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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篇 MEG(上) ...

  •   危机繁衍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它仿佛在床底盘旋已久的蛇,当你见到它时,致命的毒液已悄无声息地进入身体,将心脏在极度窒息下由骤速的跳动转向死寂。

      一片死寂,正如我眼前的这幅场景。

      确切来说,那是一种恍惚的感觉。我站在风中凝视着如同暴风席卷般的残局,如果不是感受到慵懒在手中油得发亮的种子,我几乎要忘记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是了,我是来这里种冬瓜的。

      我并不会种冬瓜,只是原本要教我的人,此刻正无声地躺在地上。污秽的泥土搅携着顺地势缓缓流下的红色液体,遍布了他身体的每一处。黑色的泥水吸噬着刚破裂不久的伤口,诡异的气味从脚底的这片土地散开来,我完全不敢去看他那似乎已经模糊了的面容。

      我的四周,像他这样的人,这里还有很多。

      忘记了自己是怎么走出农庄的,只记得在我踏入这里时活着的人,现在已经全部死亡,以一种残忍的方式。一群穿着橘红色大衣的人毫无征兆地冲破了栅栏,残破的木条在微风中摇摆晃动,仿佛那毫无还手之力的孱弱农民,在生命摇摇欲坠的最后黄昏也无法得知自己究竟因何而死。

      那个时候你在哪里呢?

      我眯起眼看头顶那道阴沉的天,这道声音撕破了鬼魅的黑。我变得透明,这声音自由地贯彻在我和世界的每一处,我想要抓住,这声音却愈发猛烈起来。一遍遍地重复,堆叠,揪打着我的神经。

      我在哪里……我在哪里……我在哪里?

      眼帘闪过一团深绿色的奇异花纹,蜷曲着缠绕在那片似黄似绿的天地间。

      想起来了,我在冬瓜藤上。

      迈出栅栏的一瞬间,也许是无法支撑这弥漫着血腥的沉重空气,它彻底垮塌了。伴随着木条视死如归地砸向地面发出的巨响,我的双肩被一双强势的手紧紧攥住,这见了鬼的力度让我寸步难行。

      那双手的主人是掠过了我的头顶,来到我面前的。如果不是因为双肩上的疼痛并没有因为他的双手离开而消退,我会以为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个正常人。

      或者说,还是一位比较英俊的正常人。

      他银色的镜框后镶嵌着一双鹰一般的眼瞳,那一瞬间我找不到词汇能够准确地描述出它的深邃与尖锐。但即便我深陷在它蔚蓝的瞳孔中,双肩上的痛感也在无时不刻的驱使我挣脱他的束缚。

      见状,他的嘴角流露出了一份难以被察觉的微笑。笑意同时出现在他的双眼中,如同远海中的漩涡要将我整个吞噬。也正是在这一刻,原本组成他视网膜的温柔蓝色中生硬地分裂出几道工整的线条,大大小小的正方块在眼窝中上下跳跃着。

      也许是我的表情因为看到这一幕而变得抽搐,他注意到了我的变化,而且仿佛知道我这样的原因,猛地便撒开了双手。我一个踉跄,毫无防备地摔在了地上。

      他伴随着奇异的悬浮字码消失在了我眼前,迎面而来的是那群橘红色的、梦魇般的魔鬼。他们在远处拿着船桨似的大刀,向我首先冲来他们狰狞沙哑的笑声。

      救命。

      不知道为何,这两个字浮现在我脑海中时,我才惊觉自己无法说话……甚至,无法再站起来。眼看着他们冲到了我跟前,我已然用最快的速度接受了自己即将染红那柄大刀的未来,却在他们原本极致狂热的脸上看见了失望的表情。

      “感应器没反应,真晦气,一刀解决算了!”为首的人挥刀就要往下砍,我颤抖得闭紧了双眼,甚至感到腰带上被汗水湿润了一片。

      金属在空气剧烈摩擦的声音持续在我耳中打转,除此之外,这个世界原有的嘈杂的声响竟然完全消失在了我的信息海。我局促地等待死亡的降临,希望他能给我一个痛快。

      但想象中的疼痛迟迟没有到来,我谨慎地睁开双眼,那道蓝色的悬浮字码再度出现在我眼前。这一次,它距离我不过两指,我依稀地看见那道由数码字块组成、不甚清晰的白色线条,在我眼前随着莫名的起伏勾来折去,仿佛山峰呼吸般延绵。如果我没猜错,那应该是个“M”的字眼。

      我本能地往后退缩,只见那个举着大刀的刽子手竟然冒出了豌豆大小的汗珠。而他最引以为豪的刀锋,此刻正被那串跳动的悬浮字码强势地抵挡着、消磨着。他过往战无不胜的历史支撑着他,顽强地与这串奇特灵巧的字码做着最后的对抗。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地注视着,可惜他们并不在乎我是否性命犹存,我也因此得以趁机从那串字码下侥幸逃生。

      所有的所有,我对这一切充满了疑惑与恐惧。

      而更加让我害怕的是,我发现自己完全没有了记忆,从那个农庄开始——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也许是我低估了那群魔鬼的好胜心,拖拽着这双可能再也无法支撑我行走的双腿,我竟然顺利地逃到了一个看起来还算安全的地方。

