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蔷薇》江芷白

6、第6章

　　国内花滑项目的总体实力不高，从单人滑、双人滑，到冰舞，全部运动员加起来，都没有一个代表性人物出现。

　　就像林丹之于羽毛球，□□之于体操。

　　周晗不确定，因为她还在学习阶段，也因为另一位驻训人员至今没选出来。

　　“我以前是学舞蹈的，一年前被教练看中，进guo家队。来这里驻训，主要以学习为准，回国才能定具体方向。”

　　关注周晗的人，他们了解再多，也只知道周晗的课表和学习进度。

　　哪里知道她来圣彼得堡之前，是学什么的，做什么的。

　　姜佑是例外。

　　那天小区广场的雪地里，他见过周晗跳舞，也在每个睡不着的夜里，一遍遍看过她参加舞蹈比赛的视频。

　　看来工作没什么可谈的。

　　不如聊生活。

　　“那你平时除了训练，还有其他感兴趣的事吗？”

　　周晗摇头。

　　她是个无趣的人。

　　小时候把所有时间用在跳舞，练基本功上；长大上舞院附中，不但要学习文化课，还要集训排练参加比赛；进guo家队后，更是体能训练、艺能训练加专业训练。

　　明明在象牙塔，周晗却忙的不可开交，没时间培养兴趣，也没精力发展其他爱好。

　　“知道了。”

　　这句话说的没头没尾，周晗没听明白，转身望向姜佑。

　　老旧的电梯空间狭小，既没有光可鉴人的不锈钢内壁和门板，也没有供乘客随时整理衣物妆容的镜子。

　　她必须把头抬得高高的，才能看清姜佑脸上的表情。

　　下一秒，他低头，两人的视线对上。

　　电梯运行速度很慢，没到一楼，周晗脖子就酸了，那句挑在唇边的“知道什么”，也最终变成一声感叹。

　　“你好高。”

　　姜佑眸心泛起水光，一闪而过：“是电梯太小。”

　　周晗从电梯退出来，视线顺着姜佑的鞋子，一路向上，扫过他笔直修长的腿，想象军绿色防风衣下藏着的优美腰线，和精壮胸膛。

　　这明明是瘦高纤长的体型，一点也不占地方。

　　周晗觉得，他对圣彼得堡老电梯的评断，真是有失偏颇。

　　“主要还是你长得高。”

　　以她舞蹈生的专业眼光看，姜佑的身材十分完美，马氏躯干腿长指数90以上，腕线过裆，姿态舒展，是专家老师们最喜欢的学生类型。

　　也是她对他印象深刻的原因之一。

　　她依旧好奇他的职业。

　　固执的认为，他给人开车搬行李，太辱没他的气质长相。

　　并非瞧不起司机一行，任何职业都值得尊重。

　　只是她心里更希望姜佑这样长相优越，气质出众的人高贵优雅，快乐自由。

　　但她不会多问多说了，相同的尴尬，不能再发生第二回。

　　姜佑藏在口罩后的下半张脸上有什么表情，周晗看不到，可那双异常美丽，聚起半分调侃笑意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迷人。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

　　周晗开心的晃脑袋。

　　或许感受到了她的善意，今天的姜佑格外好沟通。

　　可惜不甚熟悉的两个人，能说的话就一两句。

　　站在繁华的涅瓦大街边，周晗再次望向姜佑。

　　他立在靠近阳光的方向，双手插兜，静静注视前方，无所谓那里是人流如织的店铺，还是门庭冷落的公寓。

　　这个人又回到了他的世界。

　　周晗本该欣赏，但她不想看姜佑这一副对任何事都索然无味，对任何人都提不起兴趣的模样：“姜佑，你现在站在这里，在想什么？”

　　姜佑视线回归，又落到周晗身上：“我在想你。”

　　在想从前，也在想以后。

　　人与人之间，一时相处很简单，只需一方热情善良；一直相处很难，需要双方都付出。

　　火焰能融化冰山，前提是冰山愿意靠近火焰；蔷薇能馥满孤岛，也要孤岛有适合蔷薇生长的土壤。

　　周晗愿意对他释出善意。

　　他也想和周晗有更深的交集。

　　这交集有没有未来尚不能提，实则，姜佑是个连现在都没有的人。

　　他的灵魂与世界被定格在过去的某一刻，回不去，跨不过，忘不了。

　　那是他多年不曾与人说的过往，沉疴已久，深深掩藏，渐渐腐烂不敢触碰。

　　本以为他的一辈子就这样了。

　　偏偏从天而降一个周晗。

　　小姑娘的热情已被他打退过一次，等了半年，才求来这难得的第二次，姜佑再不敢怠慢。

　　“周晗，我在网上看过你的比赛视频。你得了金奖，前途无量，怎么舍得转行？”

　　“我妈妈年轻的时候，是女单运动员。”

