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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沉璧 啊啊啊这几 ...

  •   不似前门般莺声燕语红袖飘摇,后门典雅幽静,细看之下,竟有几分大户人家后花园之意。
      醉香楼背江,此时已至日落时分,江对岸一座青山几户渔家沐在夕阳里,渔夫在船上收着网,水面波光粼粼,不由自主地,我又想起那句“浮光跃金”。
      “许公子,既然沉璧的丝帕是你提供的,那你可知,沉璧这个名字,是如何来的?”我被谢安谨牵着,跟在许临清身后往屋里走。
      许临清回头看着我,一双桃花眼映着细碎金光,笑得乖巧又狡黠:“我取的啊。”
      我又被他这张脸惊艳到了,顿了顿才继续问,“那……公子为何会起这个名字呢?”
      许临清推开半掩的雕花木门,正厅里铺陈简单又不失文雅,一张小方桌可供四人席地对坐,两旁楼梯通向二楼,层层红纱悬顶,向下一池睡莲,几尾金鱼游曳其中。
      “请坐。”许临清并未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领我们坐下,我面向鱼池,他坐在我身侧,谢安谨在右侧。
      许临清微笑道:“在揭晓这个问题的答案之前,先请二位听一曲古琴。”
      古琴?我与谢安谨对视一眼。
      莫非许临清直接将沉璧请过来了?
      “铮——”
      我抬头望向二楼,不知何时,红纱后出现了一个女子曼妙的身影,隐约可见她一袭火红纱裙,跪坐于一架古琴之前,双手悬于琴弦之上,又忽地挑勾拨滑,声声珠玉时脆时沉,从她指尖倾泻的似乎不仅是一曲妙音,还有她的过往与人生。
      我被那沉郁顿挫的琴声笼住,一时竟被它勾了魂。
      一曲将毕,琴声却由一处音峰继而向上,竟弹出了意想不到的音高,一挑一声,似要挣脱出什么,我略微有点喘不过气。
      “嘣”的一声,琴弦断了,似是割伤了女子的手,她默了默,另一只手滑过余下六根琴弦,弹出了最后一段残缺的音。
      曲罢,久久无声。我望着红纱后的身影,她在二楼的层层红纱后与我隔空对坐。
      “唉……我都说了让你别弹这首,实在要弹就收着点力,你不听,又要花钱去换弦……”许临清哀叹一声,生生打破了这绕梁余音。
      “我自己有钱。”女子的声音温婉可人,极有辨识度,我忽觉得有些耳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弹得很好。”谢安谨开口道。
      女子向她道了谢,又不再作声。我想起方才凄婉的琴音。
      天生便对音乐敏感,更是容易与人共情。我不禁问道:“姑娘,你……很难过吗?”
      “……是。”女子答道,又轻笑道,“本想以宫音收尾,未曾想忘了收力,竟生生弹断了弦。”
      “你的手没事吧?”“没事,躲得快,只划了道口子。”
      我想了想,还是问道:“你是沉璧吗?”
      女子轻笑一声,缓缓站起,于红纱后走下楼梯,“许临清这厮,说沉璧这个名字适合我。”
      她火红的裙摆摇曳生姿,一张熟悉的美丽面庞从红纱后显露。
      “可平玉平淡无奇,沉璧沉在水中,不都一样么?”
      我看着意料之中的人,样貌与皇后一模一样,只是皇后的五官精致清婉,令人舒服,而她的面孔更为惊艳,眼尾微微上挑,眉间一点朱砂,亮红的妆容明艳动人。
      确实是王平玉,却比初见时更美了。

      听到那曲古琴时,他就知道是王平玉了。
      没想到女孩竟一语成谶,更没想到王平玉竟然从云国逃了回来。
      从小他便时常与王家姐妹相处,王丽灵善舞,王平玉善琴,方才那一曲转轴拨弦的风格,确实是她。单论天资,王平玉样样都比王丽灵好,可自从先皇驾崩后,王丽灵突然就优秀了许多。或者说,是王平玉愚钝了许多。到如今,只有琴艺与样貌,是她仍苦守的。或许,这些年的黯淡,并非她所愿……
      “平玉”,她确实不该平凡,但沉璧……
      “平玉姑娘,”小糖已经站了起来,朝平玉道,“你可知‘沉璧’之前是‘静影’?此句本为‘静影沉璧’。”
      王平玉愣住,显然不知,“静影沉璧……何意?”
      小糖执起她掩在袖下的左手,食指指腹破了道一指节长的口子,有血珠往外渗。小糖拿出手帕,轻轻拭去血珠,“静影沉璧是说,月亮的影子静静地倒映在水中,像沉在水中的玉璧。”
      她眼神真挚而温柔,深褐色的眸倒映着窗外最后一线夕阳的金光,谢安谨想伸手触碰那道光。
      “所以你不是池中之璧,而是天上的月亮。”

