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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当时只道是寻常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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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喜欢养狗。
阿图是她阿爹从一个西靖商人手里买来的,本来是一对儿,还有一只叫阿满的,不知为何死了,我仔细追问她缘由,奈何她就是不开口。
我们成婚后,阿翎把阿图也带了过去,就养在王府后院。尽管我天天去喂他,但每次我惹翎翎生气了,阿图看见我就追着我叫,好像在帮它的主人骂我。
我的靴子也时常丢失不见,好不容易找着了不是在池塘就是被咬得面目全非。往往是我气急败坏地把它拴起来,它又委屈巴巴的蹭我腿,站起来要抱我。
它站起来快跟翎翎一样高了,腰身比我还粗,我吓得赶忙躲避,翎翎在旁边笑的直不起腰。
我初次见未来的妻子什么都没带,脸上烧得慌,看到花圃里绿油油的草便编了一只螳螂远远的递给她,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编这玩意儿的“送给你。”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是不怕我的。
她不接,只是看着我说:“我喜欢云雀。”
那几只狗都跟着我,几双圆溜溜的狗眼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便只好给她编了云雀,她又要小狐狸,可是小狐狸我是不会编的,她便把怀里的小狗给了我,亲自编了一只小狐狸,不过我觉得那更像她养的小狗。
“你要嫁给谁,你知道吗”我故意问她。
她在石桌前坐下了,捏着小狐狸在桌上一跳一跳的,我也跟着坐下,等了一会儿,才看见她点点头:“知道的,是你。”
我惊讶“你认得我?”
“嗯,我们要成亲了呀。”她说的理所当然。
哦,是的,我们要成亲了。
我记得我们成婚是在玄德十七年的腊月初八。
那一年的十一月末,西边军情来报:西靖十万大军压境,父皇连夜急诏大臣进宫议事,都已经开始整军了,又传来消息西靖和萧羽打起来了。
听说是萧羽摄政王亲自带兵偷袭了西靖大后方,烧了西靖的粮草。气的西靖的和萨将军调转方向直接攻占了萧羽的碎叶城。
两国剑拔弩张,打的不可开交,好在战火未燃到大燕,以至于后来那摄政王来访,百姓都是夹道欢迎的。
虽然不知萧羽此举目的何在,但我总归是不用推迟婚期了。
大婚那天,她下轿子的时候,离得近,我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声“呀,下雪了。”然后悄悄伸出手想去接雪。
我这才发现天上不知什么时候飘起鹅毛般的雪花,民间有说法,成婚的时候下雪不吉利。
喜婆脸色一变,赶紧说了些吉祥话,譬如瑞雪兆丰年、白头到老之类的。
我倒是不在意这些杂七杂八的说法,轻声问她冷吗,她听见声音便想掀开盖头看是谁问的,身边的嬷嬷手疾眼快拦住了她。
我低头去看那只白白嫩嫩的小手,觉得心痒痒的,便想去握住柔夷,可刚伸出去,手里就被塞了一条红绸。
我年少时在军中曾听人说女儿家一生中最美的样子就是出嫁的时候。
掀开盖头的那一瞬间,我不禁失了神。
那一身红嫁衣更衬得她姿容妍丽,偏生她还不自知,睁着大眼睛一脸无辜的盯着我瞧了好一会儿,也不知是不是桌前的红烛燃的太盛,灼得我耳根子都发烫,赶紧转过身,不敢跟她对视。
喜婆嬷嬷都等着呢,我压下心中那点异样,把玉如意放回喜盘里,绞尽脑汁才干巴巴说了一句:“很好,是个美人。”
屋子里只剩我们俩人了,我深呼了好几口气,确认心跳的不是那么快了,手也不抖了,见她在卸下花冠,走过去帮她的忙。
手指触摸的她光洁的下巴,又不自觉的轻轻摩挲,她怕痒躲开了。我感觉耳根子又烫起来,一时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她闷声闷气的说她饿了,从箱子里翻出一罐藕粉。
她坐在桌前端着小碗,我坐在她对面,视线不知怎的的从那燃烧的红烛转移到那纤细的手指轻轻转动白色的瓷勺,心里百转千回。
但开口却变成了:“藕粉好吃吗?”
