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最后的夜晚》乔浮桑

22、第二十二夜

　　是芝回到家中，何媛抱臂盯着她。母亲眼光冷冽，头发杂乱，看是芝的表情不像是看女儿，而像是看嫌疑犯。
　　“好啊，你还真是玩昏头了。我还以为你这个时候该记着学习，没想到你跑出去鬼混了？”
　　何媛说着话，上前两步拎起是芝的衣领。衣领勒住了她的喉咙，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她从小就害怕争执，只要被人教训，她的眼神就开始乱飘，连嗓子都给冻住了一样，一讲话就觉得喉咙发酸，眼泪不停往外冒。是芝知道自己没出息，她也不想这样。

　　“还给我装病是不是？今天你不给我说清楚你野到哪里去了，你连觉都别想睡了！”周媛大喊。
　　是芝的心头闪过一瞬间的慌乱，她差点就把实话全部交出去了，可脑子里又闪过了孟浮桥的那双桃花眼。她还记得男生笑着对她说：“照我的办法来，没事的。”
　　原本冻结的喉头好像被热流冲开了，她的眼泪也没有着急登场了。是芝用力举高手里的塑料袋：“我去给你买宵夜了。”
　　周媛勒住衣领的手顿了顿，缓缓松开了一些。

　　“我想着妈妈照顾家家肯定累了，在医院又吃不好。我写完作业看你还没回来，就拿着零钱去小区门口买煎饺了，还想着等你回来。”是芝顿了顿，回头看向周媛，“没打个电话是我不对，我本来先给妈妈一个惊喜的。”
　　周媛这才看向是芝手里的饺子，它摇摇晃晃，最上面的煎饺不堪重负，滑落到薄软的塑料袋中，将袋子扎了个小小的洞。
　　她看向女儿，心底有一点儿歉疚作祟。但她不会认错的。没有母亲会向女儿认错。而且，如果不是是芝乱跑，她也不会生气啊。

　　周媛接过煎饺，然后说：“没要你做这些事。女孩晚上跑出门很危险。我什么情况我知道，你不要做这些无所谓的事情。”
　　是芝乖乖点头，“好的，下次不会了。”
　　周媛疲累地摆了摆手，“早点洗了睡觉，明天还要上学呢。”
　　是芝回到房间，轻轻合上了房门。用书皮糊上的窗户被她一张张撕下来，外面传来口哨声。仔细听那声音，是学校课间操的音乐声。

　　她的心跳忽然狂跳起来，用力推开了窗户，路灯下站着熟悉的人影，他伸长手臂不知道在干吗，但是芝细心观察了一阵，她发现孟浮桥脚下被拉长的倒影变成了一个问号。
　　是在问她情况如何的意思？
　　刚刚的紧张被她抛之脑后，她高举双手过头顶，做了个“O”的手势。
　　孟浮桥冲她比了个大拇指。这一次，是芝很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她颤抖的手缓缓从头顶放下来，拿过手机，给他发消息。
　　【芝士：你把宵夜给我了，你怎么办？】

　　靠在灯柱上的孟浮桥摸出手机，原本浪荡的站姿直了一会儿。寂静的夜里，是芝好像听到了他的笑声。很轻，但是她应该没有听错。
　　【M：我饿着。】
　　看到这三个字，是芝心里很是愧疚。她立刻转头，在房间里蹑手蹑脚地寻找。而那边迟迟得不到回应的孟浮桥有些疑惑。
　　他离开了那盏路灯，走到了是芝的窗户下。没过一会儿，是芝的消息来了。
　　【芝士：你来窗户下，我给你点东西。】
　　孟浮桥刚看完消息，一仰头，就看到一个黑漆漆的东西顺着窗户降到了他的面前。楼下的女孩够着身子，看到篮子听到孟浮桥面前时，终于缩回去了。

　　孟浮桥的心慌了一瞬，又忍不住暗笑。真的不知道这姑娘的胆子是大还是小，有时候她一句话都不敢说，但有时候她又像现在一样莫名冲动。
　　他接住篮子，看到里面的零食和水果，甚至还放了一盒泡面。
　　他随手捡了盒泡面，然后拉了下篮子，示意她升上去。这时手机又振，他翻出来看。
　　【芝士：都拿走，都是给你的。】
　　孟浮桥往上看，女孩又探出了半边身子，对他画了个大大的圆，意思就是“都拿走”。
　　他原不想要，说饿着也是开玩笑。他的打算是出去随便吃点什么。可是他看着女孩诚挚的姿势，忽然又说不出拒绝的话。他比了个“OK”的手势，解下了绳子，把篮子拿走了。
　　【M：回去了。】
　　【芝士：今天的事情，谢谢你。】

　　道谢的消息孟浮桥没回，是芝目送他走进楼道，她还是没舍得关上窗户。直到他家的灯光亮起，是芝听到周媛的敲门声，“你睡不睡了？”
　　是芝连忙关上窗户，随手拿起还没写完的试卷，然后走去开门，“我把这张卷子写完就睡觉。”
　　“我不管你，我先睡了。”周媛说。

