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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幕后发信人 你还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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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到了一张奇怪的照片。
照片上,我躺在床上睡觉,却断掉了左手。血淋淋地,像是恐怖片中的截图。
你还记得,十年前,海庄的那一场女学生分尸案吗?
今天,所有的当事人,手机里都突然出现了可怖的照片。莫名其妙的,缺掉了身体上的一个部分。
为了活下去。
即使彼此憎恶,我们又重新聚到了一起。
为了找出那个幕后的发信人。
“柳渝,你这几天怎么了?”经理从我身旁经过的时候,轻轻敲了敲我的桌子。
我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天收到照片了。
我平常连看恐怖片都没胆子,现在被一个变态发来这样血腥的照片,整个人都恶心透了。
手机又震动一下。
这次是一条短消息。
“你还记得,十年前,海庄的那一场女学生分尸案吗?”
我手里的杯子砰地掉落到地上。
热水溅到我的小腿上,我浑然不觉。
经理吃惊地看着我,“喂,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一边抓起包,拼命地冲出公司,一边哆哆嗦嗦地解释,“我、我请假。”
我应该还保留着高中的毕业照。
回到租的十几平米公寓,我开始迅速翻找抽屉里的文件、档案。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我找到了那张六个人的合影。
背景是高中的大门,写着“海庄第一高级实验中学”。
时间是2009年。那一年,我高三毕业。
照片上,所有人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完全看不出即将脱离沉重课业负担的喜悦。
背面,是一行字。
“永远分担彼此的秘密。”
这张照片,我们每个人,应该都有一份。
可是自从毕业后,我们几乎就断了联系,各奔东西。
所以究竟是,只有我一个人手机里收到了血腥照片,还是其他五人,每人都有?
我打开电脑,点开了一个网址。屏幕上弹出了“海庄一高论坛”的页面。
这个论坛我不常上,听说现在的人都玩微博和短视频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在这里面找到他们。
右上角有一个放大镜一样的搜索标志,我在那里输入了“一高女生碎尸案”七个字。
很快,页面跳转到了一则长长的帖子。
2008年,中国发生了很多大事。
年初的雪灾、汶川地震、奥运会、神舟七号……那是刻骨铭心的一年。但对于海庄这个偏僻的渔村来说,最轰动的消息,莫过于一个17岁的女学生,被杀害后分割成多段,连尸体都拼凑不完整。
闻泠。她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
这是一个匿名的帖子,作者也许是当时一高的学生,对闻泠非常了解。里面有大量闻泠的生活照,甚至用过的物品,都被拍照放在了上面。
“闻泠是个骚货。她不过是表面清纯,实际上暗地里面勾引了不少外校的学生,还有学校的老师。为了能得到自主招生的资格,她都可以去和校领导睡觉。她被杀,简直是咎由自取。校外的一个大哥知道自己被戴了绿帽子,找了一群小弟们过来讨说法,闻泠还嘴硬,最后被一刀捅死,连尸体都凑不完整。”
评论区沸沸扬扬,全是关于女生私生活的讨论。
“不会吧,闻泠学习挺好的啊。”
“我早就看出来了,这种大城市过来的女孩,根本就看不起人!”
“我不喜欢闻泠。”
这个帖子,彷佛又把我带回了2008年。
连死人都得不到清净的海庄一高二年级。
我直接拉到评论区最底部,最新的评论来自于一天前。
清欢:“有人收到匿名照片吗?”
我立即私信了这个叫做“清欢”的人。
“我也收到了照片。”我开门见山。
对面立即回复,“什么样的照片?”
“在家中,断掉左手的……”
“你是谁?”
这次,我犹豫了一会,才打下了我名字的缩写,“LY。”
“柳渝?”
“是的。”
对面好像放下了戒备,“我是林琼灵,找一个时间,见一面聊一聊吧。”
三天后,我和林琼灵约在了市中心的露天咖啡馆见面。
她熟练地拿出一盒南京,在桌角磕了两下,递给我,“抽不抽?”
我连忙摆手。
她笑笑,“真巧,你也在蛟市。”
海庄是蛟市底下的一个小村庄,村民大都依靠捕鱼为生。刚改革开放那一阵,蛟市就借着政策的红利发展起来了,目前已经成了一个国际性港口,大城市。
林琼灵,她在读书时期,就算是一个风云人物。瓜子脸,高鼻梁,长得算是挺张扬漂亮的那种。她现在签了一个经济公司,做女主播,挣得不少。
她伸出食指,几乎戳到了我的鼻尖上,“柳渝,你,是不是整容了?”
