。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人儿,睡得正香。
      卫珩的长相不似寻常的北方人,凛冽的眉眼里带着几分温柔,虽常年训练,但皮肤却没有饱经风霜的质感,明明已经成年,但又显着几分稚嫩。
      江曦月想,哪有人愿意娶比自己年长的女子呢。
      况且,又有不得不娶的理由。
      似是感受到灼灼的目光,卫珩睫毛动了动,旋即也睁开眼。
      少年的嗓音带着清晨的沙哑,“阿月,你醒了?”
      江曦月眉头轻抬,像是没想到他会突然醒来,从嗓子轻发出声,“嗯。”
      卫珩感受到她的目光,还是颇为不自然,耳根微红,别扭的坐起身子。
      “今天你第一天过门,我们待会一起去拜见父皇母后。”
      “好。”
      “我来……我来为你梳妆吧。”
      江曦月一怔,淡然地微笑,“小事而已,不劳殿下费心。”
      在她看来,这些表面功夫,能省则省吧。
      卫珩怅然若失,眼底有光暗了下去。
      “阿月……”他轻唤道。
      “这是我们成为夫妻的第一天,我想……我想亲自为你梳妆。”
      江曦月轻笑,这便是少年心绪吗,原来这么捉摸不透。
      她嘴角勾起,目光灼灼看向卫珩。
      “那便麻烦殿下了。”

      7
      卫珩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观看一个女人。
      描眉的时候,又不免与她对视,清亮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他的全部心思。
      回想起知道成亲对象是夏国大公主之时,他便无数次练习他们之间可能会发生的场景。
      描眉也不例外。
      即便练习了无数次,但到这一刻时手心还是紧张到出汗。
      笨拙又小心翼翼的样子,都被江曦月看在眼里。
      明明这么容易害羞,却偏要亲手来做。
      在画了不知第几遍时,江曦月轻笑,握住他的手,顺势勾勒出眉形。
      她转过头盯住他的眼睛。
      “殿下,这样才对。”
      少年乱了心神,眼神瞟向别处,连呼吸都乱了起来。
      他嚅嗫出声,“阿月怎样都好看。”
      复又轻轻为她梳发,不经意瞟向手背,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江曦月背对着卫珩,看不到他的神情。
      但这一刻,卫珩的喜悦从心底溢出了眼睛。
      少年的眼睛闪亮亮的,像一只雀跃的小鹿。
      他想 ,阿月,你不知道,知道是你那一刻,我有多开心。

      8
      卫国尚武,历代也多以武力为尊,凡是瞧见瘦弱的男人,心里都不免要嗤之以鼻。
      时间长了,愈多弊病也就显露出来。
      朝堂之上的官员大多不拘小节,瞧不起文人墨客的酸味,以蛮力定天下却无法治天下。
      卫珩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
      小时候长得瘦弱。虽贵为太子,但在言语上不免要被人轻慢侮辱。即便是卫珩的父母,也对他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心情。
      在这样的氛围中成长,也让卫珩失去了本应有的关爱。
      在寒风中耍枪,在严寒中扎步。
      就这样日复一日。
      长到束发之年,即便模样依旧如孩童,但矫健的身姿、利落的身手已没有让其他人轻蔑的余地,各路武将都不得不对他甘拜下风。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卫国最不缺的便是这样的人。
      经年的岁月里,卫珩听的最多的名字就是江曦月。
      “夏国这次水患多亏了曦月公主。”
      “听说了吗,夏国长公主南巡了。”
      “夏国有曦月公主真是好福气。”
      “嗯,夏国的寒门子弟有出头之日了。”
      ……
      在江曦月所未知的时间里,卫珩早已认识她成百上千次。
      对他而言,江曦月是名副其实的月亮,是这辈子都不可触碰的人。
      多少次午夜梦回,卫珩都在想,要不要去那个国家看一看。
      要不要去看看,那个名倾天下的姑娘。
      哪怕远远看着也好。
      命运就是这样猝不及防。
      卫王私下召见丞相和他,共议卫国出路。
      丞相沉思良久,“不如亲自去夏国学习。”
      卫珩呼吸一滞。
      卫王闭上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待丞相和太子亲游一番,再做定夺。”
      定夺什么呢,卫珩不知道。
      但当下他知道,终于能去见见她所治理的天下,是怎样的安居乐业,国泰民安。

