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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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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那日插曲过了快一周,姚易青腰上的淤青褪得只剩拇指大小,只是周边还有些发黄。
冬至后的天气更冷了一些,茶炉中氤氲的热气总是升腾到一半就散了,砚台中的墨搁置一晚竟结成了冰。院里的几只狸奴终于老实了一些,不再四处乱跑,而是整日待在姚易青书房的软塌上,把自己团成一团,一睡就是一天。
姚易青这几日也怠惰了许多,许是因为两个小孩儿因为太担心他腰上的淤青,恨不得把他摁在床上一整天都不让他动弹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天气实在太冷了,对比之下生了炉火的屋内显得格外温暖,麻痹了人的神经。
俗话说白日里睡饱了,夜里必会失眠。
入了夜,姚易青仍然毫无睡意,只得点了灯进了书房,一边顺着案旁狸奴的毛一边挑灯夜读。
忽然,前院的大门被拍响了,突兀的声音在一片静谧中倍显存在感,惊得本来安眠的狸奴一个激灵。
前院谷雨披着外袍边打着哈欠边念叨着,将门上的小窗开了条缝:“这么晚了,谁啊?”
门外的人的声音听起来彬彬有礼:“深夜叨扰,不好意思,但是夜深了实在不便行路,不知能否借宿一晚?”
姚易青皱眉,先不说这么偏僻的地方怎么会有人敢来他这个几乎没有一点灯光的院子借宿,单就这个彬彬有礼的声音听起来就略有些耳熟。
那边谷雨头一次遇到这种状况,正在迟疑:“啊,这个...”
姚易青开了门,倚着门框出声给谷雨递话:“让他另投别处,咱家晚上不收投宿的。”
谷雨复述,还好心地提出了建议:“其实再往前一点有一片村子,你可以去那边试试。”
门外那人不依不饶地坚持道:“等等,我有夜盲,晚上实在看不清路,能撑着走到这里已经实属不易,再往前走实在不能了,能否再问问你家主人?”
谷雨耳朵根子软,再加上这人神情的确恳切,还有些可怜兮兮,于是有些被说动了,只得回头寻姚易青。
姚易青叹了口气,提着引路的灯笼到了门前,对谷雨道:“你回去睡吧,我来处理。”
早就知道这人寻到此处绝非偶然,投宿、夜盲什么的肯定也是胡言乱语,骗骗小孩子还差不多。而且此人既然是有备而来,就一定不会轻易被打发走,就算今日把他轰走了,以后也一定还会再来,还不如早日弄清楚对方的来意。
牧含山其实早就到了,只不过一直在距离大门最近的树杈上观察着,蹲得腿都麻了,一直等到午时才来敲门。上次桥上见过的一面看对方的反应显然是自己会错了意,闹了一出乌龙,但是对方仿佛落荒而逃的样子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于是他让颜轩暗中跟着来到了这个偏僻的地方。
结果颜轩直到入了夜才回来,风尘仆仆地向他来汇报:“他们住的真的很远很偏僻,平常人家肯定不会挑那种地方居住,我们不知道对方的底细,要不然找人查查...”
“不用,我能搞定,”牧含山对自己的亲和力深信不疑,“不用惊动别人。”
“可是...”颜轩还想说什么。
“你还不放心我么,”牧含山笑道,“相比之下我的威胁性比他们大多了吧。”
颜轩知道牧含山的身手,于是抿嘴不说话了,但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他家公子会对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如此感兴趣。
“我总感觉,这个人给我的感觉,在哪里见过,”牧含山眯着眼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况且,他生得好看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不觉得吗?”
颜轩深知他的德性,他家这位平日出门低调得很,就喜欢泡在茶楼戏馆听书听琴听戏。但一旦听说谁家有新招的当红花旦清俊小生,即日一定会大张旗鼓地去光顾,所谓大张旗鼓,是指用他自己的名字包整个场子,带着浩浩汤汤的一群人,而自己脸上则扣着一张面具,美其名曰保持神秘感,但这包场仅仅停留在欣赏的层面,也不许手下的人肆意妄为,基本这样看过几次便偃旗息鼓,恢复之前低调出行的状态。颜轩很是不解牧含山看似的纨绔但又很文明的行径,每次牧含山给出的解释就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只是喜欢欣赏美人而已,且只喜远观不喜亵玩。
那便由着他去呗,过几天他家公子的三分钟热度也就消了。
“不知这位...过路人,这么晚了有何事?”
