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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殊途同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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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大律师”,从前许一鸣也会这么叫杨帆。
许一鸣和杨帆的相遇,是在一个秋天。
那时许一鸣大三,学校介绍了一个实习,在黄龙体育场附近,许一鸣的学校不在市区,要赶到实习单位,要不倒地铁,要不公交车。
上周的实习结束,一起实习的同校同学说有辆B1公交车可以直达学校,于是走到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等车,杭州的天气捉摸不定,下班的时候外面已经下起了雨,天也黑透了。
等车的时候还接到了带教老师的电话,问有没有带着伞。
伞是带了,可是雨水还是能轻而易举地淋湿你的鞋子,溅起的水滴湿你的裤子。
好容易公交车终于来了。
因为是始发站,所以座位都空着。等公交车的时候大伙完全没想到这时候是杭州的晚高峰,公交车走走停停,往窗外望去,一路上全是汽车亮起的红色的刹车尾灯,人不停的上来,车厢里越来越挤。
等到跨区的时候,车子里只剩下了零星的几个人,终点站就是许一鸣的学校。
一所普通一本大学,许一鸣大学毕业拿到的学位是经济学学位。对于这个专业许一鸣没有什么喜欢或者不喜欢,听起来好像很厉害,不过是唬外行人。
大部分同学最后还是去了银行,成为了银行民工,读书时学的各种经济学,第二外语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等到了这周去实习的时候,许一鸣选择了公交,临出门时想起来伞没带,于是匆匆忙忙回去拿伞,不是因为天气不好要下雨,而是习惯了备着一把伞,就像兵马未到,粮草先行的一种心安。
出了校门,要去对面的公交车站等车,红绿灯已经开始倒数,许一鸣只好停下脚步,等待下一个绿灯,然后就看见一辆B1路公交车从面前驶去。
许一鸣散着头发,穿着黑色的外套,加上阔腿牛仔裤,深蓝色的帆布书包。妆也没怎么画,薄薄的底,眉毛口红就齐活了。站在那儿等着跳绿灯,手指绕着头发,一圈圈的打发时间。
等坐上下一班车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下午两点开始上班,多多少少时间有点赶了。
之前许一鸣去上班都是坐地铁,平时和同学出去玩也是地铁居多。
乘公交的好处是你可以看外面一路的风景,许一鸣把头抵在玻璃上,坐在车子的后面,玻璃上映出的是一张带着少年气的脸,不是第一眼就让人惊艳,与浓颜毫不搭边。
一路驶去,上车的人不多,主要是在中午时间,又是工作日的缘故。上一次乘车回去,天色暗了,玻璃上又都是雾气,根本没怎么看到外面的路,只是听到广播播报的一次次到站。
眼前突然出现一幢小钟楼,棕红色的尖顶,随着车子的驶近,那是一个校园,钟楼四周全是同色系的建筑,最前面是一大片草地,绿绿茵茵,校园围墙里到处是树,满目苍翠,生机盎然,与建筑交相辉映。门口的石碑上书写着“杭州大学”。
这是许一鸣第一次见到这所大学的真貌,和所有浙江的孩子一样,打小就知道杭州大学,这是所有家长的期望。
杭州大学隶属985高校,也是浙江唯一一所。每年浙江高考竞争程度之激烈,哪怕许一鸣高中三年完了命的读也不过普通一本,从未想过考上杭州大学。
这里的校园和自己学校的完全不一样。
许一鸣就像初次上岸的美人鱼,对窗外的风景升起了想留下的心。可这里没有车站,下一站就是终点站——天目山路学院路口,也是许一鸣的终点站。
她继续望着窗外,学校的围墙外是来来往往的学生。
许一鸣的目光就是被锁定在了那个男生身上,当时的杨帆也穿着灰色的卫衣,只不过裤子是浅咖色的,没有背包,手里拿着一沓纸。自东向西的走,和许一鸣同一个方向,只不过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一个在车上,一个在人行道。
如果你问许一鸣那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许一鸣只能回答道:“一片空白,就像大脑怠机了,但是你好像只能看见他一个人。”
公交车远远的把杨帆甩在了身后,再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杨帆已经彻底没影了。许一鸣站在下车口,等着公交车停稳,然后去单位上班。这应该是本来的路。
