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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茶馆二楼,包间雅座。
      一张曲折的青林翠竹山水画屏风将包间相隔,包间里点了香,云雾缭绕,正中一张方形茶几,茶几的正中摆放着一套高档的紫砂茶具。在茶几的长边两侧分别放两个蒲团,供相亲男女及其长辈入座。两侧短边各放一个蒲团,是给官媒派来的负责撮合双方的媒婆坐的。
      男方还没来,李夫人让邢听馥先在蒲团上坐下,提前凹出一个端庄淑女的模样,自己则在包间里来回转悠。她瞧瞧环境幽美的茶室,打开香炉盖子嗅了嗅,又摸摸茶几上那套紫砂茶具,只觉得哪里都喜欢,哪里都满意,眼底光芒愈盛。
      “啧啧啧,龙涎香,高档茶具……不愧是商户,要不是当家的没这个头脑,当初创业的时候我也非让他开间客栈不可,怎么也比到处吃钱的镖局好。二娘啊,这门婚事婶婶一定替你好好把握,嫁过去以后,别说你弟弟的药了,要什么没有?”
      “……嗯。”
      眼看着富贵荣华的日子近在眼前,作为薪资微薄,每天要打三份工,今早还刚刚飞走了一个快单的穷镖师,邢听馥虽然觉得希望渺茫但还是被李夫人鼓舞出几分动力,面无表情地捋了捋颈侧的垂发,将脊背挺得更直了。
      李夫人看着“干劲满满”的邢听馥,脸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咳咳……”
      门口传来一阵咳嗽,李夫人瞬间转身,笑容满面,热情地迎接上去:“亲家、不是,宋老板和宋公子来啦?”
      邢听馥立刻把双手交叠在腹部“端庄”地站起来,唇角轻抿,目光清凌凌地向门口的“财神爷”看去。
      来人却不是宋老板,而是两个官方媒婆。
      她们都是上了年纪的妇人,一个脸特尖,一个满脸横肉,但无一例外都刷着厚厚的粉底,双颊酡红,嘴角点着一颗媒婆痣。她们与私媒的区别仅在于她们的衣着相对朴素,不像私媒那样夸张地穿红戴绿。另外就是态度比私媒冷淡,嘴也没那么巧舌如簧。
      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私媒每成一桩姻,总要从两方当事人身上搜刮下一层皮,业务厉害的同时富得流油。而官媒只能领工资,除非对方非要给,不然不能主动讨要媒人红包。而且官媒接下的亲事往往比私媒少,现在又要免费替剩男剩女牵线,实在没有什么油水可捞,官媒手下的媒婆们难免有些消极怠工。
      这两个媒婆在来之前已经为谁负责富甲一方的商户老板、谁负责穷得响叮当的女镖师大打了一架,脸特尖的没打过满脸横肉的,现下只能一甩红手帕,满脸不情愿地走到李夫人与邢听馥的面前。看到两人明显期待落空的神色时,她毫不客气地翻了一个大白眼,捂住鼻子用掐得刺耳的声音念叨起来。
      “急什么?宋老板和他家公子稍后便到。宋老板是儒商出身,最是看重礼节,要想这门亲事成,就收收你们江湖人身上莽莽撞撞的匪气。”
      “嗨呀?”李夫人气笑了,暴脾气瞬间上来。她袖管一撸,就往那媒婆身前站,把什么宋老板宋公子都抛在脑后,指着媒婆的鼻子便骂:
      “你是谁,也敢给我下马威?”
      邢听馥见势不妙,刚要阻拦,尖脸媒婆已先怪叫起来:“哎哟喂,李夫人莫不是要打老身!”
      只见她装模作样地就往茶几后边闪,没想到不注意却先被蒲团绊得跌个跟头丢了丑。
      李夫人毫不留情地捂着嘴笑出来:“你这嘴没个把门的老东西还用得着我去打?”
      那媒婆老脸一红,恼羞成怒之下当即做出一副已经被打了的模样赖在那里哭喊:“啊!大胆泼妇,你可知道殴打官媒的下场!看我不叫衙役将你捉了坐牢,牢底坐穿!你夫君是大侠也救不了你!”
