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蔷薇》江芷白

2、第2章

　　眼睛的主人依旧带着全包式口罩，他今天没穿棉服，笔挺的西装套在身上，将他宽肩窄腰的修长身材勾勒的淋漓尽致。

　　此刻就在离周晗不远的地方忙碌。

　　正从一位身材壮硕，保镖打扮的年轻人手里接过行李箱，跟两个步履稳健，谈笑风生的中年人一起出站。

　　周晗的双脚仿佛生出自我意志，不受控制的跟上去。

　　她在航站楼通明的灯火中，看那个眼睛漂亮，身材极好的男人，停在一辆红旗H5前，拉开车门，恭敬请两位中年人上车，又迅速熟稔的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回到驾驶位。

　　发动机轰鸣，H5流线的外灯熄灭，前灯亮起，车子绝尘而去。

　　周晗怅然若失。

　　尽管，她并不知自己为什么失落。

　　天边星子消失，日暮泛白。

　　一阵冷风刮过，周晗回神，才发现自己在原地站了许久，不但双腿发硬，脚跟也酸痛麻木。

　　好在今天出门早，她多穿了两件衣裳，身上并不觉得冷。

　　回到小区，物业的人正在清除积雪。

　　道路中间洁白的雪被铁锹卷起，混杂着泥土，或是堆在路边，或是直接围在行道树根下。

　　周晗在旁边看着，不想上楼。

　　张非离开，今天是她独自在圣彼得堡生活的第一天，不用去冰场训练，她也不愿一个人呆在冷冰冰的家里。

　　略一犹豫后，周晗索性找工作人员要了一件工具，把劳动当热身，也给自己的生活增添一点人气。

　　随着来圣彼得堡观光旅游的人越来越多，本地人逐渐适应了英语交流。

　　借给周晗工具的女员工叫塔季扬娜·尼古拉耶夫娜·梅里尼科娃，是个身材十分火辣的开朗girl，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十分健谈。嘱咐周晗叫她塔佳。

　　得知她一个人来参加花滑驻训，不但十分热心的推荐了涅瓦大街上几家口碑不错的室内冰场，还介绍了附近的知名景点，约好改天一起去参观。

　　塔佳：“你在路边站了很久，看的出来，这里让你感到孤独。”

　　周晗不想承认。

　　在国内，她时常独处，也享受独处。

　　现在异常的情绪起伏，更多是对这座城市的不适应。

　　好在塔佳不但健谈，朋友遍天下，还十分清楚周晗需要什么。

　　她给周晗指了个方向，一双蓝色的眼睛灵动清澈，笑成弯弯的月牙：“你往那个方向走，大约300米，拐个弯就是鲁宾斯坦大街，那里有许多酒吧，留学生和科技新贵经常光顾。也许能找到你的同伴。”

　　难怪中国人无论走到什么地方，都希望有个当地生活的熟人向导。

　　若非塔佳提起，周晗也不会知道，原来她可以在那么近的地方，找到自己的同类。

　　她不适应这座城市最大的原因就是不熟悉，不熟悉这里的人和事，也不清楚这里的规矩。

　　像淡水汇入海洋，全世界都是咸的，就你是甜的。

　　格格不入。

　　好在认识了塔佳，也算是给她的融入之旅开了个好头。

　　周晗当即心情大好：“科技新贵就算了，我要先找两个说中文的朋友，一起交流思乡之情。”

　　塔佳：“你是对的。”

　　人是群居动物。

　　离开熟悉的巢穴，最好的生存方式，就是找到同族。

　　即便不加入，也该知道聚居地在哪里，确保随时可以找到求助的地方。

　　一群人说笑着忙碌，终于赶在九点上班潮来临前，清除掉小区所有道路积雪。

　　周晗出了一身热汗，想回家洗个澡，再按照昨日计划，到超市采购食材。离开前，硬是被塔佳塞了一杯咖啡和一个三明治，说是公司给所有清雪工准备的早餐。

　　周晗欣然接受。

　　咖啡的热度温暖她的指尖。

　　尝一口，是热美式，她最喜欢的味道，但三明治里放了肉松和奶酪，周晗没有吃完。

　　她更喜欢新鲜蔬菜的味道，那是圣彼得堡的奢侈品。

　　还有水果。

　　看着货架上动辄几十块钱一斤的水果，周晗毫不犹豫选了最便宜的橙子，并且在心里暗自决定，下次可以买果汁，同样能补充维C。

　　用了一下午时间，她把所有食材处理好，冻入冰箱。

　　确保未来一周每次下厨房，做出两菜一汤的时间最长不超过40分钟，周晗才心满意足走出家门。

　　与严整肃穆的涅瓦大街不同，背面的鲁宾斯坦大街生活气息十分浓郁。

　　下午六点，微暗的天光与璀璨的灯火相映成趣，斜停在路边的一辆辆汽车，和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人群，把这里装点的十分热闹。