“如果我回头,能不能找到他。”
这个念头一起,许一鸣再也等不及了,车门还没开完全,许一鸣已经出去了,拽着包往回跑,十字路口是红灯,可是隔着四个车道,隔着等红灯熙熙攘攘的人,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对面的他。
不知道有多高,只是比周围的人都高一些,看起来格外显眼,没有戴眼镜,眼睛像小狗一样,眼尾微微往下,内双。
许一鸣的鼻子是小巧的、秀气的,带着微微的弧度,而杨帆的鼻梁是从山根就开始高的,嘴唇也不是薄唇,带着厚度和软度。
红灯开始跳了,然后变成黄灯,再是绿灯。
许一鸣没有再跑,把手里的包背到肩上,在与杨帆擦肩而过的瞬间,转身,跟在他身后。
走到了人行道上,许一鸣一步跨到了杨帆的面前,把他堵了个严严实实,一脸无畏的抬着头和杨帆对视着。
杨帆后来的回忆,当时的许一鸣像个要说“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这过,留下买路财的悍匪”,不过留下的不是买路财,而是杨帆的电话号码。
那是2009年的秋天,许一鸣大三,杨帆研一。
无知无畏的许一鸣拦下了街头的杨帆,没有用更多的修饰词,只是一句“能给我你的电话号码吗?”作为两人认识的开端。
许一鸣的记忆里,当时的杨帆听到这句话时,愣了一下居然笑了。
可是杨帆还是留下了电话号码,他喜欢先报三个数字,再四个,最后四个,这样把数字分开再连在一起。
“那你的名字呢?”
“杨帆。杨柳的杨,帆船的帆。”
“我叫许一鸣,言午许,一鸣惊人的一鸣。”
走的时候杨帆还特别有礼貌的说了“再见”,而许一鸣整个人已经用完了全部的勇气,只剩下了空空的壳子,陷入了眩晕。
再转头,杨帆已经汇入了人流,这次没有再能找到那个身影了。
许一鸣拔腿开始狂奔,马上要到上班的点了。明明知道今天时间很紧张,明明知道不一定能再找到他,她却朝着反方向而来,只是再赌,只是不想后悔为什么不能勇敢一点。
等到了单位,许一鸣整个人还是像个气球飘在半空,拴住她的是一根绳子,系在了手机联系人“杨帆”那一栏。
这就是杨帆和许一鸣的相遇,俗套的剧情,天真的少年。
一路上搞怪的红绿灯,犹豫的瞬间,莫名的冲动,哪怕一秒钟的延迟,一分钟的提前,都要错过。
是天赐的缘分吗,可是天赐的良缘也会有辛苦。
再回神,是韩佳在问:“吃什么?今天有红烧鸡腿耶!”
许一鸣一下子被拉回了现实,对着阿姨说:“和她一样”。打了一份和韩佳一样的菜,坐在位子上。
“还在想杨帆呢?”
“……”许一鸣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手肘支在桌子上撑着额头。
“不是,他为什么会在杭州开公司啊?”韩佳用筷子点点铁质的盘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许一鸣是吃不下了,把筷子一搁:“可能是因为一直在这读的大学,很多同学、认识的人都在这里吧。
“那你呢,这么多年之后看到他第一眼想的什么?”
许一鸣半垂着眼睛,整个人就像脱水蔬菜一下子就蔫了:“想什么……很可笑吧,整整八年了,今天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和第一次见到他一样,连我们以后小孩的名字都取好了。”
韩佳是知道的,许一鸣有多么喜欢杨帆。
刚来单位的那一年,杨帆经常会在门口接许一鸣下班,许一鸣就像只归巢的小鸟哗的一下扑到杨帆身上,有的时候杨帆搂着她,有时候许一鸣挽着他,然后许一鸣仰着的脸上全都是笑,嘴里絮絮叨叨的说今天上班遇到的事情,难搞的客户、不好吃的饭菜、讨厌的领导,总归要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和杨帆分享一遍。
杨帆更多的时候是一个倾听者,带着笑,耐心的听,在有车经过的时候把许一鸣往里面带一带,在许一鸣批判别人的时候,毫无立场的站在许一鸣那边,跟着许一鸣一起把那人痛骂一顿。然后黏黏糊糊的往许一鸣的出租房走。
那时候,一切都很好,两个人畅想的未来似乎也能抓得住。
可世间的路太多,太杂,也太绕,哪怕在同一条路上,路太宽,路上的人也多,走着走着,只剩下了光溜溜的一个人,那一起走来的人呢?
如何寻找,都再也找不到了。没办法,不能在这里等你太久,再难过再彷徨也要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找,多么希望我们还能见到,不一起走没关系,我想要的是殊途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