她的指甲很长,做了炫目的美甲,亮晶晶的。
我皱起眉头,身体略微向后一倾。
要说整容,我面前的林琼灵,才真的是夸张,鼻子、眼睛、嘴唇、胸部,哪里都能看得出动了刀子。她嘿嘿一笑,“我理解,女人嘛,为了美,不就那么点追求。”
照片里的六个人,除了我和另一个男生,其余的三个人,她已经全部联系到了。
原来的班长范岳在省会的一家数据公司做程序员,厉原和余嘉琪也都在蛟市。
其实可以想象得到。
上学的时候,后面两个人,就和林琼灵保持着不轻不重的暧昧关系。
“你还和他们……”我说了一半,觉得太直接,于是没再问。
“你说那两个啊。”林琼灵倒是不介意,她吐出一口烟雾,“我和余嘉琪是男女朋友,好几年了。至于厉原嘛,”她皱了皱眉头,显出不耐烦的表情,“他一直缠着我,烦死了,甩又甩不掉。他本来就是个小混混,现在在一个4S店做销售,赚的钱还不够自己花的呢。”
我和厉原没什么交集。
印象中,他是一个很不好招惹的人。
“他们,都收到照片了吗?”终于,话题转移到了这个关键性的问题上。
林琼灵把还剩半截的细烟扔到了桌底,抬脚狠狠踩灭。
她微微点了点头,“嗯。就连不在蛟市的范岳,都收到了。”
我哆嗦了一下。
“你们怎么觉得,恶作剧吗?”
“恶作剧?”她冷笑了一声,“收到照片的第一天,我就要余嘉琪托关系去电信公司查发送记录,根本查不到。不知道是通过什么私下里的手段买的电话卡,持有人身份信息八竿子打不着。要是恶作剧,也太费事了吧。”
“那是……”
还会有谁,要用已经尘埃落定的“一高碎尸案”来恐吓我们?
林琼灵从我的表情中,看出了我想说的话。
“范岳说,”她倾身向前,压低了音量,“发信人,一定知道闻泠被杀的真相。”
“可是啊,这个真相,只有我们六个人知道。”
我猛地抬起头。
眼前的林琼灵,笑得有些奇怪,有些可怕。
“我又没说是你干的,柳渝,你紧张什么?”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颊,“不是还有一个人没找到吗?”
马柏言。
她嫌恶地说:“那个书呆子,从来都不合群,像是会干出这种事的人。
两天后,我从林琼灵那里得到了消息。
马柏言被找到了。
在海庄的老家里,死了。尸体分成了十多段。
马柏言是一个学霸。
十年前,在我们海庄那么一个村子里,他可以考上北京的985,绝对是一件轰动邻里乡亲的大事。
有人说他喜欢闻泠。
谁知道呢?
他很少说话,沉默寡言,感觉和所有人都处不来的样子。
听说他留在了省城一家科研院所做研究员。为什么会突然回到海庄呢?
林琼灵把我们所有人拉近了一个群里。
五个人:我、林琼灵、范岳、厉原、余嘉琪。
她直接甩上来了一张照片。很昏暗,看起来像是凶案现场,水泥硬化的地砖上一滩滩的干涸血迹,左下角,仔细分辨起来,才能看出是碎成一段段的人体残肢。
“吐了。”
我哇地一声,跑到了厕所里面,对着马桶干呕。
我们五个在视频连线,见我这副模样,谁都没有出声。
好半天,等我回来了,才问他们,“照片,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我找我爸,托人去警局走了关系。”余嘉琪说道。他是个小富二代,父亲在蛟市开了厂子,爷爷是我们海庄的村委干部。所以小时候就在海庄生活。
学习,倒也算不上好。
不过人家家里毕竟有钱,不用像我们这样以后天天打工。
我记得,从高中起,他就和林琼灵在一起了。
两个人是一对,谈恋爱。没想到,现在都要结婚了。
突然,我注意到了什么。指着照片的一个角落,声音颤抖地问他们,“这、这是什么……”
我让他们把照片放大,在一截被肢解的右手下,是一个小小的铃铛挂件。
三个男生没什么反应。
但我和林琼灵都浑身哆嗦了一下。
像是一股寒意涌遍了全身。
因为我们三个是很好的朋友啊。那时候,总是一起上学,一起放学,连上厕所,都要问一句,“喂,要不要一块呀。”
所以,怎么可能不认识,那个在闻泠书包上挂了两年多的铃铛挂件呢。
即使已经十年过去了。
即使那个小小的铃铛上,也已经生满了铁锈。
“啊!”林琼灵大叫了一声,在屏幕前站了起来,“她的那些东西,我们不是早就扔了吗?”