　　是芝往书桌前走去，卷子被她放回原位。她拿出笔，原本是想装装样子再努力一下，但她看到那道数学题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清明。
　　刚刚对周媛说的那一番话，都是孟浮桥教的。她担心自己做不好，又觉得自己在骗人，心里很忐忑。可孟浮桥告诉她：“解决问题和做题一样，都有主次矛盾。你只需要抓住主要的矛盾套公式，即便不拿满分，也能拿走高分了。”

　　她盯着那道题目，突然明白了什么是干扰选项，什么是主要矛盾。
　　原来题目要这样做，原来人生该这样解开。
　　难题在孟浮桥的点拨下迎刃而解，是芝拔掉笔盖，将那道空了很久的题目写上。残存在心底的兴奋感尚未褪去，她拿出数学书，对照着试卷题目，开始摸索属于自己的学习方法。

　　而窗子对面的孟浮桥正在厨房煮泡面。他没想明白，女孩的卧室里拿出火腿肠还能理解，生鸡蛋和白菜又是哪里来的？他抬眼看了看窗子那边的画面，女孩的剪影还在书桌前奋笔疾书。
　　他想到是芝的卷面分数，又觉得她的勤勉还不如拿去睡觉。不过吃着人家的饭还要吐槽这个笨姑娘，确实也不太好。还是下次再找时间，帮她补习一下数学和英语好了。

　　锅里腾出香气，他关掉灶火，将小锅移到了防烫垫子上。原本在阳台上睡觉的喜鹊听到声音跑了进来。它走到孟浮桥面前，歪着脑袋看桌上剩下的白菜梆子。
　　孟浮桥随手扔给了它，它踩在脚下，用长喙啄食。孟浮桥看着它的模样，忽然明白过来。这个捡来的喜鹊，是不是之前跑是芝家讨过饭？要不然她为什么会准备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生食藏在卧室里？
　　他忍不住想是芝偷偷从冰箱里拿食物藏起来的样子，想到突然笑起来。

　　*
　　经过那夜的点拨后，是芝尝到了学习的甜头，每天听课写作业越发认真，有不懂的题目也开始直接请教孟浮桥。
　　孟浮桥也发现，她好像和之前多少有点不一样了。若要具体来说，就是思路变得清晰了很多，不再是一团乱麻里找线头了。
　　周五下课后，孟浮桥被老师叫走，是芝收拾完书包准备回家。刚走出校门时，她看到了林竭泽。一开始她还没敢认，毕竟在她的记忆里男人是留了一条辫子的。但现在的他剪短了头发，乍一看还不敢认。

　　倒是林竭泽反应过来，径直走向是芝，“合同下来了，去我的画室签字吧。顺便熟悉一下以后合作的地方。”
　　是芝点了点头，脑袋下意识往回看。林竭泽发现了她的小动作，“怎么，等你哥呢？”
　　“没有，就是……”是芝收回视线，刚要说话，却被林竭泽打断了。
　　他笑了笑，“就是习惯了，总觉得应该有个人陪着你，你自己做不来决定。”
　　是芝猛然抬头，眼神诧异地盯着他。那双完全不设防的眼睛看过来时，林竭泽自己都觉得好笑，她也太好懂了。
　　林竭泽伸手，原想按在是芝的脑袋上，但又觉得不太妥当。他指了指不远处的黑色轿车，“要不要试试自己做一回决定？”
　　是芝蜷缩在校服里的手握成了拳头，她刚想点头，书包就被人拍了一下。

　　呼吸声和一阵热意朝着她的方向撞过来，熟悉的嗓音落入了她的耳膜，“电话不接，又不等我。”
　　孟浮桥一手按在她的发顶，温暖的掌心有种不可思议的力量穿透了是芝的心，轻易唤醒了她血脉里鼓噪的声音。
　　“还真的是装哥哥装上瘾了？”林竭泽问。
　　“本来就是，怎么叫装。”孟浮桥将是芝护在身后，“今天要过去干活？”
　　“是。”
　　“那早点，十点之前要放人，我妹妹十一点前要回家。”
　　听到这话，是芝的心跳又乱了。周媛每天十一点半回家，连这个细节都被孟浮桥知道了。

　　“那抓紧时间，先去吧。”
　　三人往车的方向走去，在孟浮桥上车时，扈微刚从校门口走出来。挽着她胳膊的女生眼尖，指着孟浮桥的后脑勺说：“欸，那个是不是孟浮桥，要不要叫住他啊？”
　　扈微刚要开口，那台黑色轿车的后座车窗被摇下来了，一张干净可爱的脸露了出来。此时孟浮桥上车，那张脸又转了回去。
　　扈微拿出手机拨通电话，孟浮桥挂断。她再打，对方干脆关机了。
　　她闭了闭眼，将手机放回衣袋，然后看向身边的女生：“你看错了，那个人不是孟浮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