      看着哭闹不休的媒婆,邢听馥冷下脸,两指一并,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点了她的穴再说何。
      就在两边剑拔弩张之际,旁边一直隔岸观火的横肉媒婆突然动了,抚着手一脸谄笑地快步走去门口。
      “宋老板、宋公子,你们可算来了。”
      对峙中的几人俱是一惊,一齐像门口看去。
      只见一个体格宽厚的男人迈着稳健的脚步走进来,肚皮圆滚滚的,头戴一顶黑色毡帽,内着紫色金边的绫罗长袍,外披一条黑色貂皮大衣。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公子,着蓝衫,披马褂,打扮简单低调一些,却也能看出财力雄厚。
      两人进来后,宋公子一进门就偷偷拿眼打量邢听馥,宋老板则是看着撸着袖子的李夫人和滚在地上的尖脸媒婆,转转手上的绿扳指,五官平淡的脸上笑意僵凝。
      “李夫人,邢娘子,你们这是——”
      邢听馥好歹是个镖师,出门在外常与各种人马打交道,什么场面没见过?因而反应还算及时,冷静地将李夫人揽到了身后,一对凶光凛凛点穴指变作一双柔情蜜意友爱手,亲自去将那媒婆扶起来,娴熟地打个圆场:“嬷嬷车马劳累,不小心摔了一跤,可有伤到哪里?”交手间借着衣袖的掩盖,暗暗递过去几块碎银。
      要在平时,尖脸媒婆怎么也要好好发作一番。但近来朝廷催婚催得急切,各个州的官媒都吊紧了头皮张罗。剩男剩女之间的婚事每黄一桩,长官便要唯她们媒婆是问一番,她也怕邢听馥的婚事就此砸在自己手里。此时见邢听馥颇有眼色,她眼珠一溜,攥紧手心里那几块碎银,脸上立马跟着堆起假笑,顺坡下驴道:“哈哈哈,怪老身年纪大了,容易闪神,不留意踩在蒲团上,让大家见笑。”
      李夫人这下也清醒过来,怕搅黄了邢听馥的好姻缘,心里对自己有些懊恼,赶紧跟着去虚扶了一把。见那泼恶媒婆脸上露出洋洋得意的神色,李夫人在心里暗呸,险些咬碎一口银牙。
      见事态平息,宋老板这才停下转扳指的动作,手向茶几的方向摆了一下就背在身后,态度有些冷淡道:“既然如此,李夫人、邢小姐,两位冰人,请入座吧。”
      几人于是纷纷在茶几周围落座。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闻朝律法规定,未婚男女在相见议亲的场合下,不允许说话,更不允许彼此之间有任何交流。谈亲完全是两家长辈与媒婆的事,邢听馥和宋公子坐在这里,唯一的作用只是给两家的父母相看。
      宋公子此刻正坐在邢听馥的对面与她大眼瞪小眼。他见邢听馥一身内外矛盾的古怪装扮,眼神有些异样。邢听馥察觉到了,但她对男子露出的这种眼光早已习以为常,心知这次相亲估计要黄,不禁为早上错过的兼职可惜起来,坐在相亲对象面前堂而皇之地出神,思索后面几天要接什么工作。
      李夫人怀着将功赎罪之心,根据以往为儿子说亲的丰富经验,使劲浑身解数与宋老板套近乎,两个媒婆在旁边也是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翻了嘴皮。
      起初宋老板还会与李夫人亲热地寒暄几句生意上的事,但见李夫人对镖局事务一知半解,儿子又在一旁焦躁不安地频频扯他的衣角暗示离意,他渐渐地也便谈兴消退。
      宋老板摩挲着手上的绿扳指,兴致缺缺地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神偶尔转向李夫人,偶尔落在坐在李夫人身侧的邢听馥身上,更长时间却是凝视着杯中平静的茶水。李夫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然而毫无办法。如此接着谈了半个时辰,宋老板领着儿子站起身告辞道:“李夫人,今天便先谈到这里,我与犬子下午还要去采购货物,先行一步。”
      “哦哦,好吧,宋老板慢走。”李夫人失落地与邢听馥一同站起身,到了此时,饶是粗心眼如她也看得出来,这门亲事八成是没戏了。
      两个媒婆此前都已说得嘴渴,尖脸媒婆端起茶杯要喝最后一口水。就在这时,隔壁突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惊得媒婆一个手抖砸了茶杯。然后是东西碰撞的声音和纷乱的脚步声,动静大到整片青林翠竹屏风都为之一震。
      “哎哟!紫砂茶杯——”仿佛如梦初醒,尖脸媒婆的脸都吓白了,顾不上自己被浇湿的衣裳,赶忙趴在地上去捡散落的碎瓷片。
      “危险,先到门边去。”邢听馥冷静地站起来,一把将李夫人拉离屏风,其他几人也马上跟着离开,尖脸媒婆见大家都跑了,左右看看把碎瓷片一撒,也先跑过来。
      “宋老板,你也看到了,是隔壁那群天杀的作怪,可不能怪老身!”尖脸媒婆惦记着被砸碎的高档紫砂茶杯,后背直冒冷汗。
      宋老板充耳未闻,站在门边转着手上的绿扳指,面色非常不虞。
      “我出去看看。”邢听馥将碍事的垂发甩到身后,大步走出门外。刚出门,迎面冲出来一个哭花了脸的女子,直直撞进了邢听馥的怀里。
      邢听馥被她头上的簪子捅得牙酸,按住那女人的肩膀将她推开一些好让她站直,神色关切道:“这位小娘子,你怎么了?”
      那吓得花容失色的女子愣愣抬头,看见眼前长得英挺正气的女人一脸关怀之色,不禁抓紧了对方的手臂,满腹委屈不禁决堤,喉头哽咽着正待倾诉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嗓音清冽的男声,好似有些无奈。
      “莫娘子——”
      邢听馥感到手下的女子突然浑身一颤,猛地推开她便从她身侧的楼梯跑了下去。接着她身后又呼呼嚷嚷地追下去几个中年妇女。
      “二娘,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李夫人担忧地从雅间里走出来,看到站在邢听馥身前的男人,瞪大眼睛,惊了一跳。
      这不就是那个神仙?不对,是那个席什么来的吗?
      席鸣钰蹲下身,拾起滚在地上蔫头耷脑的桃花枝,转向凝眉立在楼梯口的邢听馥,一双多情桃花眼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位娘子,桃花可是你掉的?”
      邢听馥被眼前男子足以用“漂亮”来形容的长相晃了下眼,但也仅仅只是一瞬。很快她垂下眼去,用手摸摸空空的鬓角,伸手接过砸得烂七八糟的桃花枝,客气一笑道:
      “嗯,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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