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 寻梦》苦尽甘来

3、【想要说，对不起】 幽偌蓝看着

　　叶子落了，在半空中飘起又滑落，像展翅离去的蝴蝶，带走昔日留下的那一道影子。白色的砖瓦墙，白色的英式堡房，白色的衣裳床被，到处都是白色的。
　　身穿白色大褂的“天使伯伯”带着老伯伯独有的慈笑，拿着手电筒在她眼睛上方，照呀照。瞳孔缩紧了，又放大了。然后，有点欣慰却又有点无奈地对她说道：“你失忆了，尽量不要过度疲劳，不然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她只是默默地听着，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记忆吗……
　　遗失了记忆的这种感觉，就好像脱离了沉重的枷锁那般，感到无比轻松，但是，却还残留着一圈伤感在心头。
　　那个有着阳光般的微笑的男孩自称是她的哥哥，可在她脑海里，却怎也找不到他的痕迹。她经常沉默地呆呆坐在病床上想问题，但是，眼神的空洞却无法寻觅已逝的答案。
　　心里最重要的东西失去了，连眼神也是无助的空洞。

　　秋天到了，窗外的一切都变得那么的伤感。
　　这是一个思念的季节，每到这一季，幽偌蓝都会站在伦敦的大街上，看着人群拥挤的大街，回想着那张可爱的笑脸，然后，静静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傻傻地笑着。因为他知道，她最喜欢秋天了。
　　她总是在秋风吹起的时候跟着风向跑，说是这样就能随着风飞到遥远的地方，那里有会唱歌的木马，会飞翔的鱼，会讲故事的松鼠，会跳舞的木头人……许许多多奇奇怪怪的事情。也只有她才会想到。
　　那时候的他们是那样的天真，仿佛不知痛苦的活着。现在呢？他不敢想了。

　　病房里，幽若灵的目光停留在窗外的枫树上，伤感的红色被风簌簌吹下。她忽然间好想光着脚丫在上面奔跑、散步，聆听枯枝残叶被踩碎瞬间的声音，这股奇怪的感觉莫名其妙的不停从心底冒出来，冒出来。然而就在这时，病房的房门被敲响了。
　　一声亲切的问候伴随着来者的脚步声进入房间。来者双手间捧着一大束由杂乱的花儿拼凑而成的花束，轻步走近病床，俯身在她耳边轻轻留下一句问候语。
　　她抬头，浑浊的目光中无任何焦点，仿佛灵魂早已从身体离去，空余一具躯壳。在看清来者后，那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光彩。她缓慢地张嘴，轻声喃念了一句：“哥哥。”
　　幽偌蓝轻轻一愣，笑容轻轻在脸上绽开。那余音在病房里久久才散去。
　　“要不要到外面走走？”他温柔地问。
　　幽若灵平静的心湖被他的话打破。她眼里闪烁着惊喜的光芒，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虽然，她依然保持着沉默，但是，她的身体却离开了病床，习惯性地向前轻轻牵起他的手，向外走去。
　　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动作，这熟悉而又陌生的温度，这熟悉而又陌生的瞬间，脑中闪过一道光，速度快到让人难以察觉。
　　被她牵起手的那一刻，他的身体轻轻停顿了一下，一抹不为人知的笑从他脸上绽开。
　　人就是这样的一种生物，即使忘却了所有，身体的本能却依然保留着最初的动作，最初的习惯，没有东西能使身体的本能真正消失，除非，死亡。
　　微风轻轻吹响挂在窗上的浅蓝色风铃，清脆的响声，“叮——叮——”来回不断地响着。

