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蔷薇》江芷白

20、第20章

　　“那她太厉害了。我不是学芭蕾的，也知道这个舞团是国际排名前三的顶尖舞团，是所有芭蕾舞从业者梦想的殿堂。她作为黄种人，能进入这个舞团，非常厉害。”

　　塔佳：“谁说不是。”

　　芭蕾舞起源于欧洲，是白人的统治区。

　　据周晗所知，世界公认的六大顶尖芭蕾舞团中，只有一位中国裔首席，担任重要角色的，仅有20余人。

　　此刻，舞台上的黑天鹅，就是其中之一。

　　周晗翻开手里的剧目表，十分轻易的从满页俄文和英文名字里，找到了黑天鹅的名字。

　　齐瑟。

　　熟悉的名字打开记忆，周晗在北舞附中的荣誉墙上看到过同样的名字。

　　也从学长学姐们口中听到过她的传说。

　　翻乱的回忆尚未结束，舞台上的剧目就到了尾声。

　　舞者们在接天的掌声中谢幕。

　　周晗被塔佳拉着，前往后台，却在摩肩接踵的观众中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似乎是姜佑，可他明明在联邦管区出差，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周晗回头，想确认自己看错的可能，那个背影已经消失在人海中。

　　“Joy，在看什么，走啦。”

　　“来了。”

　　俄国人的名字很长，好在有塔佳引荐，饶了周晗一伐，让她能跟塔佳一样，叫优美的白天鹅作玛莎。

　　玛萨有着真正舞蹈人开放包容的传承心态，知道周晗面临的困境，她没有半点藏私，将自己克服回避型心理障碍的方法教给周晗。

　　指导她围绕病态肌肉群，建立另一个有意识，可重复的动作，用健康的新记忆覆盖不健康的旧记忆，逐步恢复病态肌肉群活力，从而彻底摆脱回避型心理障碍。

　　困扰依旧的难题，终于有了解开的希望。

　　为表感谢，周晗提出，请玛莎和塔佳吃饭。

　　却被优雅的白天鹅以另外有约为由拒绝。

　　不是假客套，真的有一位英眉高鼻，眼窝深邃的男士在员工通道等她。玛莎拉着塔佳，用俄语简单交流几句，便匆匆跟那位男士离开。

　　约会被玛莎放了鸽子，剩下周晗和塔佳，两人都没有兴致在外面吃饭。

　　周晗是因为得到可能行之有效的方法，着急回家制定复健计划；塔佳表示，她约玛莎吃饭主要是想聚一聚，和她聊聊近况，实际外面所有餐厅都比不上周晗的手艺，只剩她俩的话，她可以随时去周晗公寓蹭饭，更不必急于一时。

　　从亚历山大剧院步行回家，又在楼下分开。

　　周晗回到公寓，闻到屋里若有似无的书墨味。她今天没有做重口味的饭菜，反而起了个大早，写字静心。刚才出门急，没来得及收拾，蘸了墨的毛笔，随手将其搭在笔搁上，被窗缝溜进来的风吹干。