      月亮?
      王平玉愣住了。
      她从未被人以月亮夸赞过,也从未敢将自己放到那般的高度。
      毕竟月亮太美,太干净了,她这种人,怎么会是月亮呢?
      可桥小糖说她是月亮。
      王平玉看着眼前这个人,有点不解。
      为什么这个人要帮她说话,为什么这个人的善意来的如此自然?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是在议事殿,彼时已下了朝,殿中只剩她、父亲、皇上、王丽灵和桥小糖。
      听说桥小糖是郡主,先前犯了疯病,治好后成天跟在皇上身边,甚是得宠。
      她看到了这位郡主身上的自在与快乐,她想,她一定很自由。
      父亲没跟姐姐商量过,就想将她也塞进皇上的后宫,愚钝至极,竟以为如此能多一个牵制力量。
      王丽灵自然不同意,她好不容易才爬到了皇后的位置,好不容易成为了大梁最尊贵的女人,她怎么会容许王平玉再去对她产生任何威胁?
      她不作声,乖乖坐在父亲身边,听着他难得耐心却自作聪明的劝说和王丽灵压抑着恼怒的平静反驳,颇有皇后风范。
      她悄悄看了眼皇上,从一开始听到这个提议时皱了皱眉,到现在一副浑不关心的样子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戒,时不时看一下郡主。她早听说这位年少有为的皇上不问后宫之事,王丽灵当皇后当了三年多,皇上连她住处都未曾去过,她就只能天天往议事殿跑,装模作样听政,实际上听都听不懂。毕竟从幼时起,她这个姐姐的课业都是“借鉴”她的。
      呵,这个皇后,她做的可真失败,却偏偏靠着一副好口才和那些心计赢了个“关心朝政”“明君贤后”的名声。
      从小父亲就更喜欢王丽灵,母亲思想保守,教导她要尊重姐姐,自己却因为得罪了一个受宠的小妾而丧命府中,死状奇惨,可笑她当时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还在王丽灵房中替她研墨。
      她一直有好好藏着自己的情绪,一直很听话,听父亲的话,听母亲的话,听姐姐的话,尊重姐姐,闯祸她背,成就都是姐姐的,所有人都奉承父亲,说王丽灵优秀,说王丽灵拿走的她的字好看,画好看,说姐姐多好,妹妹却是个闷着不作声的,不会讨人喜欢。
      她确实不会讨人喜欢,她这辈子都注定活在王丽灵的影子下。
      她也想过反抗,想过声辩,可王丽灵从没让她得逞过,她心里的野兽被深埋黑暗中。
      王平玉看向桥小糖。她一定很会讨人喜欢吧?
      “灵儿,别闹了!”王崇的耐心显然不够了。
      王丽灵刚想说什么,一直没开口的桥小糖却说话了:“她想不想嫁,关你们什么事?”
      王平玉愣愣地望她,是……在替她说话吗?什么意思……?
      桥小糖紧皱着眉,不理会未反应过来的王崇和王丽灵,朝她问道:“平玉,你想嫁吗?”
      “我……”王平玉有点不知所措,少有的,极少有的,有人询问她的意见和想法。
      “你又是哪家的小丫头?!我与皇后商谈哪有你说话的份?!”王崇恼道。
      “她是郡主,与皇后同座,比你高一等。”皇上也开口了。
      王崇被堵的找不到话反驳,桥小糖又道:“我在同平玉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我是她父亲!”王崇气极。
      “我是她郡主。”桥小糖冷静迅速地回道,“平玉,我问你,你想不想嫁?摇头或点头。”
      “我……”王平玉不知该怎么做。她不知道要怎么替自己做选择。她想下意识说“我听他们的”,但听谁的呢?听父亲的还是姐姐的?
      “平玉,为父知道你会听话的。”王崇恶狠狠地盯着她。
      “妹妹,你应当知道本宫所想。”王丽灵仍不忘自称“本宫”。
      “王平玉。”桥小糖唤她,“我换个问法,你有心悦之人吗?”
      心悦之人?王平玉又不明白了,为什么要问这个?
      “平玉自然一心向着皇上。”王崇哼声道。
      “本宫可不这么认为。”王丽灵想起了什么似的,轻笑道,“妹妹,本宫知道你已心有所属,但绝不是皇上,对吧?”
      “什么?!”王崇惊怒交加,“王平玉,你……你好大的胆子!你、你说,皇后说的是真的吗?!”
      王平玉瑟缩了一下,低头回答:“是……”
      “是哪家的野小子?!说!定是,定是他染指的你!为父这就去找他……”
      “父亲!”王平玉似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想反驳,“他不是野小子,他……”
      “你还替他说话!你个孽障!!”王崇怒极,扬起了手掌。
      王平玉下意识闭上眼,绷紧了身子,但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她悄悄睁眼,原本立在桥小糖身边的侍卫已站在她身边,截住了王崇的手臂。
      “王崇,这儿是议事殿,不是你撒泼的地方。”桥小糖缓声道。
      “郡主这是执意要插手我的家事了?”王崇脸色阴暗得可怖。
      桥小糖却微笑道:“既唤我一声郡主,便注意你与我说话的态度!”脸色霎变。
      “你……”王崇伸出一只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桥小糖,“你……你真是……本官叱咤官场四十余载,从未有人敢这般同我说话!”
      桥小糖淡定自若,“那我是第一个,以后还会有更多。还有,官场是朝廷的官场,哪里轮得到你叱咤?你莫不是想夺权篡位?”
      “胡说八道!”王崇以大声来掩盖自己被戳破的心思,气得浑身发抖,手仍在半空中指着桥小糖,“你……我……!”
      “不会说话就闭嘴,以及,别用手指着我,是对本郡主的不敬。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有权将你的手指砍下来,一根也行,十根也行。”桥小糖轻笑一声,“脚趾也行。”
      “噗——”王崇气急攻心,竟是吐出一口鲜血。
      “父亲!”王平玉下意识想要上前搀扶,却被王崇一把推开,“滚!!”
      王崇站稳身子,作了个揖,冷笑道:“受教了,郡主。”
      “谈不上。”桥小糖笑笑,又望向王平玉,声音轻柔了许多,“平玉,你既已有心悦之人,我便相信你也有想走的路和想过的人生,我不多说,点到为止。王崇,若让我知道你将气撒在平玉身上,下次吐血就不是被我气的了。”