　　窗下，两个漫步在红色甬道上的身影，踩踏着红色落叶的孤寂，打破了秋意满溢的午后。两排红色的枫树林被风吹得“沙沙”响。
　　幽偌蓝将他的外套披在了幽若灵的身上，怕她着凉。
　　她披着外套，像个淘气的孩子，在红色的落叶上踩踩踏踏，仿佛想将这满满的孤寂，瞬间踩碎。他在一旁静静地，带着宠溺的眼神看着她来回跑跳的样子，微笑在他嘴边蔓延。
　　风将枫叶吹到幽若灵的手中，她却让它继续随风飞扬。摇曳在风中的枫叶，像失去翅膀的精灵，只能无力地往地上跌去，却无法再次飞起。
　　她没有变，还是像以前那样淘气、顽皮。他看着她的身影，在心底想着。可是，他却不知道，如果，他早一个半月回来的话，他会发现，幽若灵不再是他所熟知的她了。他所熟知的她早已在他离去的日子里消失殆尽。
　　昔日，单纯可爱的幽若灵已经不复存在了。在失去一切之后，在欢乐与悲伤都经历之后，剩下的，就是那已经被侵蚀地千疮百孔的心灵。
　　或许，在失去一切的记忆后，停留在心湖的，是那朵纯洁的光。这也未必是坏事。
　　被风撩起的头发，轻轻拂过幽若灵的脸颊。她那像孩子般甜美愉悦的笑声，清甜悦耳，在狭长的甬道里回响。
　　“笑了，你终于笑了！多久了，有多久没听到你的笑声了……好怀念，真的好怀念……”他激动地走向前，将她轻拥入怀，手来回抚摸着她过肩的秀发。在漫长的时间海洋里失去了她太久，久到连自己都快要承受不了了。
　　也许，这次回来的理由只是一个借口。一个想要见她的借口。他似乎对没有她的日子开始感到厌烦了。
　　这一时刻，竟像电影里的慢镜头，缓慢得仿佛超过的一个世纪。
　　幽若灵不知所措。明明是兄妹间的拥抱，为何心里却涌起了那股不属于自己的感觉，那种炽热得快要燃烧起来的灼烫感。
　　这怀抱，好温暖……
　　她好想就这样沉入他所给的温暖之中，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在她脑海里响起。
　　“灵，不要哭哦，羞羞哦。我只是去了别的地方学习，很快就会回来的了，灵要乖乖等哥哥回来……”
　　她的头忽然变得很沉重，带着晕眩的目光，困难得看了一下他，便眼前一暗，昏迷过去。
　　一切到底是命啊。无论怎样逃，被枷锁困住的肢体，依然无法逃脱。

