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失序》钟镜溪

9、不再见

　　黑色SUV驶离墓园，导航目的地设置为机场，大约需要一个小时零五分钟。
　　航班改签在今晚五点半，温清漪来时一身轻松，走的时候多了一件吊带睡裙和一封几乎没有重量的信，往斜挎包里塞一塞也能装。
　　她线上办理过值机，不用托运，直接过安检很方便。
　　周末高架上车不多，开过去时间刚好。

　　下午三点，太阳渐有西斜趋势，光照刺眼，谢铭洲拉下头顶挡板，顺手帮温清漪也拉了下来。
　　她双手交叠放在包上，原本扁扁的一个斜挎包，现在被折叠的睡衣撑开，即便卷到最小，也还是占了一定体积。
　　搭扣勉强扣上，撑开的缝隙里露出杨柳母亲给她的那封信。

　　土黄色信封像潘多拉魔盒，一边吸引她打开，一边又散发出令人畏惧的气息。
　　温清漪害怕在里面看到杨柳对她的责怪，更怕看到字里行间中满是对生活的无望。
　　她深吸口气，把包翻过来用手捂住，仿佛这样就能暂时逃避。

　　“看看窗外，或许这是你最后一次看这座城市的模样。”谢铭洲余光瞥见她的动作，有意转移她的注意力。
　　目光顺着他的话转向窗外，这条路是昨天谢铭洲来接她时走的。
　　清晨所见之景透着天刚明的蓝，下午的天空则被即将到来的霞光染上浅浅的橘调。

　　昨天早上她后面一直都在睡觉，现在重新看向高架两旁一闪而过的房屋与田野，和在铁轨上飞逝的高铁。
　　有个飞奔的瘦小身影在她脑中浮现。

　　那一年她和谢铭洲带杨柳参加完集会，在回家途中路过一片田野，恰好遇上向北而去的火车，“轰隆隆”的声音响彻天地。

　　年纪尚小的杨柳撒开牵住他们的手，追着火车行驶的方向奔跑。
　　温清漪和谢铭洲不紧不慢跟在后面，看她跑跑停停、忽远忽近的背影。有晚风拂面，带着田野中特有的草腥气，杨柳停下脚步回头，额前碎发沾着汗水贴在鬓角，笑容肆意，能够将所有失意和不愉快都抛之脑后。

　　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象，温清漪不禁想当初就是在这片土地上吗？
　　当年驶离的绿皮火车如今变成速度更快的高铁，但再也没有人追着列车行进的方向不知疲倦地狂奔。
　　远去的列车就像杨柳消失的身影，也许带着她已经先抵达了北城。

　　思绪混沌纷杂，倘若不去看窗外的景色她就会忍不住被信封吸引，可真的看向窗外，又会想起更具体的人。
　　不管怎么做，都会陷入过去的回忆里。

　　那样沉重的一段记忆是她不愿想起的过去，温清漪无端地想，一定是自己与南城的磁场不和，仅仅是踏上这片土地，心情就如过山车般起伏不定，思绪纷乱不堪。

　　此刻冷静下来再回想昨晚，她都不敢信那是自己会做出来的事。
　　既变态又无耻，完全不是她一贯的作风。

　　想到这儿，温清漪的目光偷偷攀上身边的男人，不知道他会如何看待自己。自己在一边欲言又止，他却是一脸认真，目视前方专心开车。

　　温清漪想起两人是在大学里一起报的驾校，每天一起练车、约考，同时拿证。
　　她自认为是个轻易不会说脏话的人，但在开车的时候都免不了要骂几句难听的。
　　谢铭洲却能好脾气到连开车都心平气和，休想从他口中听到一个脏字。

　　只是他专心开车并不代表无知无觉，余光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语气戏谑，“想起了什么，又盯着我看？”
　　这个“又”字仿佛是在专门点温清漪。
　　她一时心虚，悻悻扭过头，小声嘀咕：“你也没那么好看。”

　　谢铭洲一笑而过，只当没听见，又问：“到了北城谁来接你？”
　　“我妈。”
　　“等你落地北城时间也不早了，阿姨一个人来可以吗？”

　　温清漪总觉得他这话问得不简单，但懒得揣摩，只想着为母亲正名，“我妈独自夜爬泰山都不带喘的，晚上一个人来接我那不是轻轻松松。我俩还约了落地后去吃火锅，你少瞧不起中年人，说不定她精力比你还旺盛。”
　　“阿姨确实厉害。”听到只有温韵玫一个人来接她，谢铭洲唇边溢出笑来。