“难道是闹鬼?”
“胡说什么。”说这话的是厉原。他一拍桌子,声音低沉。
厉原长得很帅,留了一个寸头,穿着汗衫,露出胳膊上的纹身和纵横交错的几道伤疤。
厉原开口之后,没有人敢提出反对的说法,毕竟谁都不想招惹一个随时都有可能拿起酒瓶子干架的人。
有那么一会,没人说话。
令人压抑的沉默。
终于,范岳打下了这么一行字。
“回去海庄吧。”
我和公司请了半个月的假。收拾了几件衣服,先坐火车到镇上,在一间连窗户都没有的旅馆睡上一夜,第二天买了大巴车,回到了海庄。
海庄有一股独特的气味。
那是沿海渔村特有的,咸湿,带着一些腥气。空气彷佛都能挤出水来,黏糊糊的,沾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矮矮的平房,一望无际广阔的水域,
我们约在春和炒鸡店见面。
那是一高门前的一家老字号饭馆,这么多年了,还开着门。
等我去了的时候,除了厉原,剩下的三个人,都已经到了。
“他的火车票是明天的,得后天才能回来。”林琼灵说。
这还是十年来,我第一次回到海庄。
林琼灵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和上一次见到她时比起来,明显疲惫了许多。余嘉琪则不知为什么,带了一个墨镜,看不清表情。
至于范岳,他好像和高中变化不大,一身程序员标配的格子衬衫加牛仔裤,默默看着窗外。
“喂,范岳,你说让我们回来海庄,到底有什么用?”林琼灵声音很大,但听起来有些心虚。
虽然没有挑明,但我们现在已经默认把范岳当成了我们的头。
他足够冷静,想法也有条理。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转向了余嘉琪,“你家里在海庄的关系比较多,能帮我们去警局再多查一些马柏言被杀的线索吗?”
余嘉琪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林琼灵。
林琼灵没好气地说:“看我干嘛啊,叫你干你就干呗。”
“好。”余嘉琪点点头。
这时,范岳才说:“我以前虽然说过,发送照片的有可能是我们中的一个,但并没有任何证据。也许,”他手指交叠,放在下巴上,“还有潜藏的人,也说不定。不过不论如何,这件事情,一定和海庄有关。”
“还有别人?”林琼灵叫了起来。
范岳说:“我只是猜测。今天剩下的时间,我们就去村子里走一走,问问这段时间,有没有出现什么奇怪的事情。”
得到的消息让我们大吃一惊。
闻泠死后的每一年忌日,村子里好像都可以看到一个女子,站在海边的沙地上,或者学校的顶楼,或者荒无人烟的山峰,望着远方。
等到她回过头来,村民们才看清她的面容。
那竟是已经连尸体都凑不到一起去的闻泠。
“不会错的。”一个正在冲洗渔网的渔民说着,“我对那件事情有印象。这附近打鱼的都知道,那时候正好是休渔期嘛,大家一开始很害怕,后来就习惯了。就叫她‘渔女’。”
“渔女?”
“说是如果她站在海边,那今年的收成肯定不错,要是站在山顶上么,那就是预示未来会有暴风雨,村子里面谁都不能出去,不然会有厄运的哦。”
我和范岳苦笑着互看了一眼。
原本在海庄死得如此凄惨的少女,竟成为了他们的护身符。
“闻泠……闻泠没死?”林琼灵好像崩溃了一般。
她大喊大叫着,拽着旁边余嘉琪的衣服,歇斯底里地瞪着我们。
自从上了大学,我就再也没有回到过海庄。
我不喜欢这个村子。
至于他们,大概也是一样的。
“怎么办、怎么办?我们不该回来的……”她有些神经质地来回走着。我受不了她这个样子,目光转到一边去。
突然,不知道谁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啊。”余嘉琪从口袋里拿出电话,他看了看来电显示,走到另一边的角落去。
“什么啊,谁打来的……”林琼灵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等余嘉琪回来的时候,我们三个的目光齐齐落在他的身上。
他轻咳一声,犹豫了一瞬,“是警察局那边来的电话,关于马柏言的事情。”
“那边说,还没有嫌疑犯的线索。但是马柏言的尸体,少了大腿的一部分残肢,都没办法拼凑起来。”
有一会,没人说话。
直到林琼灵怯怯地问了一声:“你们还记得,马柏言,拿走的,是哪一块吗?”