      9
      二人并身走入王后寝宫。
      江曦月依照先前所学的卫国礼数参拜,入乡随俗。
      “见过王上,王后。”
      没有想象般压抑,王后温柔的双手将她扶起。
      “公主果如传闻般知书达理,绝代佳人。”
      那双手的温度传达进她的心里,像多年前自己的母后一般。
      “王后谬赞了。”
      不同于寻常的后宫妻妾,王后给她的感觉更像是一个家族里宽厚的主母。
      她抬头,那双眼睛,温柔的仿佛能滴出水来。
      “真是个好孩子,当真是卫珩的福气。”
      和预想中的情景无半点相似,这本应是敌对的势力向她施压的好机会。
      “我一直想有个女儿,珩儿娶妻,也算是圆了我的愿望。”
      卫王后将江曦月的手放入掌心。
      “我可否叫你月儿?”
      江曦月心下一动,卫珩的温柔,是随了他母后。
      她看向那双温柔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嗯。”
      “这里不似大夏,若有什么不便,同我,同珩儿讲都好。”
      王后看向卫珩,将她的手放入卫珩手中。
      卫珩的手很热,触摸到江曦月冰凉的小手时,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江曦月,对方点头温柔的向他笑,接到了回应后才用自己的手把她的手包裹起来。
      “多谢母后,请母后放心。”
      卫珩的疏离客套让江曦月不接,不自觉地猜想着二人之间复杂的关系。
      卫王坐在高位,许久没有出声,临了终于开口,“你小子好好对公主。”
      江曦月明了,卫王不是严苛冷漠,而是粗莽。
      是夏国人眼里普遍卫国人的特质。
      江曦月不着痕迹的思索,这样的人,怎会突然出兵攻打别国。
      她多看了几眼卫王,身形粗犷,孔武有力,言语并无过多的礼节,但能身居高位的人头脑定不会如此简单。
      有什么被忽略了呢。
      还未从思绪中缓过神来,便被旁边的卫珩捏了捏手指。
      江曦月这才意识到,他们牵着的手还未放开。
      抬头瞧过去,便见王后和蔼地笑着。
      不知怎的,江曦月这才觉得有些难为情。
      顺势松开手后,卫珩便向着面前二人行礼。
      “那儿臣与阿月便先行告退了。”
      跟着卫珩,江曦月也轻轻俯身。
      “臣妾告退。”

      10
      元夜初上。
      家家户户一片祥和的气氛,红色的灯笼高高挂起,路边的小摊卖着各式各样的杂物,行人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但这一切与江曦月并没有关系。
      她本无所谓权势,奈何太子步步紧逼,父皇隔岸观火,让她觉得这一切不过如此而已。
      江曦月盯着手中河灯的灯芯,那里明明灭灭,像她的命运一样。
      她托起花灯,缓缓放入河中,水波摇摇晃晃,她的眼睛也渐渐模糊。
      最先湿润的是眼睛,其次是脚踝,紧接着,是漫过全身的冰冷。
      一切的发生不过是一瞬间。但对她来说,像是过了百年那般遥远。
      冰凉彻骨,痛彻心扉。
      朦胧中,她的前半生在眼前闪现。
      哦,我真的要死了啊。
      江曦月这样想。
      光影交错间,有一抹身影挡住了湖上的光,巨大的身影笼罩在她身前,旋即,一双大手覆盖住她的腰身,隔绝了河水的冰凉。
      这样的温暖太令人贪恋了。
      霎时,新鲜的空气涌进鼻腔内,江曦月坐在河边大口地喘息。
      朦胧中,她看见眼前的少年神色焦急,一副关切地模样。
      “姑……姑娘,你没事吧?”
      江曦月意识还未及恢复,剧烈的咳着,虽然明白自己当下不堪的处境,但她强挤出一抹笑容,边咳边摆手,“无事。”
      少年好看的眉头皱起,顺着江曦月的力拍着她的后背,指腹感受到的满是冰凉。
      江曦月的气息顺了过来,但一时间的受凉让她的意识更加模糊。
      她摆开少年的手,强制撑起身体拉开距离,语调里是冰凉的冷漠,“多谢少侠出手相救。”
      显然,她并不领情。
      少年却不在乎,他急忙将自己的外衣脱下向江曦月披去,看着江曦月紧贴的衣衫又慌乱的将眼神瞟向别处,“姑娘莫要受冻了。”
      江曦月摆摆手,费力地站起身,微微踮脚,将大氅又披回了少年身上。
      “不必,少侠照顾好自己。”
      江曦月紧了紧身上的衣衫,向着人烟稀少处走去。
      卫珩的手抬在半空中,张嘴想要叫住面前的姑娘,但思忖间又放下手,看着江曦月逐渐远去。
      不像是传闻中的公主,却比传闻中的公主更加鲜活。
      卫珩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衫,又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耳边传来心跳的轰鸣声。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来这里的意义,好像又多了一个。