门外的人正是牧含山,那日走得匆忙,姚易青只注意到了那人他身上衣袍的花样,还未仔细打量他的面容。今日即使灯光如此昏暗,姚易青还是被对方发亮的眸子晃了一下。
就这,夜盲?姚易青忍住了翻个白眼的冲动。
再细看那人,面庞初显棱角,年龄也不大的样子,鬓如刀裁,眉如墨画,鼻梁高挺,一双桃花眼即使在黑夜里也熠熠生辉,嘴角天生带笑似的,显得整个人格外温和亲切,如果不是现在笑眼里带着那么一丝狡黠,姚易青可能真的会被他整个人周身明快的气氛所感染。
但是此刻他半点都没有被说服,甚至还想看看对方还能怎么演。
“您就是院子的主人了吧?是这样的,我独自深夜行路至此,天太黑了,实在不敢再向前,恰巧瞧见您家院落 ,想是缘分使然,我看您也是个面善之人,能否收留在下一晚?”
面善之人?道德绑架是吧。
姚易青面色如常,甚至还笑了笑:“敢问兄台姓名?”
那人流利地回道:“唤我含山就好,阁下怎么称呼?”
寄人篱下,竟然连姓名都不告知完全,可见其诚意。
“姓黎名青,随我进来吧,”姚易青打开门把人让了进来,兀自提着灯走在前面引路,“听说含山兄有夜盲的毛病,走路可注意脚下。”
走在后面的牧含山丝毫照不到前面的灯光,整个人被包裹在黑暗中,闻言摸了摸鼻子,知道对方一定是看破他的谎言,故意出言点他。
但牧含山毫不气馁,笑盈盈地继续套近乎:“从外面看不出来,这院落修建得很是素雅,里面别有洞天的感觉。”
姚易青应了一声,没回头道:“天这么黑,你看的倒蛮清楚的。”
牧含山:“.......”
他决定闭上嘴安静一会了。
“院子虽然看着挺大,但没准备客房,毕竟至今也是第一次有人硬要上门投宿,”姚易青带着牧含山到了自己的书房,“先在这里稍等一下,炉子上有茶,阁下自便。”
牧含山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姚易青就关了门去了别处,他只得打量起整间书房。
书房很宽阔,墙上挂了一幅很长的水墨画,砚台中剩了些未用尽的墨水,书桌上的一卷书还是打开的,像是主人刚刚匆匆离开,未来得及整理的样子。再往里些是一间暖阁,暖阁上的小桌上放着一个雕琢精致的香炉,正向上袅袅地冒着几缕细烟,对于香料有一些研究的牧含山正想凑过去,姚易青推门进来了,怀里还抱着一只黑色的狸奴:“跟我来吧。”
牧含山忙跟上:“有劳了。”
姚易青向黑色的狸奴扬了扬下巴:“你今晚占的是它的地盘,得委屈它跟我同屋了。”
牧含山把一句其实我也可以委屈一下憋了回去,向狸奴伸出了手:“那可是要好好感谢...”
然后手被一爪子拍了回来,手背上留下了三道红印子。
狸奴怒气冲冲地从姚易青怀里跳下来跑了,留下两人呆在原地。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姚易青有些无措,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位看上去金枝玉叶的少爷,最好不要是揪着一件小事不依不饶的类型,尤其还是这种见了血的伤,万一被讹上可是不小的麻烦。
牧含山其实也有些懵,他引以为豪的亲和力被狸奴碾了个粉碎,手上的伤是小事,他练功时伤的比这重多了,但是都说狸奴随主,被狸奴这样讨厌了,八成狸奴的主人对他也是差不多的心思。
“它...平时脾气就不太好,刚刚大抵是见了生人有些抵触,”姚易青解释道,“你...稍等,我去取药箱。”
牧含山收回手,用袖子一拢:“无妨,皮外伤而已,是我唐突了。”
姚易青小心地打量了一下牧含山的神情,眼中没有一丝愠怒,似乎是真的不甚在意,顿时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忧有些小人之心了。
还有点不好意思。
把人带到之后,姚易青还是拿了药箱回来。
牧含山有些惊讶:“这点小伤,不至于这样大动干戈。”
虽然错不在狸奴,姚易青良心发现了,还是有点抱歉,一再坚持要给这个倒霉蛋的伤口做一点处理。
牧含山屡次推辞不过,最后无奈妥协道:“我自己来吧,从小到大没少打架,上药这事我熟得很。”
于是姚易青全程立在旁边盯着他上药。其实牧含山伤在右手,用左手给自己上药属实不太方便,而且这人实际上好像也没有自己讲得那么熟练。到最后缠纱布的时候,牧含山一个左手确实不够用了,于是姚易青上手略帮了一下。
“其实,”姚易青垂着眸,突然出声,“你没有夜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