“是,是大腿。”我小声地说。
“完了完了……一定是闻泠……”林琼灵来回走着,“为什么变成鬼,她也不放过我们……”
突然,她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惊恐地瞪大,“要不然,就是你们杀了马柏言!”
“别胡乱猜忌了!”范岳第一次发火,制止了林琼灵这几天不断的吵闹。
“好!反正这个地方我是不呆了。”林琼灵拿起手机,“我给厉原打电话,要他也别过来了,我们该回哪回哪。留在这里搞不好也是个死。”
过了一会,电话才被接起来。
那边很吵,大概是火车上,旁边有人在打牌看电影。嗡嗡嗡的。
“你、你……”刚说了几个字,林琼灵竟然哭了出来。
余嘉琪讪讪地走到一边去,我和范岳也尴尬地互相对望一眼。
“凶手就在我们身边!”林琼灵哭得更大声了,一边哭还一边看着我和范岳。
无缘无故的,我和范岳就成了怀疑对象。
厉原听完林琼灵结结巴巴地讲述,反应却出奇地镇定,“好了,别在这里唧唧歪歪的了。”电话那端嘎嘣一声,应该是点燃了一根烟,“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这句话让我们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林琼灵咽了一口唾沫,连眼泪都憋了回去。
“你说什么?”范岳很严肃地说,“这种事情不是开玩笑的。”
厉原哼了一声,“等我到了海庄,你们就知道我究竟是不是开玩笑了。至于凶手是谁嘛,我现在先不说,要你们自己猜猜看,是不是我们五个人之一。”
“厉原,这种时候你就别打哑谜了。”林琼灵干巴巴地撒着娇。
可是厉原什么都没说。
然后很快地挂掉了电话。
不过是短短的一个电话,却像是一个小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水面,让我们原本还能伪装和谐的场面产生了一丝裂缝。
“这……现在怎么办?”余嘉琪有些尴尬地问。
“还能怎么办?等厉原到了海庄再说呗。”林琼灵抱着双臂,倒是不像刚才那么激动了。
看来,这确实是当前唯一的办法。
厉原明天下午大巴到站。
我们约定晚上八点在一高门口的春和炒鸡店见面。
这期间,我们没有见过一次。
差五分到八点,我到了炒鸡店。
他们三个还坐在原来那个靠窗的桌子,就像我们第一天见面时一样。
大家都没有心情吃饭。余嘉琪给林琼灵点了一杯果汁,他看了一眼表,嘟囔了一句,“真慢啊。”
又过了十分钟,厉原还没到。
八点十五,每个人都开始焦躁不安。林琼灵拿出手机,开始给厉原打电话。
无人接听。
“怎么回事?”她把手机扔到桌子上。“耍我们玩呢。”
八点半,厉原依然没有出现。
这已经不是可以用迟到解释的情况了。
“走吧。”范岳首先站起来,“去厉原家里看看吧。”
厉原不是一高毕业的,他是在旁边的学校念的职专。
他的家庭条件比我们其中任何一个人的条件都差。普通海庄村民靠出海打鱼为生,虽然苦,但收入要比种田的农民多出许多。
厉原的父亲年轻时就是村里有名的地痞头子,他既吃不了苦,又挨不下穷,很早就带着厉原的母亲去了省城打工,把厉原扔给了在海庄的爷爷。
听说后来,他的母亲跟别人跑了,他的父亲也再没有回来过海庄。
厉原继承了他的父亲好勇斗狠的性格,真的打起来,从来都是豁上命去跟人拼。渐渐的,他的名声传了出去,也就没人愿意去招惹这种瘟神了。
范岳发了话之后,我们几个都站了起来。
厉原这次回海庄,只能住在他爷爷家。三年前,厉原的爷爷癌症去世了,厉原也没回来看一眼,还是村委那边出头办了手续。
晚上快九点了,许多村民都已经熄灯睡觉。村子里灯光暗淡,没有水泥硬化的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加上他家住得又偏僻,一直找了好一会,我们才寻着了地方。
一大片荒草丛中,孤零零的只有那一栋破旧的平房。
黑漆漆的,一点亮光都没有。
远处传来海浪的拍击声。
呜啦啦的,像是女人在哭。
林琼灵不敢走了。
余嘉琪拉着她的手,一直小声安慰她,“没事,没事。”
这栋房子太破了,年久失修,好像风一吹就要垮掉一般。
屋子里面关着灯。
范岳敲着门,“厉原、厉原,是我们!”