      11
      日子平淡如水的过着。
      白天卫珩去上早朝,江曦月就在宫里四处逛逛。
      有时候回来晚,为了不打扰江曦月休息,卫珩就在偏房睡下。
      二人相敬如宾,虽有夫妻之名,但无夫妻之实。
      王后倒是经常出入,时不时从旁撺掇一下二人的感情。
      江曦月推脱不过,端着食盒,来到宫内的校场。
      卫国偏北,夏国还在秋季之时,卫国却已入冬。
      江曦月的手向袖口里面缩了缩,踌躇地向门口看去,思索这样到底是否合礼数。
      校场内还没有休息,在外面就可以听到里面破空的声音。
      看来还有很多人。
      门口的守卫是个有眼力的,迈步走到江曦月身后,礼貌询问。
      “敢问是太子妃吗?”
      江曦月转过身礼貌地点头,想必是王后早就打点好了。
      “太子妃请随我来。”
      守卫将江曦月领至外场休息的棚下,示意江曦月落座。
      遂又远处伸出手臂指示方向,“太子妃,殿下在那边练剑。太子妃若有什么事情随时来门外叫我。”
      江曦月礼貌回应,“辛苦大人了。”
      直到守卫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江曦月才落座。
      打开手中的食盒,是些小食与饭菜,还冒着些热气。
      江曦月笑着摇了摇头,倒也不能枉费王后的一片苦心,于是将食盒又向怀里紧了紧。
      天空灰蒙蒙的,有好奇的子弟向江曦月这边望了望,好奇是哪家的女子。
      江曦月不为所动,她一一看向那些人,心底似有悲凉。
      每一个战场的军人都在经历生死的较量,她虽不是军人,但亦身处战场。
      谁家的妻子瘫在断壁残垣里大哭,谁家的小孩又在盼着谁的归来。
      家国如此,天道如此。
      恍惚间,天空飘起了小雪。
      漫天都是雪花,像是要冻结一场往事。
      不知几个时辰过去,地上已经积了一小层雪,像是覆上了一层轻纱。
      午饭时间将至,校场里的人也断断续续往外走。
      转眼,诺大的场地里只剩两个人。
      天地静谧。
      江曦月看向远处的少年,一时间恍了神。
      卫珩的一招一式都带着蒸腾的热气,在纷纷落雪间挽出一个又一个漂亮的剑花。
      直到最后一式,剑尖直指向江曦月的位置。
      剑光凛冽,晃的人一瞬间错愕。
      江曦月呼吸一滞,心脏猛然抽痛,连眼睛都忘了眨。
      卫珩顺着剑尖看清来人,连剑也忘了收,大步跑到江曦月身边。
      “呼,呼……”
      “阿月,你怎么来了?”
      语气中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小厮立刻走上前去将大衣披在了卫珩身上。
      江曦月听到声音,麻木地侧头,直直地看着他。
      卫珩被盯得有些不自然,“怎……怎么了?”
      旋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将身上的大衣披到了江曦月身上。
      “我们快进屋吧,外面冷。”
      江曦月机械地点了点头。
      卫珩这才松了口气,抿着嘴压制见到江曦月的喜悦,转过身刚要迈步,手臂却被拉住。
      顺着手臂看向江曦月,她正抬头看向他,神色恢复如常,“殿下,我们回家吧。”
      回……家。
      这两个字让卫珩瞳孔收缩。
      他们的家吗?
      意识到了这句话的含义,随即又看向江曦月的怀中,那种被人关心的感觉好像又回到那一年的元夜。
      “阿月给我带饭了吗?那我们回家吃吧!”
      雀跃的语气让人一眼就看透少年的心思。
      江曦月站起身,像往常一样带着浅浅的笑,但却好似多了几分宠溺。
      语气也轻快了几分,“嗯,走吧。”