她点点头,问我吃吗,我摇头拒绝了,她便不再理我径自又吃了两碗。
等到她终于心满意足的放下碗,红烛已经燃了大半,不过冬日的夜还很长……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短,短到及我这一生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可当我每每回忆往事想到的都是她。
那一年冬天雪下得很大,我下朝回来经常看见她抱着手炉趴在窗边看雪,小脸被风吹的红扑扑的,她告诉我,她自小在江南长大,四年前才回的江陵。
她说江南很少下雪,冬天很冷的时候,湖面上还没有结冰,就赁一艘乌篷船去江上钓鱼,若是运气好,钓上一尾白鱼,拿回去叫厨子做成一碗鱼丸,撒上葱花,味道极鲜。
我见雪停了,便问她想不想去湖上捉鱼,她轻轻点点头,我便用我的大氅裹着她,一路骑马到郊外的白沧河上。
河上结了厚厚的冰,我很费力才把冰面凿穿,削了两根细树枝,绑上鱼饵,做成钓竿。河上风大,我们便一齐搭了一个避风的小棚子,把大氅盖在上面。
她裹着厚厚的裘衣,领子上一圈毛绒绒,坐在石头上,揣着手拳头中间夹着钓竿,一脸认真的钓鱼。我担心她被冻着了,想把她拉过来给她暖手,反被她嫌弃了。
遇上高将军带了七八个将领来泅水,她怕见生人,就躲到我身后,把脸捂上,又慢慢探出头来,指缝里露出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好奇,我伸手帮她捂严实了。
她问:“他们不冷吗?”
我告诉她:北地男儿喜爱在寒冬腊月里,灌一坛子烈酒,约上几个好友一起去冰河里泅水取乐。
她又问我:“你怎么不去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她瞅着我好一会儿,忽然一拍手说“我明白了,你怕冷!”
我把她拉过来挠她痒痒,她尖叫着跑,冰面打滑,我拉着她的手,她一边笑一边跑,跑到半路见我不追了,又跑回来闹我,被我抓个正着,让我想起去年去东部打猎遇到的傻狍子。
俩人闹到天色渐暮,也没钓到一条鱼。高将军他们捉了不少,我厚着脸皮去讨了一条,她拎着鱼,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
我们像是寻常夫妻一样,我左手牵马,右手牵着她,走过四合街的时候去肉摊买了一块精肉,她还学着旁边买小菜的大娘讨价还价,还了四文钱。她高兴的像个吃了糖的孩子。我看她高兴,我也高兴,就赏了肉摊老板二两银子。
肉摊老板连连道谢,眼睛都笑没了,现在想想当时他看我俩像看冤大头似的。
经过良人桥的时候,她想上桥走走,我便让人帮我把马牵回府。
天上又开始飘雪了,我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遮在她的头顶。她仰着头看我,说:“卫璟,你的头发白了。”她停下了踮起脚尖帮我弄头发,脚下没站稳,一下子跌进我怀里。
我轻轻搂住她的腰,低头看她说“你没听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吗?”
她抓着我的衣襟笑着说:“可是就你的头发白了。”
“你可心悦我吗?”我问道。
“什么”她歪着头露出疑惑的神情,但很快反应过来,点点头,眼珠子轱辘一转又用力摇头,故意跟我唱反调,笑眯眯的像只小狐狸。我不禁捏捏她红扑扑的脸颊,也故意恶声恶气的说“要说是。”
她撇着嘴,推开我,折回去买了一把画着红梅的油纸伞,举着手给我撑伞,我故意不去帮她,她也憋着气不开口,举了一会胳膊就酸了。一个趔趄伞扣我脑袋上了,头发都勾了。
我只好接过来,一手撑伞,一手牵她走过良人桥。
我曾听说一起走过良人桥的夫妇能白头到老,幸福美满,希望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