　　她其实心有点乱。

　　人群里余光捕捉到的那个背影，一直在她眼前绕。

　　太像姜佑了。

　　手机已经握在掌心，周晗有一百万分的冲动，想问他在哪里，是不是回了中央区，都只能忍着。

　　她没有立场。

　　把沾满墨迹的毛笔洗出来，她强迫自己静下心，继续临帖。

　　时间不知觉流逝，窗外夜色越来越深，清凉的风渐渐掺进一点冷。周晗停笔，手不受控制的打开微信。姜佑没有发消息过来，也没有未接来电。

　　每天都有的东西。

　　今天没有。

　　满怀心事的进到浴室，纵容自己洗了个时间很长的澡，把压在身体里的所有疲累，全部激发出来。直到脚跟发硬腿发软。身体明明很疲乏，还是睡不着。

　　于是，她打开电视，意图人为制造一点环境音，并以此击溃脑海中不断翻涌，又抓不住的思绪。

　　电视里在播什么，她不在乎。

　　无法闭上眼睛平心静气，就放任本能，盯着天花板发呆。

　　很久很久，她终于困倦，睡着了。

　　周晗的脚踝是在一次大型舞剧排练过程中，因合作演员动作不慎，从高凳上跌下来挫伤的。

　　那一瞬间刻骨的钝痛，深深印在周晗脑海中，即便后来康复，好几个权威专家都诊断，她的脚踝恢复的很好，不影响跳舞，她也无法克服心理障碍。

　　以前觉得，她有许多时间，可以慢慢来。

　　拿到计划表，周晗才惊觉，她原来没有那么多时间，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

　　她的问题由来已久，哪怕不与花滑相关，跳舞专业十数年的训练经验也能给她正确的指引。

　　重复简单的动作，练出肌肉记忆，是无用的。

　　太司空见惯，无法激发她肌肉群落活力。

　　只有高难度的联合动作，才能助她冲破困局。

　　她需要一间舞蹈室。

　　周晗愿意出价，齐叔办事也尽心。早上吩咐的事情，他下午就办好了。

　　晚上，周晗重新收到了姜佑的信息。

　　【姜佑：今天顺利吗，叶晨说，Maks给你放假了？】

　　两家冰场离得近，叶晨又有心，她的任何动静，姜佑都能很快知道。

　　往日被他关心，周晗总忍不住开怀。

　　今天兴致却不高。

　　【周晗：嗯，挺顺利的。】

　　压下心里蠢蠢欲动的念头，周晗主动结束话题。为了遏制住不断想看手机，刷新姜佑朋友圈的冲动，她提前进了浴室。在里面呆了一个小时，又抱着电脑看了两个小时锦标赛。直到困的睁不开眼睛，才重新拿起手机。

　　姜佑又发了几条信息。

　　22:25:42

　　【姜佑：忽然放假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22:35:19

　　【姜佑：周晗，还在吗？】

　　23:02:11

　　【姜佑：晚安。】

　　周晗闭上眼睛，大脑很快被困意侵占，半梦半醒间，她还在犹豫，或许她不该这样。

　　她心生贪念，又藏着顾虑，无法坦然相待，是她的问题。

　　对姜佑而言，是他们相处好好的，她忽然毫无缘由冷落了他。

　　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算了，司法审判都遵循疑罪从无原则，她总不能凭一个没看清楚的背影怠慢人。

　　齐叔租的舞蹈教室在鲁宾斯坦大街63号的酒吧楼上。

　　距离李宥琳带她去吃的那家地道中餐馆很近。

　　回公寓，或者到冰场的距离就远了。

　　周晗虽然体力不错，却不想每天在舞蹈室或者冰场累到半死，还要公交地铁，更或者步行半小时到另一个地方，继续挥洒汗水。

　　为此，周晗将每天的时间切割成完整的三大块，每天10:00~15:00在冰场学习训练；17:00~21:00在舞蹈室做肢体复健排练；22:00以后是她的自由时间，可以安排任何她感兴趣的活动。

　　齐叔每天两趟，下午把她从冰场接到舞蹈室，晚上送她回家。

　　周晗很不好意思。

　　“辛苦齐叔了，爸爸安排您过来，本意是体恤您在国内劳累，可以到这边好好休息。现在我这里的事情也多了，您要不还是让小齐哥过来吧。”

　　齐叔乐呵呵笑了两声。

　　从他的住处出发，每天最多40分钟车程，算哪门子辛苦。

　　真正叫他辛苦的是，周晗生活简单，能用到他的地方极少，他每天无事可做，把圣彼得堡的景点，和远山湖泊全部看了个遍。

　　到两个月前，他开始没有任何地方想去。

　　只能呆在家里看电视。

　　日子太闲，他呆的心里发慌，精神头都没在国内好了。

　　即便周晗今天不提让他回国的事，过两天，他也要主动提。

　　“成，我让他明天就过来。”齐叔满脸苦色，“你齐叔我呀，在这里呆着，身体不累，脑子不累，心累。语言不通，学又学不动，每天只能呆在家里，除了看电脑手机，找不到别的事做，实在有点熬不住。”

　　周晗听的好笑。

　　也能理解。

　　老一辈人是这样的，有事没事都喜欢找点活干，否则心里不踏实，日子反而难过。

　　相比之下，小齐十分擅长找乐子。

　　平时接送周晗，总能找到许多话题逗周晗笑。多数时候，都是讲他遇到的好玩或者抓马的事；偶尔会聊一聊他在这里交到的朋友。很快就被周晗发现，他和叶晨成了朋友，而且，关系非常不错。

　　再然后，她就知道了一些姜佑和国内花滑圈的事情。

　　听起来，是个俗套的故事。

　　姜佑确实很优秀，很有潜力。

　　但国家队的教练们见多了有天赋又肯努力的天才，加上姜佑出道时，国内有了成绩较好的一批运动员，也已经建立起相对稳健的基层筛选制度。

　　姜佑在青年组时，成绩确实不错，也是协会着重培养的头号种子选手。

　　可与他配合的搭档没有抗过发育关，队内再没有能与他搭档的女滑，从下面俱乐部选上来的两个女滑也因为各种原因，未能与他组成稳定的参赛组。

　　为了配合协会新提出的梯队培养制度，他被迫改刃，转战男单。

　　后来发生的一切，证明他转男单是个错误的决定。

　　男单教练们早已培养出嫡系亲传，对他这个半途转进来的上心却不尽心。

　　17岁到18岁，他参加了两次锦标赛，成绩都不算好；国际滑联挑战赛他拿到季军，是国内成绩最好的男单选手，却因为制度改革，失去了被协会着重培养的资格。

　　哪怕19岁，成绩达到了国内顶尖水平，也没能改变他在队内的处境。

　　以至于20岁遭遇黑天鹅事件，落得个被放弃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