      12
      江曦月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筷,看向卫珩。
      卫珩本来默默地看着江曦月吃饭,一瞬间她和目光对视,瞬间慌乱地低下头。
      江曦月抿唇,有趣地看着他,“我……吃好了,殿下慢用。”
      “阿月!”
      卫珩看着江曦月要走,连忙叫住她。
      江曦月耐心转过身,“殿下何事?”
      “咳咳,你……会不会无聊?”
      江曦月略微思索,“还好。”
      “有时会在皇宫里转转,有时王后会来聊聊天。”
      卫珩知道,这只不过是江曦月的客气话罢了。
      他乖乖抬起头,认真地对江曦月说,“你无聊的话,让若水陪你出门转转吧。”
      江曦月在心底琢磨了一番,“也好,总要逛逛的。”
      站在后面的侍女向前一步行礼,“若水拜见太子妃。”
      “若水自小习武,陪着你我也放心。”
      不知为何,卫珩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有些心虚。
      江曦月会心一笑,“殿下费心了。”

      13
      久违地走到宫外。
      虽在来时的路上看过卫国的建筑风光,但彼时再次真切感受到,江曦月还是会觉得新奇。
      一路上走走停停,倒是也别有风趣。
      路上遇到卖鸽子的摊贩,江曦月好奇地停住脚步。
      “若水,这是宠物吗?”
      若水张了张嘴,哽在了喉间。
      小贩倒是爽快,“嗐!姑娘,这是用来吃的,炖着吃、烤着吃都好吃!”
      江曦月碰向鸽子的手尴尬的缩了缩。
      气氛尴尬片刻,江曦月突然意识到什么,凑到若水身边,小声地耳语,“若水,我们的钱够都买下来吗?”
      若水怔愣地看着自家太子妃,“够是够。可小姐,我们吃不了这么多……”
      “傻瓜。”江曦月好笑,“我是想把它们带回去放生。”
      若水疑惑地看向江曦月,不知太子妃要做些什么。
      江曦月自顾自地说着,认真的神情里带了点可爱。
      “殿下他,是个要上战场的人,手里难免会沾染鲜血。”
      “一来,是为了给这些生灵自由。二来,也是为殿下求福报。”
      看着太子妃一脸正经的神色,若水突然觉得,或许殿下也并不是一厢情愿。

      14
      第二天天光正好,昨夜的雪也融化的差不多了。
      看着面前被太子妃喂的饱饱的小鸟,若水心里更喜欢这位“表里不一”的太子妃了。
      表面正色严谨,诸多行为却十分可爱。
      待若水细看,却发现每个鸽子的身上都绑着白布条。
      若水不解,又带了些质询的意味,“太子妃,这些布条是什么?”
      江曦月轻笑,对若水的语气不甚在意。
      “因为是放生的鸽子,难免会被人再另抓了去。系上这些布条,就能告诉旁人不要再伤害他它了。”
      “有心之人便不会再拿去售卖了。”
      若水低头垂眸,对刚才的无礼有些羞愧。“太子妃所言极是。”
      江曦月好整以暇地摸了摸鸽子的羽毛,向若水问道,“宫里有没有什么偏僻的地方?”
      若水思索片刻,带江曦月来了一处湖边。
      “这是春夏时宫内女眷聚会的地方,冬日的时候,鲜少有人会来这里。”
      江曦月粲然,“那我们就在这里放吧。”
      她打开笼子,一只只鸽子直冲天宇,像是想要急忙飞离这里的束缚。
      江曦月的瞳孔中倒映着那一抹抹白影,像记忆一样一一在她眼前掠过。
      她侧身用若水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你们自由了。”