林琼灵嘟囔了一句,“这家伙不会睡着了放我们鸽子吧。”
于是范岳只好更用力地拍门,“厉原!”
不知道是门本身没上锁,还是范岳真的用力太大。门竟然嘎吱一声向里推开。
我们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会,不知是否应该进入。
还是范岳,第一个走了进去。
他在墙角摸索着,说:“你们等等,我把灯打开。”
我们三个并排站着,突然听到林琼灵不满地对着余嘉琪说:“嘉琪,这桌子上什么东西啊?黏糊糊的,好恶心哦。”
猛然一阵强光。
是头顶的吊灯亮了。
我们才看清,桌子上黏糊糊的,是厉原的残肢。
还有满墙满地的血。
“啊啊啊啊!”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我的耳边一直回荡着林琼灵的尖叫。
她抓着余嘉琪的衣服,手指上一条条青筋,丝毫不肯松开。
余嘉琪虽然也在发颤,但还是强忍着拿出手机,“灵,我要报警。”
我守着厉原的尸体。
他的眼睛不肯闭上,死死地望着我。
彷佛充满了怨毒。
警察很快到来了。
短短几天内,小小的海庄已经接连发生了两起命案。还全部都是以如此残忍的手法对死者进行杀害,简直是闻所未闻。
我们没有主动提起“一高女生碎尸案”。
过来的两个警察大概也是从外地调过来的,他们大声斥责着要我们不要破坏案发现场,然后就把我们赶到了外面的荒草地里。
一个警察在里面拍照取证,另一个警察拿着笔记本,怀疑似地扫了我们四个一眼。
“你们这个时候回海庄,是干嘛?”
“是在准备高中校庆。”范岳抢先答道,“我们跟他约好了今晚见面,呃,去看看高中,还有初中老师。”
“是啊。”林琼灵已经缓过来了,她抽抽嗒嗒地说,“可是给他打电话,他都不接。我们才来找他的。”
警察点点头,冲着屋内喊:“喂,小李,看没看见死者的手机?拿回警局,那是证据!”
过了一会,从屋里传出小李的回答:“什么手机啊,根本没有手机!不仅没有手机,这个死者怎么连左脚都少了。呕,恶心……”
警察问了几个问题后,便要我们回去了。
但他特意叮嘱我们,要我们这几天不要离开海庄。我们四个和马柏言,还有厉原认识,不说有重大作案嫌疑,但身上可能也带着破案的线索,随随便便放我们回城,很不利于案情进展。
此时已经凌晨了。
回家的路上,我们很少说话,每个人都只觉得沉重。
好像头上有一柄巨大的斧头,随时可能落下来,砸到任何一个人的脖子上。
海庄是一个狭长的村子。
我们四个的家在一条路上。
林琼灵很快就要和余嘉琪订婚了,现在搬到了余嘉琪的家里面。
这是一栋三层住宅,余嘉琪的爷爷奶奶住在一楼,两个人平常也不管什么事。
我们在余嘉琪的老宅子前停下,路灯昏黄的光照下来,四个人的影子影影绰绰的。
这时候,林琼灵小声地说了一句:“她会,把我们一个一个,都杀掉吗?”
过了一会,余嘉琪叹了一口气,“灵,别想这些了。”
林琼灵叫道:“你只会做缩头乌龟,难道你要这样等死吗?如果不找到幕后黑手,我们都会被碎尸万断死掉的!”
林琼灵虽然脾气蛮横,但她说得并没错。
范岳点点头,语气严肃,“是,找到凶手是我们唯一活下去的出路。”
可是我们现在毫无头绪。
马柏言死了,厉原死了,下一个该是谁呢?
林琼灵抱住余嘉琪的脖子,紧紧搂住他,“嘉琪,你会保护我吧,不论出了什么事情,你都不会让我受伤害的,对吗?”
余嘉琪拍拍她的背,低声安慰她,“当然,我是你男朋友啊。我不保护你,谁保护你呢?”