　　醒来时，已是午夜。透过窗户望去，就是钟塔。时针和分针就快要并和，在相遇之后，迎接而来的就是漫长的追忆。
　　“当——当——”午夜的钟声已被敲响，悬挂在钟塔后的诡异满月，将光折射入户，在冰冷的地板上反射出一道白光。
　　寂静的空气中，脑中的那句话语又一次响起。
　　“灵，不要哭哦，羞羞哦。我只是去了别的地方学习，很快就会回来的了，灵要乖乖等哥哥回来……”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声音？带有一点稚气，却满是坚定的声音，不断在她脑里来回响着，响着……
　　手边沉睡着的人儿被钟声惊醒，轻揉朦胧睡眼，带着小孩似的喃声把头转向她。见她卧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他，他尴尬地笑了笑。四目相对，杂乱的情绪在静寂的空气中弥漫，脑中的话语时不时响起，似乎带着童年的记忆，在钟声中飘扬。
　　“现在感觉如何？都是我不对，我不该让你出去的，要是着凉了，那可怎么办呀？”他自责的表情在无言中在她心里烙下印章，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他的头，像安慰孩子般，带着温柔的笑。
　　“我……我没事。只是头有点疼，脑袋里有个声音不断在响着，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似的……”她说得很慢很慢。他一边听一边低头思考着。
　　突然，他抬起头问她那句话是什么话，那认真的表情，让她的心微微颤动了。她照实回答他，说道：“那句话……我……我不是很记得了，但是，好像是什么……不要哭……会回来的……要乖乖等……”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忽然她睁大了眼睛，如梦初醒般，话到了嘴边却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她终于意识到了。是哥哥！那声音最后一句是哥哥！她突然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开口却不知要说什么。
　　乘载着童年记忆的风又回到原地了吗？
　　幽偌蓝看着她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意味深长地叹了叹气。
　　失忆，只是一个人把记忆锁在了心里，不愿去碰触罢了。但是，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了，永远不会在脑里消失，那些被称为“遗失了的记忆”只是还没有被想起来罢了。
　　他永远清楚这一点。
　　悬挂在窗上的蓝色风铃，静寂不响。窗外钟塔上的时钟已走过一格，时针和分针开始走向远离的道路，时针追随分针的旅程又要开始了，这累人而又痛苦的追随，却是永无止尽的。
　　“我想，我猜的没错的话。那句话是不是 ‘灵，不要哭哦，羞羞哦。我只是去了别的地方学习，很快就会回来的了，灵要乖乖等哥哥回来’？”他不等她回答，便又开口说了起来。因为他已经清楚地看到她眼中的惊讶。
　　“那一年，我8岁。过人的记忆力被誉为十年难得一见，所以，被迫出国深造。开始我不肯，但是到后来，我才发现，原来，有很多事情不是我们拒绝就可以的，身不由己的并不是只有自己而已。
　　我不顾你的反对，毅然决定离开家，离开这个地方，离开你……就在离开的那日，机场的那一幕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是个坚强的孩子，即便再痛再累也不会哭泣，可在离别的时刻，你却哭得我心都碎了……”清水般的声音打破了两人间的寂静，他那如星空般深邃的双眸渐渐黯淡，像是坠入了以往沉重的回忆中。
　　“我看着你那流泪的面颊，不断擦拭你的泪水，一直擦着，但是，你却仍在哭泣，嘴里不断吵闹着，嘶叫着‘哥哥，不要走，不要走啊！灵会乖乖的，哥哥不要走啊……不要去灵见不到的地方……哥哥……’当时我的心真的好痛好痛，多想任性留下来陪你，但是不行……真的不行……
　　从小，你都不愿叫我‘哥哥’，可是就在离别的那天，你为了挽留下我，竟一直叫着……”
　　他越说越小声，满怀心事的愁容让她的心不禁收紧。
　　“所以，你就对我说了这样一句话？”她问。
　　“嗯。”他单薄的身影在椅子上轻轻颤抖着，沉沉地从鼻腔里发出一个音，以表认同。
　　“那后来呢？”她继续问。好奇地等待着下文，而他却迟迟不肯开口。两人似乎又陷入了沉默中，谁也不愿先开口，时间就这样在无形中流逝。
　　既然他不愿说，她也不会强问。这也许就是所谓的默契吧，大家都尽量避重就轻地说着一个话题，永远不碰对方的伤口，只是在自己的容忍范围内，侃谈着。
　　事情的真相，所有的因果。在时间慢慢擦拭下，终有一天会渐渐露出原本的模样。所以，她也不急。所不定哪一天她的记忆全会来了也说不定，到时候，所有的一切都会水落石出。就像是那个伤害了自己的那个凶手，终有一天会被绳之于法。
　　天使的泪落了，满天的星星点点。满月诡异地在运行，印衬着流星的滑落，编织出一幅美丽而梦幻的画幅。
　　眼皮渐渐变得沉重起来，困了吗？瞌睡虫开始作怪了，绝不跟睡眠过不去的她，安稳地步入了梦乡。睡梦中，那句悲怆的话语又再次响起。追寻着声音的来源奔跑，却难以寻找到。
　　“知道天堂离地狱有多远吗？知道我对你的想念有多深吗？知道我们的距离是多少吗？想跟你说，一切的一切都很遥远，但又很近……”
　　是啊。我们的距离到底有多远……
　　幽偌蓝看着她逐渐睡熟了的脸，忧伤地带出一个笑，喃喃地念道：“对不起，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