      15
      这几日没有遇到卫珩,大抵是临近年关,分外忙碌。
      江曦月更是乐得清闲,每日都要出门逛一逛。
      寻常的风景和铺子都逛的差不多了,便饶有兴趣地挑了一家酒楼,准备尝尝卫国的美味。
      这边江曦月吃到一半,无意间却发现身后的若水一直心不在焉地望着窗边。
      顺着视线望去,是街边寻常卖簪子的小摊。
      姑娘家总是会对精致的东西动心。
      江曦月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将身后的姑娘拽到自己身边,塞到她的手里。
      她直直地望向若水的眼睛,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真诚。
      “若水,我初来卫国,没什么可亲近的人,你是第一个与我这般亲近的。”
      “这个就当作我的见面礼吧。有什么喜欢的,你下去买,我就坐在这里。”
      银锭拿在手里,若水的指尖微颤。
      她用极轻的声音哽咽地说道,“小姐,这……太贵重了。”
      江曦月认真地看着她,“若水,你不只是殿下的人,也会在未来,与我朝夕相伴。”
      “我们之间的羁绊会变得更加深重。所以,没什么不贵重的。”
      若水攥紧银锭,神色动容。
      “小姐的心意若水会永远记得的。只是……若水奉命保护小姐,断不可离开小姐的安全范围之内。”
      江曦月轻笑,安慰她道,“我就坐在窗边,你一抬头便可看到我,况且这人来人往的,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可是……小姐……”
      “快去吧,有些东西错过了可就再也遇不到了。”
      若水的神色感激中却又带着担忧,她路过那个摊子好多次,每次都心心念念着什么时候可以拥有,日积月累,那种渴望变得更加强烈。
      太子妃的安慰让她能够直面自己小小的欲望,况且只是数十米的距离,想必不会有什么问题。
      思索再三,若水应了江曦月的情。
      “谢谢小姐,我马上回来!”
      若水前脚刚下楼,店家便从侧面快步走了过来。
      “小姐,全回来了,但多了一只。”
      江曦月瞬间侧头,皱起眉头,“多了?”
      “是其他信鸽带过来的。”
      店家从桌下递出一张纸条,“卫王的信。”
      江曦月迅速展开纸条,信的下角是卫王的私印。
      只见纸上写着——望太子速速决定。
      只一眼江曦月便心底怒气陡升,看来夏国太子与卫私下勾结已久了。
      她忍住心底的怒意,迅速从袖中递出另一张纸。
      “后日晚,图上地点。”
      江曦月侧目望向楼下,若水正往回走。
      “来壶酒。”
      “好嘞,客官。”
      若水走回楼上,正看到江曦月在斟酒。
      江曦月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月牙儿般弯弯,冲来人微笑,“这酒真不错,我们给殿下带一坛吧。”
      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只看江曦月的眼睛,明眸善睐,温柔似水。