      思及此,王平玉微笑道:“沉璧也希望自己是月亮。”
      喜欢的人,想走的路,想过的人生,她都有,即便在王府那样的地方长大,可她仍固执地保留着属于自己的想法与愿景。现在她逃离了王家,逃离了云国,回到了京都,以自己的琴艺为依靠,拥有了养活自己的能力。
      这个巨变,是桥小糖和许临清为她带来的。
      王平玉双膝跪地,对桥小糖道,“一拜,拜郡主为沉璧声辩之恩。”语毕,叠手于额叩于地。
      桥小糖愣了一下,忙来扶她,“你不必谢我,我没做什么。”
      王平玉轻轻挣脱,望着桥小糖,语气诚恳至极:“郡主,平玉求您一件事。”
      桥小糖下意识道:“你说。”又微微皱眉,似是不解她为何又自称平玉了。
      王平玉望了眼许临清,他笑得乖敛温和,桃花眼弯成一道好看的弧度,向她做了个嘴型,“说吧。”
      王平玉看着桥小糖,明艳动人的脸上是少有的坚定,“郡主,我虽被许公子救出,回到了京都甚至有了一定的名声,但终究只是个艺女,无法左右自己命运,许公子也无法长居京都,我只能接受他人安排……”说到这,她眼中坚定又暗了一些。
      桥小糖疑惑道:“你可以赎身啊,以你现在的名气,赚够赎身的钱不用很久。”
      王平玉苦笑一声:“郡主不知,即便我与许公子都向管事妈妈再三强调我卖艺不卖身,但还是有不少人向掌柜打听我一夜之价。可以说若非许公子相助,我不能走到今天。况且,我已不是王府小姐,只是一介艺女,赎身之后,除了给有钱有势之人当小妾,还有哪处安全的容身之所呢?”
      见桥小糖沉默,王平玉咬咬牙,还是继续道:“再者,说来不怕郡主笑话……我……我享受在花台上演奏时万人瞩目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人夸赞过我了……”
      似是这句话让桥小糖动容,她抿了抿嘴,问王平玉:“所以,你想怎么做?”
      王平玉的眼睛亮了亮,“我想,去姓更名,留在郡主身边。我虽曾为二小姐,但从小帮我姐姐做事,可以服侍好郡主的。”

      我看着跪在我面前的王平玉,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说实在的,我比她幸运得多,对于她的经历,我大多是抱着同情之心。
      但,她说的没错。在这里,古代,没有身份地位,就无法左右自己命运。
      而且,万人瞩目的感觉,我也曾享受过,歌唱、主持、演出……那太美好了,会上瘾的。
      我懂她说的全部,我理解她说的全部,我也很想应下她的请求。
      但……说到底,我能在这个世界好吃赖活这么久,还不是靠着谢安谨。
      我转头看向谢安谨,正好与他对视。
      我该怎么办?我应该答应吗?答应了会有什么后果吗?会给你带来麻烦吗?
      太多我无法做主的事情,太多要考虑的因素。
      似是读懂了我的茫然无措与犹豫纠结,谢安谨轻声道:“你想便做,无甚不妥。”
      我望着他黑得深沉且温柔的眸,不由自主地感到心安。
      我知,他未说完。
      “若有,我在。”
      我微微勾唇,“好。”
      话音刚落,身旁的王平玉对着我和谢安谨连磕两个响头,“谢皇上!谢郡主!”
      我忙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她袖上沾到的灰,“好了,与我不必多礼,我不讲究这些。对了,你想去姓更名,更什么名,沉璧吗?”
      王平玉粲然一笑,“既是许临清起的,郡主也觉得好,那今后我便单名沉璧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沉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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