过了几天,林琼灵在微信群里面约我们几个去炒鸡店见面。她说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商量。
联想到上次分别时她说过的话,我以为是有了什么凶手的线索,因此准时来到了约定的地点。
所有人到齐后。
她郑重其事地说:“我们逃吧。”
“逃到别的城市躲一阵吧。”
范岳首先反对,“不行。警察现在都在盯着我们四个,先不说接下来的连环杀人是不是一定会发生,但是你这时候逃跑,明显给人的感觉就是畏罪潜逃。”
我也不愿意,我不想和司法机关惹上麻烦。
没想到的是,这次连余嘉琪都没站在林琼灵那一边。
他有些犹豫地说:“灵,我们家虽然和警局有点关系,但莫名其妙地消失真的不好和人家交代啊。这样吧,你给我几天时间,我托关系去跟他们商量商量,行不行?”
林琼灵哼了一声,“真的吗?你说话什么时候算数过?”
余嘉琪有些委屈地看着她,“你什么意思啊。”
这次见面有些不欢而散,林琼灵和余嘉琪甚至吵了起来。
临到分别的时候,余嘉琪拽着林琼灵在角落里给她道歉。
林琼灵大声说:“这里这么多人呢,别让人家看笑话。晚上去沙地咱俩单独聊聊?”
余嘉琪低着眉眼,“回家说不行吗?”
“我不愿意看到你爷爷奶奶。”林琼灵越说越来劲了,“你先过去,我收拾收拾就到。”
走到我们桌子旁的时候,林琼灵特意停下了脚步,敲了敲桌子。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其实你们心里面还有点窃喜吧。”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范岳把水杯重重地摔在桌子上,声音沉冷。
“那好。”林琼灵哼了一声,“范岳,你高中的时候喜欢闻泠吧,好像还对人家表白过。那现在这个事件,是不是你为了闻泠,在蓄意报复呢?”
“你……”范岳猛地站起来,我第一次看见他这样不淡定的样子,耳根都红了,“你不要血口喷人!”
“真的还是假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又转向我,“柳渝,你也是一样。高中的时候,你不是最喜欢标榜什么姐妹情深,说闻泠是你的好闺蜜、好朋友,那你现在是不是,也要替你的好朋友招魂呢?”
“琼灵,你明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反驳回去。
“那可不一定。”
“照这样说,那谁都有嫌疑。”我瞪着她,突然冷静下来,“就连死掉的马柏言和厉原也一样。我们要想清清白白地在这个世界上活着,不是只有杀了其他所有知道那个事情的人吗?”
林琼灵的脸色变得惨白。
她一跺脚,推了一下我的肩膀。
直直地便离开了炒鸡店。
范岳扶住我,在我的身旁坐下。他说,“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
他叹口气,“林琼灵一向神经兮兮的,你不用理会她。”
“嗯。”
他看了看我,“你是女孩子,后面的事情不用担心,还有我呢。好好回去休息休息吧。”
我的父母都去世了。
所以海庄的这栋老宅,我是一个人住。
我正在卧室收拾衣物,突然听到大门那里传来“啪啪啪”猛烈地敲打声。
这个时候天已经黑了,海庄的街道上无人出行。
会是谁呢?
“谁啊?”
我一边喊着,一边匆匆地走去开门。
没想到打开门。
进来的竟是一脸慌张的林琼灵。
“柳渝、柳渝……赶紧逃吧……”她话都说不连贯了,上下嘴唇不停地哆嗦着,两只手抓着我的衣角。
她的手指颤抖地厉害,我低下头去看,才发现那手上全是血。
把我的衣服都染红了。
“你慢点,怎么回事?先进来。”我拉着林琼灵的胳膊,把她掺进卧室。
她坐在椅子上,浑身还在不停地抖。
“快逃、快逃……”她喃喃低语,然后突然握住我的手,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我,惊声尖叫。
“范岳是凶手!所有人都是他杀的!”
“你说什么啊?”我撇开她的手。
“真的。”她又上来抓我,“在店里面,我不是约了和余嘉琪见面吗?我让余嘉琪先去沙地,然后故意看你和范岳那段时间谁离开了家里。范岳果然在那段时间里也去了沙地!我等范岳走后,再去沙地找嘉琪,他已经死了……和厉原他死得一样惨……”
说到这里,林琼灵哭了出来,她胡乱地用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擦着脸上的泪水,哽咽地说:“那么多血……这些,都是嘉琪的血……”
“那现在该怎么办?”我无比的冷静。
“还能怎么办?”林琼灵的抽噎声也停了下来,“范岳下一个就会杀死我、或者你!嘉琪的家也不安全了,我们必须立刻就去火车站!”