      16
      是夜。
      天无纤云,月光清冷明亮,照得一地积雪银辉流转,好似白昼。
      卫珩走进庭院时,便见这样一幅场景。
      江曦月正在温酒,月光倾泻在她的发梢,出尘脱俗,仿佛游离于俗世之外。
      或许是听到脚步声,那个身影抬头望向来人,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有些嗔怪。
      “殿下最近回来的总是这般晚。”
      卫珩无措地站在原地,面有歉疚,“对不起,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有。”江曦月轻笑,“我本来就在等殿下。”
      “等我?”卫珩不解中带着惊喜,说话的语速也不经意地变快,“阿月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
      江曦月莞尔一笑,好像每次对上她,卫珩总是手足无措。
      “只是今日偶得一壶好酒,想和殿下一起尝尝。”
      她站起身,望向他的方向,“来坐。”
      卫珩连忙点头,匆匆迈向椅子,脚步放得极轻。
      两张椅子在檐下并排而放,火炉中的火苗簇簇上窜。
      酒香四溢,江曦月拿起酒壶,缓缓倒入杯中。
      “阿月,我来吧。”卫珩站起身,想要握住酒壶把手,岂料碰到江曦月的手,迅速尴尬收回。
      还好江曦月握得稳,只有几滴酒堪堪洒出。
      卫珩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情的孩子一般。
      江曦月微笑着摇了摇头,这个少年总是这般鲁莽。
      但为何,她会觉得有些可爱?
      她将壶放到桌边,“劳烦殿下了。”
      酒入愁肠,暖意醉人。
      江曦月将杯盏放入两个手掌间暖着,余光瞥见卫珩时不时地看向她,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她不急,月色正好,有大把时间可以言谈。
      况且气氛正好,就像那首诗中写的一样——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未来怕是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感受了。
      ……
      犹豫许久,卫珩终于开口。
      “阿月,谢谢你。”
      这是今天第二次有人对她说谢谢。
      江曦月刚欲开口,却听卫珩轻声道。
      “其实……今天是我的生辰。”
      江曦月眉头轻抬,侧过头去看他,眼底是疑惑和惊讶。一个太子的生辰也会被忘记吗?
      卫珩正遥望着天上的明月,感受到目光,回过头来与她对视,笑得有些心酸。
      “很惊讶是吧。”他自顾自地说。
      “小时候我的生日排场还是很大的。”
      “后来……就没人记得了。或许也不是不记得,只是没人在意而已。”
      他复又低头看着酒杯,那里映出他的倒影,伴随着烛火明明暗暗。
      “那以后,我便会在意了。”
      江曦月轻声开口,卫珩拿着酒杯的手一滞。
      “殿下,我很喜欢你的性格,很直接,很坦率。”
      “但不是每个人都会像殿下一样的。”
      “有的人生来内敛含蓄,喜欢隐晦地表达爱意。”
      “可是有的人,连爱意也无法诉诸于口,甚至会带来灾厄。”
      “或许这些话,不该有我来说,但你早晚会明白。”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江曦月摇头轻笑,王后当真是将卫珩保护得很好。
      大抵也算准了和亲的人会是她,只是不知,她到底会不会入了他们的套。
      江曦月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卫珩心下茫然,但却听准了江曦月的那句话——我喜欢你的性格。
      “阿月,我很早以前就见过你的。”
      “哦?在哪里?”
      “也是在冬天。”
      江曦月回想着,但记忆中并没有这样的印象。
      “应该是很久以前了吧。”
      “嗯。早在见到你以前,我就已经认识你好多年了。”
      江曦月调笑着说,“想不到我的名气这么大。”
      卫珩却很认真,“从十岁开始,我的人生……好像一直就围绕着你。”
      总是这样。
      江曦月想,大家总是这样,把这些功绩放在她的头上。
      实际上,她只是那个“推波助澜”的人而已。
      “人们总是喜欢编造神话。”
      “但其实,那些所谓的功绩,不过是一些人人都知道,却无力办到的事而已。”
      “我只不过是命好,恰恰身处于那个能改变一切的位置。”
      “换做是其他人,都一样的。”
      江曦月不甚在意,却见卫珩摇了摇头。
      “不一样的。”
      “我很开心,来的是你,不是其他的公主。”
      “人道你似月亮,但月亮……不及你好。”
      卫珩转头对上她的眼睛,瞬间慌了神,不自然的向下看去,但好像坚定了什么,又小心翼翼的抬眸不再躲闪。
      “阿月,你可以叫我一声夫君吗?”
      江曦月眼神失焦,摒住了呼吸。
      她本应是这世间最清醒的人。
      卫珩,卫珩……
      到底被他们算准了啊。
      她张了张嘴,“夫……君。”
      卫珩眼角微红,“阿月,我好喜欢你。”
      好似喝醉了在撒娇一般。
      “傻瓜,怎么又哭了。”
      “阿月,我好喜欢,好喜欢你。”
      晶莹的泪珠含在卫珩的眼眶里,一直没有掉下来。
      江曦月无奈中带着宠溺,“我知道了。”
      月色朦胧。
      “阿月,我可以亲你吗?”
      心颤了一下,眼前的一切好像也模糊了。
      她也醉了啊。
      江曦月看着面前傻愣愣的他,嘴唇覆了上去。
      面前的少年慌乱地睁大了眼。
      “阿月,我想……”
      江曦月吻上他微红的眼角,旋即被他抱了起来。
      江曦月腹诽,怎么也是个将军,还是小瞧了他啊。
      罢了。
      此时此刻,她想放纵自己一次。
      中计又如何。
      她喜欢面前的这个人,喜欢他喜欢自己的样子,喜欢他单纯的坦率。
      这就足够了。
      “哦对了。”
      江曦月眉眼弯弯,眸中波光粼粼。
      “阿珩,生辰快乐。”
      空气甜腻,酒香沁人。

