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梅时雨》风往像生

2、怂包 三十年河东

　　那个冬天不冷，倒春寒就厉害，前几天还下了一场雪。雪霁天晴，人来人往，残雪被踩踏成泥泞，湿滑斑驳。慵懒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树杈，投下暖意。
　　人行道上，穿着浅蓝色校服的男生拼了命地奔跑，短发被迎面的风吹起，露出秀气的面容，许是不经常锻炼，脸颊憋得通红。他奔到巷子口，来不及犹豫，就窜了进去。
　　别多想，他只是上学快要迟到了而已。
　　拐进巷子里，他又被迫放慢了脚步，见前面立着流里流气的几人，立刻躲在角落里堆着的纸箱后面，又忍不住勾头。
　　只见四五个吊儿郎当，头发染成五颜六色的小混混儿将穿着时髦的男生团团围住，嚷着污言秽语。他默默地收敛目光，让那男孩自求多福。
　　那几个混混儿是这片有名的街霸，来者不拒，从小到老都要打劫一番，进局子走一趟，出来还是不改。他向来是避着巷子走，今天也是着急抄近道儿，不然也不会目睹此幕。
　　哐哐当当的打斗声响起，他缩在角落里，紧紧攥住衣角。待声音停歇，才敢微微探出脑袋。
　　好家伙，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几人这会儿全都躺在地上，哼哼唧唧，脸上是青一块紫一块，领头的更是肿成了猪头，看着就解气。
　　而那男生站得笔直，理了理棕色的短发，耳朵上的耳钉正反着光，尽管白色的夹克粘上了灰土，看上去肆意又张扬。
　　男生扔了手里的钢管，懒得施舍一丝目光，从巷子深处往外走，只是路过他躲藏的角落，眉心动了动。
　　他抬头，男生还没有走，就直直地撞进男生的眸子里。男生的眼睛很好看，是双桃花眼，偏偏这双眼睛里没有多情，只是冷漠。
　　“怂包。”
　　这是男生最后扔给他的评价。他涨红一张脸，想要解释又无话可说，鼓着一口气跑进学校，耳边却一直环绕着两个字：怂包。
　　他才不是怂，他这是明哲保身。
　　他是踏着上课铃入班的。老师还没来，班里是一片狼藉。遍地的纸团，到处飞的纸飞机，女生围在一起八卦，男生抱着手机玩游戏，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零食的味道，过道里不知道谁的书洒了一地。
　　这个班是整个年级出了名的难管，优劣掺半。全校第一在这个班里，全校倒数第一也在这个班里，学霸多，校霸也多，鱼龙混杂，学生个性强，也只有班主任熊康那个大嗓门才能镇得住。
　　班级座位是单人单桌，区域分化严重。前排坐着的是成绩中等的学生，中间坐着的是成绩不怎么好的关系户，而最差的和最好的否坐在最后两排。因为最好的往往用不着听课，最差的往往听不懂课。
　　他属于前者，顺着最后一排找自己的位置，发现自己的身后竟然又多出一个座位来。
　　班里出了名的大喇叭杨子橙兴致勃勃朝他说道：“诶，咱班要添新人了！”
　　他哦了一声，明显不怎么感兴趣。
　　“听说还是京市的太子爷！”
　　“之前清嘉附中的，一年学费都几十万呢。”
　　“而且长得帅，追他的人都能绕操场十圈了……你真的不感兴趣？”
　　杨子橙看他实在兴致缺缺，有些没劲儿，但还是不死心，毕竟他在班上大肆宣传的时候可是赚得不少人的好奇心。
　　“熊老师来了。”
　　一句平淡的话吓得杨子橙赶紧转过身去，装出一副正在努力学习的样子，左等右等听不到熊康的大嗓门，又贼心不死地转了过来，“你唬我？”
　　还没等他回音，震耳欲聋的声音从后门处传来，“杨子橙！站后面去！”
　　淦，今天绝对水逆。
　　杨子橙生无可恋，拎起桌子上的课本，去后边面垃圾桶思过去了。
　　熊康今年还不到四十岁，不过头顶已经秃出一片湖来。他从高一跟上高二，起初还是俊朗帅气的叔系美男，一件黑色皮夹克从车里下来，俘获不少少女心，被评为全校最有魅力的男老师。只是后来又接了教务处主任的职务，直接从叔系变叔叔了，有了小肚腩，皮夹克再也扣不住，总是和颜悦色的脸也一天比一天阴沉起来。
　　果真，主任这两个字，总不能和帅字挂钩。
　　“你去坐何希后面。”熊康指着最后的空位说道，似乎是故意威慑，语气明显比平常不客气许多。等了许久，何希身后才响起挪动椅子的声音。
　　第一节就是熊康的课，他教的化学，讲得是上周的测试卷子，何希考的不错，只算错了两个地方。
　　他从桌兜里掏出一本模拟题来写，却怎么也写不进去。
　　他向来敏感，背后的目光又太过强烈，一时有种如芒刺背的不自在。
　　好不容易撑到下课，熊康一走，他就逃跑似的冲进厕所。没法，这种情况对社恐人士实在不怎么友好。
　　掐着表，离上课还有两分钟，他回到教室，发现最后一隅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女生围住，自己的位置也被占了。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有位置不能回，耳边都是女生叽叽喳喳的询问声。
　　“你让一下，他回来了。”
　　何希看不见事件主角脸色有多难看，只是觉得这声音如同天籁一般，安抚了他一颗社恐的心。
　　宁玥回头望了一眼，丝毫没有起身的动作，冲何希盈盈一笑，“何希，我可以坐一下吗？”
　　“……可，可以。”
　　他一张脸不由自主地挂起了两朵红霞，耳垂也红成一片。
　　话音已落，何希还觉得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又暗骂自己肤浅。宁玥可是他们班的班花，坐一下也不过分，况且这还是人家第一次和他说话。
　　最终还是上课铃拯救了他。
　　人群散去，男生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里。
　　“怂包。”
　　是可忍孰不可忍。一天被喊了两次，多少有点伤害到他身为男子汉大丈夫的尊严。
　　他义愤填膺，非要和不知天高地厚的新生理论一番，但一见庐山真面目，只道当时是寻常。
　　男生见他像霜打的茄子似的耷拉着眉眼，撩下眉峰，神色懒散地靠着椅背，右耳上的耳钉耀武扬威地闪着光，“有事？”
　　他的嗓子里像卡了根刺似的，憋了好久，憋出一句自我介绍，“你……好，我叫何希。”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不……不是，何是何其多的何，希是希望的希。”
　　男生提笔，草草在书皮上写下名字。
　　沈晤。
　　何希看后，一言难尽。
　　人长得好看，字写得丑陋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