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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对面不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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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烈日高悬。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驶到监理办楼前停下。
洛斯文从后车座下来时,顺手带上了垫在屁股底下的报纸,找了个最近的垃圾桶丢进去。
他扯了一下粘在背上的衣服,跟着曾老板往监理办里面走去。
“小洛啊,路上我和你说的话都听明白了吧。”走进监理办的大门之前,曾老板又问了他一遍,“要是还不清楚,我再和你说细致点。”
半个小时前,洛斯文本来和往常一样在工地上巡视工人们的施工情况,还没巡视完就被人叫去了曾老板的办公室,进办公室后屁股还没坐热,又被曾老板带来了监理办。
路上曾老板和他说了带他来监理办的目的,他听懂了,但一直在装糊涂,企图让曾老板改变主意,谁知曾老板见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后不仅没有改变主意,还不厌其烦的给他讲了好几遍。
眼看这事儿装糊涂也推不掉了,他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道:“明白了。”
他知道要是这时候他还说自己不明白,曾老板能在这儿给他讲到他明白通透为止。
“这个工程当初有多少人都想承包你是知道的,可我最后还是选了你。”
“我知道,谢谢曾老板,只是定期写报告和监理办的人汇报工程进度这事儿,我一个派遣劳务队的队长来做不合适吧?”
洛斯文嘴上说不合适,心里却是觉得离谱。
太离谱了,乙方找的包工头定期去给甲方全权委托的监理工程师汇报工地上的情况,洛斯文觉得自己在做一种很新的工作。
曾庆荣却不以为然,“合适,怎么不合适,要是不合适我也不会找你来,说实话从第一次合作的时候我就很看好你,要不是你学历太低,我都想招你来我们公司做项目经理。”
说完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小洛啊,找机会提升一下学历吧,现在不是有那个什么自考吗,网上就能报名。”
他是真的挺欣赏洛斯文的,年轻有干劲,做事有分寸,学东西快,记性又好,就是学历太低,他想开后门都开不动,毕竟公司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好。”洛斯文笑笑没多说。
他的学历确实太低了,虽然读过高中,但当初没参加高考,也没和学校说明什么原因,所以现在能拿出来的只有初中毕业证。
“进去吧,一会儿上楼见了庄工你站在旁边就行,其他的交给我。”
“庄……工?”听到这个姓氏,洛斯文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曾庆荣解释,“就是刚才和你说的总监理工程师,开发区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姓庄。”
“哦。”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叫什么?”
庄姓在当地太少见了,再加上这个姓氏勾起了他的一些往事,让他心底莫名有些慌乱。
曾庆荣含糊道:“忘了,名字怪难记的,就记得姓氏了。”
其实不是别人名字难记,而是当初对接的时候他压根就没仔细看人家的资料,只知道对方是个很厉害的工程师,曾在南京跟过好几个知名项目。
没打听到名字,洛斯文只好在心里安慰自己:中国这么大,姓庄的人那么多,不会这么碰巧的。
走进监理办的大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正前方靠墙的意见箱,右边有块很大的仪表镜,镜子的右上角装了监控。
曾庆荣停下脚步,转身对着镜子一边整理仪容仪表,一边道:“听说这位总监理工程师是东南大学建筑系毕业的高材生,今年才26岁,真是年轻有为啊。”
洛斯文抿着唇没做声,26岁就当上了总监理工程师,确实很优秀。
他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浑身上下还算体面,就是头发有点乱,他用手薅了一下翘起来的一撮头发,理顺。
听到这位姓庄的总监理和那人同岁时,他反而没刚才那样紧张了。
以那人的学习成绩,一定能考上国内最顶尖的学府,毕业后留在大城市前程似锦,所以肯定不会是他。
上了楼右拐,走到头左手边那间就是总监理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室内的低温从门缝里钻了出来,曾庆荣礼貌性地敲了敲房门,里面传来一阵低沉而有力的声音道:“进来。”
洛斯文跟着曾庆荣走进去后,把门像刚才那样虚掩好,身上的燥热感在室内的空调低温下逐渐消散。
办公室很大,他仔细观察着里面的环境,中间摆了五张办公桌,有横有竖地拼凑在一起,桌上摆了几盆绿植,周围一圈椅子,都没人。
进门靠右最里面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摆了一大堆图纸,一个年轻儒雅的男人俯首埋在图纸中,应该就是曾老板口中的庄工。
男人听到脚步声后抬起了头,洛斯文的视线正好越过曾老板有些秃的头顶和他撞上,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呼吸一滞,身体僵在了原地。
干净利落的寸头,浓眉星目,厚薄适中的嘴唇,又窄又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白衬衫的袖口挽在手肘处,右手修长的手指中间握着支笔。
尘封已久的记忆冲破桎梏,争先恐后地涌进了他的脑海,记忆里那张青涩稚嫩的脸逐渐和眼前的人重合在一起。
就算十年没见,洛斯文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人是庄衡。
他从未想过和庄衡再见面时会是这样的情景,不,应该说他从未想过两人能有再见面的一天。
他下意识想逃走,可脚下却像是被人施了魔法一样,动弹不得。
十年不见,庄衡早已褪去一身稚气,变得成熟稳重,和当年那个自己三言两语就能撩拨到脸红的少年判若两人。
然而对方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多做停留,看来是没认出他,或者是根本已经不记得他了。
洛斯文的内心没来由地产生了一阵失落,失落的同时又有些庆幸,庆幸庄衡不记得他。
还好不记得他了。
如今的他已经连和庄衡主动打招呼的勇气都没有了,不记得他再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