      17
      日头正好。
      江曦月醒来时已经临近中午。
      一睁眼便见卫珩坐在不远处的桌边摆弄着什么。
      “阿月,你醒啦!”
      卫珩的视线扫过来,带着小小的欣喜。
      “我做了几道你们那的菜,要不要尝尝?”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她做菜,看着远处腾腾的热气,江曦月支着自己起身。
      腰部猛然的动作让江曦月抽痛,没想到会酸疼成这样,卫珩见状,连忙上前。
      他的耳廓蒙上一层绯红,扶上腰部的手更加不自然。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江曦月亦知。
      情绪翻腾复杂,有冲动、有克制、有无力、有欢喜,却无悔意。
      她理了理思绪,笑着看向卫珩。
      “做了什么?”
      他依然不敢看她的眼睛,可江曦月却将那双眼睛刻在了心底。
      明亮的、没有杂质的、满眼都是她的。
      “你的家乡菜,不知道会不会合你口味……”
      眼看卫珩要抱她过去,江曦月拽了拽他的衣角。
      “先……穿衣服?”
      “啊,对,好,先穿衣服。”
      到底还是抱过来的。
      江曦月轻笑,面前的这个人还真是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她凑近他耳边轻声道,“放下来吧。”
      “我没抱够。”
      ……
      倒是难得的直白。
      “先吃饭?”
      “好。”
      卫珩不情愿地放她下来,一并坐在桌前。
      也不说什么话,静静地看着江曦月吃饭,静静地左一右左一筷地夹菜到江曦月的碗里。
      “殿下今天不忙吗?”
      “可以忙也可以不忙。”
      江曦月挑眉,她懂了,之前是一直在躲着她。
      好啊,既然这样……
      她放下碗,展颜一笑,“那殿下去忙吧,我这边没有什么事情。”
      随即向外面叫道,“若水——”
      “撤下去吧。”
      感受到屋内不可告人的气息,若水很识趣地快速收拾好下去。
      “我……”
      卫珩似有委屈。
      “殿下还有什么事吗?”
      “我不忙……”
      “哦?可是殿下公务缠身,时常早出晚归的。”
      江曦月刚想站起身,腰痛的又让她坐了回去。
      卫珩抬眼看到,嘴角不受控的微微弯起,意识到江曦月在看他又抿嘴压了回去。
      “我是怕你……会讨厌我。”
      “让你受委屈了。”
      江曦月张口,刚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委屈倒不至于,风言风语的她也不在乎。
      只是觉得,他应该在乎。
      感到江曦月软了下来,卫珩抬眼看她,终是对上了视线。
      “阿月,我们一起去书房吧。”
      带着恳求的语气,让江曦月有些心软。
      “殿下,你们的公务,我不该知晓。”
      “最近没什么事的。”
      架不住卫珩的示弱,江曦月只得同意。
      “……也罢。”
      于是,太子府内所有人一同见证,卫珩将江曦月抱到了书房,惊掉了一众人的下巴。
      不过,只有短短一天而已。

      18
      烟雾缭绕。
      书房四周静谧,只有火苗噼啪作响。
      卫珩依旧没处理公务,倒是江曦月坐在书案边看书。
      他环住江曦月的腰,将脑袋埋进她的怀里,任凭光阴一点一点过去。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仿佛终于能倾诉所有爱意。
      “阿月,来的是你,真的太好了。”
      “可是,我又很怕……”
      “那样好的你,我怎么配得上。”
      “我怎么敢触碰那样好的你。”
      搂住她的腰,才感受到了这一刻的真实性。
      他想,如果一直停留在这儿该有多好。
      可没人知道这一刻的意义,直到一切化作回忆。

      19
      夜深。
      江曦月悠悠睁眼,眼底没有半分情绪。
      卫珩的手还搭在她身上,她转过身看他,像初来乍到时那样。
      少年的脸庞在清冷的月色下却出奇的柔和,江曦月抚上他的眉眼,轻轻勾画。
      再见了,卫珩。
      她想。
      再见了,小殿下。
      香炉升起缕缕白烟,转瞬又消逝在半空。
      如他们的相遇,如他们的别离。