　　“那你呢，回去以后还是有一天过一天？”所谓言多必失，譬如现在，温清漪清楚自己不应该多说。

　　况且这个问题似乎还带了些对他现状的不满，仿佛在埋怨他一样。
　　只是她有什么资格，又以什么身份说这番话呢？

　　昨晚不过是个意外，或许真的你情我愿，但对成年男女而言也就仅此而已。
　　他们两个只是短暂地重有交集，睡醒了再变回从前互不打扰的前任关系，各自生活才是常态。

　　她态度转变得令人猝不及防，谢铭洲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收紧，脸上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没等他说什么，就听温清漪继续道：“我看到你客厅和书房里的那些书了，回南城后也不忘关注行业资讯，明明有追求有留恋的东西，却一副自甘堕落的模样，有时候我真不懂你在想什么，又到底要什么。”

　　说话间抵达机场，车在路边临时下客区缓缓停下。
　　温清漪还在兀自说着，语速很快：“你说总有人和你提起我，那你应该知道我们分手的这三年我一直单身。”
　　谢铭洲越听心中越发不安，这话怎么都不像是好话，也不明白气氛怎么倏忽间就变得严肃起来。
　　他试图用言语缓解这样的氛围，“我知道，我也……”

　　可温清漪却没让他说完，毫不留情地打断：“先听我说完，我知道你其实并不在乎在哪生活，北城南城对你来说都一样，往东往西也可以。只是这么多年我习惯了你总陪在我身边，就连高考志愿你都照着我的填，这让我时常有种错觉，好像你本来就应该一直陪着我。

　　“可能就是有点恃无恐吧，所以即便当初你说分手，我也认定你总有一天会回来找我。只是半年或者一年，这种事没法说得准，我也盼着你妈妈能好起来。可结果呢？知道你妈妈去世后我第一个念头是飞来南城陪你，但又转念一想你或许不需要吧，不然怎么连一个电话都不给我打呢？”

　　谢铭洲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开口，声音有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艰涩：“这应该是我们见面以来，你说得最多的一次。”

　　“是啊，其实还有好多话想说，但一下子想不起来了，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说的意思。”温清漪很多话憋在心里，本来想在昨晚和他彻夜长谈，结果一时失控，打乱所有计划。

　　“我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想，也没有精力去猜。本不该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你，毫无根据说了这么多，已经是在擅自揣测了。可能人本来就是复杂又矛盾的，你可以有追求也必然有顾虑，与其在这里说些自以为是的责怪的话，我更应该去理解和体谅你。”

　　后面有车响了响喇叭在催促，谢铭洲重新发动车子，转而把车停进地下停车场。
　　他觉得这段对话一时半刻结束不了，应该在分别前和温清漪好好聊聊，“我们应该坐下来好好聊聊，我的想法还没告诉你，而不是像现在这么仓促地只听你说。”

　　温清漪却已经拿了包准备解安全带，没什么所谓地摇了摇头，是打算言尽于此，“当初分手是在电话里讲的，所以我始终觉得我们之间缺一次好好的道别，今天不论是时间还是地点都很适合，至于更多的便不必再说了。”

　　“什么意思？”他脸色微沉，停好车熄火却不动。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还能再见你一面就已经足够了。我之前还有所期待，对着没有结果的可能幻想了三年，等着一个回到南城的机会，以为和你重逢会是新开始。但现实告诉我那些只能在梦里想想，现实总会让人梦碎，我无法接受你现在的生活，但你自己是满意的。既然如此，回去后我也终于能放下了。”

　　温清漪长叹一口气，觉得脑子很乱，说话也颠三倒四，可那些话汇成一句，意思其实很清楚。
　　她努力想笑，只是做任何表情都觉得艰难，唇角假作的笑意也是苦涩的，“就这样吧，昨天只是意外而已，我们还是算了。”

　　“算了？”谢铭洲按住她解安全带的手，重复着她的话怒极反笑，“怎么才是算了？昨天晚上抱着我亲的人是谁？”

　　昨晚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她的表情、皮肤的触感与温度，甚至身体本能的反应，每一个细节都还印刻在谢铭洲的脑海里。

　　说着他又去扯自己的衣领，动作很急，褶皱的领口被粗暴地拽下，露出锁骨上暧昧的红。
　　“才服务完你就这样算了，翻脸不认人，你当我是鸭吗？”

　　传进耳朵里的声音显然已在隐忍，蕴含着山雨欲来前的怒气。
　　温清漪因此不敢直视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