      被厚厚纸箱包裹着的我,对外只露出了自己的眼睛。

      这是一个窄小的院落阳台,有几棵青藤从屋子里攀爬而出,如饥似渴地向着阳光生长。夹杂在砖缝间黑得发紫的泥土,将我又拉回了刚刚苏醒时的画面,混合着血污、难以清洗的泥土。恐惧如同那狂热生长着的青藤包裹着我,无端的幻觉再一次朝我袭来,仿佛……深陷在他的瞳孔中。

      他,到底是谁。

      我试图用嘴,勾勒出这句话该有的形状,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该如何做到。

      这陌生的感觉,奇诡的回忆,煞人的一切。正当一种密密麻麻的感觉从我的膝盖奔涌而出时,屋内男人洪亮的声音打断了这一切。

      “冬瓜的种植技术绝对不能……就这么断了啊!”我听着他逐渐抬高的声调,行至最为狂热之时,竟然沉默几分,喟叹几许。

      冬瓜。

      是我因为惊吓而挥手撒落的那些种子吗?想到这里,我将手伸进右侧的口袋中摸索。许久,竟然真的在两片衣料的夹缝中抠出了所剩的那一粒种子——它被那一缕怜悯在这间陋室里的阳光照拂着,颗粒尘埃环绕着它,看起来更加油亮。

      看着手指间夹住的那一抹光亮,我的心房涌起一股又快又强烈的暖流。右手为了适应这个窄小的空间,长时间蜷缩在角落,自从握着那颗种子后,它便开始不自觉地颤抖。就当我想要伸直手臂,换个姿势时,身侧的那一大摞纸箱便呼啦呼啦倒了大半,发出了想不让人注意都难的声音。

      屋内的动静一下子突然变大,一个穿着破旧灯芯绒外套的中年男人冲了出来,用猛兽似的红眼睛盯着我。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并没有直接对我进行攻击,而是转头面对着屋内,语气柔缓了不少地说道:“你来看。”

      随后,我便跟寻他充满了爱意的目光,捕捉到了从房内走出的那个高挑女人。她金黄色近乎璀璨的双眸,如同适才种子上的光亮,那般轻柔,却死气沉沉。隔着相同的颗粒尘埃,她的眼神是那样的疏离。穿着白衣的她站在光束外,仿佛一位高贵的圣母,朝我走来。

      女人凝视着我,从她的眼神中我看不到任何希望,或者说也看不到任何关于我的希望。刚逃过一死的我闭上了双眼,随便吧,都可以。

      一股专属于掌心的温热注入我的腰,我从未感受过的气息越靠越近,随着我的身体都悬浮了起来。我急忙环顾四周,没想到她竟然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我抱了起来。我慌张得咬紧了牙关,那双肩被人制服的强迫感再度出现了。

      恐惧再度袭来——她对我的极力挣脱视若无睹,甚至,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来吧。”那中年男人顺势接过我,这一系列动作对他们来说似乎不费任何力气。他将我环抱在怀中,在这二人面前,我像极了一块木头。

      他抱着我踏入房门的一刹那,屋内突然警铃大作。我很快便找到了发声的位置,那是装着青藤的白瓷花盆,洁白无暇的同色花纹勾勒出一团奇异的花纹,那道花纹……好熟悉。我试着回忆,但屋内的一切让我应接不暇,我的信息海瞬间被这些新鲜事物所占领。这些事物让我的恐惧渐渐消退,反而重新被那种密密麻麻的感觉所包围,这种感觉像是编织冬日毛衣的线条。

      很快,中年男人便将我放在了一张桌子上。我看着他接过了女人递来的黑色墨镜,两个人分别将墨镜戴在了自己脸上。而后他们朝我看来,却呆滞不动了。

      我不知道那墨镜之下是什么神情,只知道那一瞬间开始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空气中弥漫的颗粒尘埃像迷雾般涌出,许久,我见到那女人的墨镜下缓缓流出一道透明的水珠。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迟疑地向我走来,用手抚摸着我那双因为失去了知觉而自然下垂的双腿。

      “你的腿……”她终于说话了,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疏离和不容靠近。但这句话中,显然有了几分别致的情感。

      那男人脱下了墨镜,用手舍去了眶中的热泪,而后又急急地戴上墨镜注视我。怪异的是,隔着这仿佛一堵墙的墨镜,我竟然都还能感受到二人目光的炽热。

      我也不知道我的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铆足了力气用嘴唇吐出几个气音,但很显然,他们什么都没有听见。

      正当我困滞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怪异之事时,我的信息海中突然翻涌出一幅飘摇的地图,那上面有一个闪着光亮的点位,明晃晃地在我的视网膜上印出了几道黑点。

      我先是感到了身后一阵剧烈的气流朝我冲来,而后是大门猛砸在墙壁上的巨响。两个穿着橘红色大衣的猛汉肃立在门外,脸上不合时宜的笑容仿佛在我耳畔轻轻说道:“终于逮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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