      20
      江曦月回到夏国的第一件事,就是直接面圣。
      卫国地广人稀,与夏通商也是极少数,进而鲜少有人知道如何进入卫国。
      江曦月此行,亦是为了得到进攻的最佳路径。
      除了她外,没有其他公主能做到过目不忘。
      这也是江广崖选择江曦月的重要原因。
      更重要的是,江曦月需要此行稳固自己的位置,以绝对的势力压倒太子一方。
      意想不到的是,在卫国的这几个月间,竟然直接截获了太子与卫勾结的信件。
      省去了江曦月诸多的心血。
      于是,夏国长公主离去数月,归来直接扳倒太子,夏正式对卫宣战。
      战争持续一年,虽耗费大量财力物力,但夏国的版图将直接扩大几乎一倍。
      夏历214年,卫王自刎,王后自缢,徒留卫国太子卫珩,战到了最后一刻。

      21
      江曦月想过,再见到卫珩时会是怎样的场景。
      是壮烈自刎,是控诉指责,还是冷漠以待。
      但没想到,会是在他的府邸平静地把盏相谈。
      江曦月叫众将士后退,独自一人进入了屋内。
      “阿月,好久不见。”
      桌上已经放好了两杯酒,是他们之前用过的那盏。
      江曦月缓缓走至桌前,平静地坐下。
      酒是温热的,他还记得。
      但她只是举着,没有喝。
      “殿下恨我吗?”
      “阿月,其实我后来都知道了。”
      他在怪她。
      “阿月,我不恨你。”
      江曦月看向他,对上他的目光,心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他该恨的。
      她也该恨,因为一切的起因都是卫国和内外勾结的太子。
      所以走到今天这步,她不后悔。
      “我知道。你说过的,我们只是立场不同而已。”
      江曦月讽刺一笑,他们真是……一点都不一样。
      衬得她愈发像个恶人。
      满怀心机,步步为营,依然有人为她辩解开脱。
      依然有人明白她的无奈无力……
      她看向酒杯中自己的倒影,认不出这到底是谁。
      无所谓有没有毒了,江曦月举起杯一饮而尽。
      知道江曦月不信他,卫珩喃喃道,“我怎么会给你下毒呢。”
      他眼神迷离,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不如,给他一次机会吧。
      江曦月这样想。
      也是给她自己一个机会。
      她拿出怀中的刀,递到卫珩的手中。
      “杀了我。”
      沉着冷静,是印象中的夏国长公主。
      卫珩摇摇头,笑了,将自己的酒饮尽,抬头看她。
      “我做不到的。”
      江曦月翻身靠在他胸前,用力架住他闪身出了屋门。
      “别动——”
      是江曦月喊给将士们的。
      北风凛冽,吹的江曦月生疼,可身后的胸膛是温暖的。
      有一滴热泪流进江曦月的脖颈里,滚烫滚烫的。
      “阿月,有毒的,是我那杯。”
      卫珩的鼻音很重,听得出是在竭力忍耐自己的哭腔。
      天上又飘起了雪。
      “阿月,你本来就是天上的月亮。”
      “现在,你该回去了。”
      江曦月的手在发抖,眼里闪烁出水光。
      “……你该回天上了。”
      卫珩用力向前一推,江曦月闪身想要握住他的手。
      数十枝羽箭向前飞出,无序地插在他的身上,鲜血在他的衣襟上绽开,晕成一朵朵红花。
      一霎间,化作永恒。
      江曦月看过无数双眼睛,但卫珩的,最为好看。
      直至死亡,他依然用那双清澈的眸子看着她,看着她心爱的姑娘,看透江曦月的心底。
      那是他们此生的最后一面。
      是夏国大胜的日子,亦是卫珩死去的日子。
      天上雪花飘落,像是要掩尽所有的前尘往事。
      江曦月张口,发不出任何声音。

      22
      夏历215年,夏国长公主江曦月即位。
      女帝一生仅嫁娶一次,膝下无任何子嗣。
      世人皆道女帝爱民如子,为夏国赢得江山。
      世人不知道的是——
      江曦月爱卫珩,像卫珩爱她一样。
      在无人关心之时,是卫珩热烈又直白地表达爱意,是他让她感受到真切的关怀。
      是他一次又一次,让她感觉自己是被爱着的。
      没有人知道,江曦月是怎样痛彻心扉的走出的那座府邸。
      没人知道,她那张隐忍的面具下隐藏的是怎样巨大的折磨。
      一步一步,心如刀绞。
      一步一步,连呼吸都疼。
      可她本不应该被这些牵扯。
      卫珩,卫珩……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