　　一开始，周晗想学的就是花滑，各种原因，直到去年才实现。

　　“家里的电视，永远都在播放花滑比赛。每回和妈妈一起看，我都很羡慕她们的好身材，和身上的漂亮裙子。我喜欢运动员们灵动轻盈的在冰面上滑出优美弧线，喜欢她们身上的纱裙在旋转跳跃里飘逸拂风。从小就喜欢，越长大越喜欢。”

　　这理由很肤浅，却是周晗转行的原动力。

　　她家里有一个特殊的衣帽间，里面挂着母亲的所有参赛服，每一件都独一无二，美轮美奂。

　　周晗小时候爱花滑，不为名不为利，谈不上为国争光，也没想过为行业发展做多大贡献。

　　她的愿望很微末，很俗。

　　就是想穿漂亮裙子，扬起裙摆，向所有人展示裙子的美，和她的美。

　　“小时候妈妈总笑我，我也说不清楚。直到去年，教练找到我，我开始狂刷花滑比赛，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爱花滑这么多年。”

　　为了一件绝无仅有的裙子，爱上一项运动。

　　这理由太落地，不足以取信于人。

　　可周晗偏偏要告诉所有人，再渺小俗气的喜欢，都可贵，她都愿意为之付出努力。

　　姜佑并不认为女孩子对美的追求有多可笑，相反，越具体的目标，越能激发追寻的动力。

　　但他也不认为，仅仅只因漂亮的裙子，就能支撑周晗对花滑运动这么多年的喜欢。

　　所以，他追问：“为什么？”

　　周晗：“就像苦难里产生的爱情更催人泪下，废墟里开出的花朵更娇艳美丽；冰雪本是寒冷凛冽的，偏偏催生出优雅缠绵的冰舞，热烈浪漫的双人滑。我爱花滑，其实爱它粗犷下的精致，众目睽睽下的私隐，更爱它不惧严寒的抗争，和不畏贫瘠的美丽。”

　　说这些的时候，周晗澄澈的眼神，似乎带上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吸引，看的姜佑心跳漏掉一拍。

　　住在鲁宾斯坦大街数年，姜佑每每看到窗外通明的酒吧灯火，都感慨世上没有那么多热闹，所有相聚，都不过是一群人的孤单。

　　可当他真的坐进来，看霓虹闪耀，听人声鼎沸，才发现，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精彩。

　　周晗爱花滑，爱的是它参赛服漂亮的具体，是它无畏抗争的勇气。

　　那他呢？

　　他从前那样努力，爱的是什么，后来放弃，恨的又是什么？

　　将杯子里最后一点威士忌饮尽，姜佑走出酒吧。

　　三月的圣彼得堡已不复冬日严寒，白天风很大，夜晚反而停了。收起本要套在身上的大衣，跨在臂弯，姜佑踩着一地暖黄的灯光，一步步走着，任由耳边欢笑声围绕。

　　恍惚间，他又想起从前。

　　那一年，赛场上灯火闪耀，赛场下山呼海啸。

　　姜佑如夺目的王者，站在群灯围绕的中心，滑出自己职业生涯的第一步，他以为那是自己一生辉煌的开始，从没想过，属于他的故事会那么快结束。

　　那时的他，爱赛场上的激情与火热，爱万众瞩目的掌声与荣光。

　　后来的他，恨甚嚣尘上的攻击与漫骂，更恨师长友人日复一日的冷待与轻慢。

　　时至今日，他心中依旧恨意滔滔。

　　这恨意，淹没了他对行业本身的爱，也淹没了他的初心。

　　姜佑不知道周晗要抗争的是什么。

　　但他已经明白，自己要抗争什么了。

　　三月底，周晗终于能熟练掌握燕式旋转的精髓，Maks却抽不出功夫，帮她制定接下来的训练课程。

　　因为冰场送走了一批老学员，迎来一批人数更多的新学员。

　　有传言称，阿廖沙想在现有学员里挑选几位有天赋，肯努力的花滑种子，亲自教导。

　　一时间，冰场中人心浮动。

　　上午训练快结束的时候，李宥琳不知从哪里跑来，坐到周晗身边。

　　她是个在花滑运动上有野心的人，很在意发酵越来越厉害的传言，甚至提前列举出一份竞争者名单，导致她在冰场的交际圈极速缩水。

　　还处于学习阶段的周晗，不在她的名单上。

　　也有幸成了她亲密的朋友。

　　“这周末，我男朋友他们要去贝加尔湖写生，我也想去，听说这个时候的贝加尔湖能看到气泡冰，十分美丽。Joy，你和我们一起吧。”

　　吃过周晗做的美食，见识了她每天从公寓到冰场两点一线，李宥琳对她无趣的生活嗤之以鼻，好几次约她一出去玩。

　　包括但不仅限于，参观滴血大教堂，游玩冬宫夏宫，观赏凌晨涅瓦河上独特的开桥仪式。

　　都被周晗拒绝了。

　　气的李宥琳跳脚，用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和不知好歹的语气痛斥她古板教条，不像新世纪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