　　人声、音乐声、鼓点声交织的餐馆酒吧，也让这条街充满热情。

　　仿佛从冰冷的寒山，来到繁华的人间，周晗身上所有毛孔都舒展开来，眼前场景让她忍不住鼻头泛酸。

　　听着各种叽里咕噜的语言中，偶尔传来的几句中文，她不用凑上去，也觉得心满意足。

　　她是吃完饭出来的，也没有进酒吧的打算。

　　来这里，更多是为了确认，圣彼得堡不只有酷寒冰冷的冬天，也有热情洋溢的夏天。生活在这里的人，既符合外界对他们不苟言笑的刻板印象，也有浪漫豪爽的一面。

　　这晚，周晗终于好眠，一觉睡到天光大亮。

　　吃过早餐，出发前往冰场。

　　她此次海外驻训的教练，是俄罗斯花滑名将阿列克谢·彼得洛维奇·索科洛夫，这是他的全名，只有极其正式的场合才会用到，张非私下特地提醒，日常交流，只需叫他阿廖沙即可。

　　32岁退役后，阿廖沙回到家乡，开起自己的俱乐部，对外招收世界各地专业花滑运动员和业余爱好者，或深度钻研，或培养兴趣，继续为花滑事业的发展做贡献。

　　周晗要去的，就是他专门接待花滑运动员的私人冰场，被学员们亲切的称为阿廖沙冰场。

　　既然是付费服务，阿廖沙冰场自然不止周晗一个学生。

　　像她这样的初级选手，也不能劳驾阿廖沙亲自教导，她需要先跟助理教练Maks学习花滑的基础步伐，和一些比赛中规定完成的初级动作。

　　简单摸底后，Maks纠正了周晗几个不科学的发力方式，留她在原地练习，转而招呼其他学员。

　　改正旧习惯比培养新习惯更难，周晗练了三个小时，才堪堪抑制住国内几个月培养出来的肌肉记忆。

　　她累的气喘吁吁，打算下场换一条止汗带。

　　阿廖沙冰场的总面积不算大，冰面占了85%，浴室占了8%，剩下可怜的7%，既要安置前台接待与登记，又要留出学员和教练通行的空间。

　　便把储物柜摆在大门偏右，靠近浴室门口的地方，搭了块油布帘，隔绝视线。

　　周晗解下额上湿透的止汗带，从储物柜取出杯子补充水分，忽然听到大门外一阵喧嚣声。

　　一堆外语中，有两句纯正的中文十分明显。

　　她急忙撩开帘子去看，果然见走廊上有两个黑头发，黄皮肤的中国人，正激情畅聊着经过。

　　胳膊被人从身后撞了下，一道清越的女声传进周晗耳朵，带着些许韩国英语独有的别扭：“你在看什么？”

　　周晗回头，她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长相时尚，打扮也很时尚的高挑美人。

　　美人鼻梁挺直，唇色殷红，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好奇的打量她。

　　周晗累极了，其实不太想说话。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于是，扬扬下巴示意她看正从大门口经过的那群人。

　　美人恍然大悟，笑起来。

　　她似乎对那些人十分了解：“他们是英国的男单运动员，在Aurora集训。”

　　Aurora。

　　周晗知道这个冰场。

　　据说是这两年刚开起来的新场子，底蕴虽不如阿廖沙的冰场深厚，但有数名退役老将坐镇，甚至还有一位是阿廖沙当年在赛场上的老对手。

　　张非当初给她申报驻训场地时，这家冰场也列在其中。

　　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又剔除了。

　　“Aurora也在这里？”

　　不愧是全民花滑的城市，没想到，在市中心最繁华的涅瓦大街，一幢小小的五层建筑里，竟然藏着两个知名冰场。

　　听出周晗语气里的疑惑，身后美人啧啧两声：“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她语气高扬，看着周晗，像在看某种珍稀动物，没有嘲笑，只是善意的好奇：“这幢楼里，有六家冰场，其他四家不如阿廖沙和Aurora出名就是了。”

　　韩国美人不但了解英国男单选手，也十分了解Aurora。

　　热心向周晗科普：“看你的手机壳，还有水杯上都是中文，你应该是中国人吧。听说，Aurora背后的老板，也是中国人。”

　　随即，她表现出更强烈的好奇。

　　“对呀，你是中国人，Aurora的老板也是中国人，那你为什么不去Aurora，反而来阿廖沙冰场？”

　　周晗：……

　　她能说，到哪家冰场驻训，并非是她这种小喽啰能决定的事吗？！

　　见她不说话，韩国美人立刻一副你什么都不必说，我都懂的表情，拍拍周晗肩膀，以示安慰。

　　“没关系，阿廖沙冰场也不差的。”

　　又生硬转移话题：“我叫李宥琳，你叫什么名字？”

　　周晗笑笑，报上自己的名字。

　　她现在完全感受不到这座城市的冰冷了，先是塔佳，又是李宥琳，她们都是热情开朗的人，跟周晗非必要不想说话的性格刚好互补。

　　“Joy，我的新朋友，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十分地道的中餐厅，你要一起去吗？”

　　周晗一愣。

　　要不是李宥琳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她，周晗都要以为她叫的是别人。

　　她一边点头，拜托新朋友带自己开拓新地图，一边在心中感叹，韩国人果然时尚，英文名张口就来。

　　又纠正道：“我叫周晗。”

　　李宥琳漂亮的眉头一皱，尝试数次，总算勉强叫出她的名字。

　　一听发音，周晗就知道了。

　　英语和许多其他外语中，都没有zh这个音，再加上熟悉英语发音的人，更习惯用重音区别语义，而非声调。

　　所以，李宥琳读的是zhou，听到周晗耳朵里，却是Jo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