“林琼灵,你真的好狠啊。”
突然,一个声音从门那边传了过来。
“高中时候,你就可以装作一个胆小懦弱的样子,让闻泠去替你挡那一刀,害她去死。现在,为了活命,又不惜让自己谈婚论嫁的男朋友作诱饵,来试验出谁是凶手。你真是蛇蝎心肠啊。”
站在门口的,是范岳。
他浑身是血。
随手抛过来了一个袋子。
那袋子没封口,咕噜噜地滚出了小半截胳膊。
“啊——啊——”我的耳边回荡着林琼灵的尖叫声,“凶手!凶手!”
但范岳并没有让她一直喊下去。
他提起手中的尖刀,捅向了林琼灵的心脏。
血从林琼灵的身上涌了出来。
她像是一个碎掉的娃娃,脏兮兮地,瞪着空洞的眼睛,看着我们。
范岳把刀子往桌上随手一扔,拿起抹布,擦了擦手。
有些血已经干涸了,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最后一个了。”他说。
“范岳,厉原的手机在你那里吗?”我问他。
“嗯。”他从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款最新款的苹果,递给我。
“人脸识别解锁,破解起来确实费了一番力气。”
我笑笑,“还好你是程序员,基本功扎实,要换了别人,还真不知道怎么办呢。”
我大拇指往上一滑,屏幕保护轻巧地解开,露出主页面来。
背景是一个非常暗黑风格的血腥画面。
我点开照片图库。
有许多我和闻泠小时候的照片。
果然,他找到了知情人。
我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删掉。
然后把手机扔到了马桶里。
范岳走近我,他说:“闻汐,再也没有人知道你的身份了。”
怎么会呢?
我把玩着范岳扔在桌上的那把刀,低声说,“不对,还有你啊。”
我叫闻汐,和闻泠是孪生双胞胎,直到高中,我们都在一起长大。
她性格活泼,学习又认真,特别让人疼爱。
我的性格就要恬淡一些,常常喜欢一个人相处。
但这并不妨碍我们之间真挚的感情。
初中毕业那年,我们的父母离婚了。我被判给了父亲,闻泠则跟着妈妈。
母亲没什么正式的工作,她的老家在一个沿海的渔村,叫做海庄。
闻泠的高中,就是在海庄一高度过的。
和闻泠分别时,我很难过。我们是姐妹,但我却可以留在蛟市享用优质的教学资源,她却要在一个偏僻的村庄经历人生重要的三年。
闻泠安慰我,“姐姐,没关系的。不过三年罢了,高考后,我们可一定要去同一所大学呀。”
但我却没有在大学的校门等到闻泠。
等到的,是一个她惨死分尸的噩耗。
我一直想,闻泠帮助同学,敬爱老师,处处与人为善,为什么会被杀。
我去一高的论坛找答案,结果关于“分尸案”的帖子上却这样说,说闻泠放荡、惹是生非、活该去死……
这不可能!
我和我的妹妹一起生活了十几年,我知道她是什么人!
我披了一个小号下去对线,却被一个个不知道哪里雇佣来的水军喷的难以招架。
我一个人无法为闻泠辩驳。
但这却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情。
这是一场对闻泠有预谋的诬陷。
关于闻泠死亡的真相。
我调查了好几年。
终于确定了六个人:林琼灵、范岳、厉原、余嘉琪、柳渝和马柏言。
林琼灵、柳渝和闻泠三个人是所谓的闺蜜。
三个人都长得挺漂亮,在班里也蛮受瞩目。闻泠担任班干部,学习又好,热心肠,没有人不喜欢她。林琼灵有些小太妹的感觉,和校外的许多男生走得近,个姓张扬不羁。柳渝则性子平淡,在外人看起来,更像是林琼灵的小跟班。
一切的发生毫无预兆。
林琼灵和班上的余嘉琪谈恋爱,但也同时和校外的厉原保持着暧昧关系。
厉原在那时,就已经是海庄惹不起的混混了。
也不知道是谁告诉他,说他女朋友背地里面给他带了绿帽子。
像厉原这样的刺头,怎么可能忍受这样的侮辱。
他怒气冲冲,说一定要和林琼灵谈个清楚。
气头上的厉原,可以拿着刀子在街头上和一群人干架。
林琼灵不敢单独去见他。
但也不敢不见。
便央求柳渝和闻泠陪着她。
地点订在了他家附近的一处老宅,他常常和她去那里约会。
先到的是三个女生。
闻泠心思缜密,她知道厉原不好惹,所以还给班长范岳和好学生马柏言打了电话。
男生中,她和这两人走得比较近。如果出了什么问题,她告诉他们,就算自己不能劝服厉原,起码把老师或者家长找过来。
直到晚上,厉原才过来。
来这之前,他喝了酒,还和其他人吵了一架,心情本来就不好。
敲门的时候气势汹汹,“咣咣咣”用力砸门,吼着,“林琼灵,你个臭婊子,给我开门!敢给老子戴绿帽子,看我今天不活剥了你的皮!”
屋里的三个女生瑟瑟发抖。
林琼灵抱着柳渝的胳膊,眼泪都吓得流了出来,一直不停地问:“怎么办、怎么办?”
柳渝小声说:“我们谁都别出声。过一会,他自己就走了吧。”
“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林琼灵斥责道,“这次他走了,下次肯定更生气,觉得我们放了他鸽子!”
柳渝不说话了。
“干脆你替我出去和他说一声吧,他又不怎么认识你,肯定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林琼灵突然对柳渝这样说。
柳渝一愣,立刻疯狂地摇头,“不、不……我可不敢。”
“懦夫。”林琼灵骂道。
屋内又陷入了沉寂。
“也许、也许闻泠可以……”柳渝抬起头,悄悄看了一眼闻泠。
闻泠在班上还是挺有威望的,所以一开始,林琼灵并没有直接要求闻泠。
柳渝给她开了一个口子。
林琼灵抬起头,露出可怜巴巴的眼神,央求道:“泠,我真的不敢出去见他。求求你帮我出去和厉原说一下,我真的和嘉琪没什么关系,让他放过我吧。”
看到林琼灵这个样子,闻泠实在不好意思拒绝。
她出去了。
林琼灵用力把门关上。
门外,闻泠把林琼灵的原话告诉了厉原,但是那天的厉原发了疯。
他什么都听不进去。直接从背包里抽出了刀,一下子捅入了闻泠的身体。
一下又一下。
闻泠拍着门,可是没有人给她开门。
她拿出手机,给马柏言和范岳打电话。
没有人接听。
其实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到了这栋老宅。
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厉原的暴行,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去制止。
她绝望了。
血从她的身下涌出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她的朋友们都在她的身边,却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
她大概是,死不瞑目。
我的妹妹,就这样从世界上消失了。
杀死她的只有一个人。
但把她推向地狱的,却有六个人。
这六个人,怀抱着一个共同的罪恶秘密。
余嘉琪是真的心疼林琼灵,他半夜被林琼灵叫出来,要他动用警局的关系,别让案子查得太深。
至于论坛里长长的“分尸案”帖子,也是他来起草的。
目的不过是为了转移注意力。
或者是单纯的,把闻泠塑造成一个人人厌弃的家伙。让她的死,好像是理所当然一般。
他们把闻泠分尸,每个人拿走一小块,藏在一个地方。
想要故意破坏案子的线索。
于是我的爸爸妈妈,连一个完整的女儿尸体,都没有看到。
闻泠的葬礼上,母亲哭得晕倒在地上。
父亲的头发一夜间全白了。
那一刻,我知道,只剩下我,可以为闻泠报仇了。
为了这一刻,我不断地准备着。
我杀死了柳渝,然后整容成她的模样。
这几个人差不多已经有十年没见面了,彼此都已经生疏,再加上时间带来的变化本身也比较大。我的替身并没有出现太大的问题。
唯一的麻烦是范岳。
他原先暗恋闻泠。闻泠死后,他调查了她的家庭,知道了我的存在。
我扮成柳渝出现在大家面前时,引起了他的怀疑。
既然如此,那我就将计就计。
利用他对闻泠的愧疚心。
拖他下水……
此刻,范岳站在我的身后。他一直觉得,他和我是一条战线的。
我只有一个战友,就是我的妹妹,闻泠。
我猛地转过身,拿起那把尖刀,狠狠地刺向范岳的心脏。
他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想要说什么,却最终一句话说不出来,直直地倒了下去。
我跨过范岳的尸体,跨过林琼灵的尸体,走向屋子的大门。
掏出一根烟,点燃。
狠狠地吸了一口。
然后把打火机向身后掷去,让这一整间屋子连同里面藏着的一切,燃烧在这一片熊熊烈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