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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黑蛇 四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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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
黑蛇还很懵懂,冬日临近,它疲懒得不像话,整日窝着一动不动,只有进食的时候会动弹几下。男人抓着只白耗子,扔到蛇窝里面,看着它小心翼翼地试探,敏捷地探头,随后一口咬住,缠绕收紧,拧断猎物全身的骨头,最后拆吃入腹。
原本没到冬天的时候,它闲来无事,也会先戏弄那些猎物一番,然后再整个吞下去,但是寒冷让它整条蛇都瘫软了。
吃饱了它又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蜷在蛇窝里面一动不动。
偏偏男人不愿让它安宁,把它从蛇窝里捉出来,放在手上把玩。
它缠绕在那人修长的指间,那人手间有薄茧,但手心却温暖细腻,柔软得不像话。黑蛇贪恋那人手心的温暖,盘在他的手心。
它本来在个把月前就该冬眠的,但养它这位仙君实在太磨人了,发现他有冬眠的迹象以后派人把蓬莱殿中炉火烧得很旺,整个殿中温暖如春,他自然是不用冬眠了。
不仅不让他冬眠还要时不时把他带出去看雪,虽然拿着小火炉暖着它,但是它作为一条蛇实在对看那些白茫茫的雪没兴趣,它只喜欢肥美的耗子。
仙君名叫凤朝,正儿八经的高阶仙君,真身是一只凤凰。
不过凤朝却不似一般仙君住在天上,只因天族与凤族之间的过节,仙君带着凤族一脉从天族里划了出来,在人界找了个山清水秀的山头叫鹿门山,带着凤族隐居,从此不再过问世事。
至于过节这事,则是因为凤朝提了一柄灵犀剑从天门杀到长生殿,犯了弑神的大罪。至于凤君为何弑神,在凤族好像是个忌讳,每每提及都言辞闪烁。
黑蛇虽不曾去过天上,但是觉得鹿门山定不比天上差,鹿门山灵气充沛,耗子肥美,着实是个生蛇养蛇的好地方。
它灵识未开,虽然在鹿门山上,每天被灵气供养着,比普通的蛇要聪明了一些,但依旧只是动物一般的本能,只喜欢吃饱睡觉。
日子过得一直很安逸,直到这日阿翎领进了一个青衣姑娘。
“你在鹿门山设了禁制,她进不来,便在鹿门山脚底下一直喊着要见你呢,喊了快半天了。要不是有两个小孩看见她了,怕是不知要等多久。”阿翎说着,领着那姑娘进门。
那姑娘穿了一身纱雾一般柔软飘逸的青衣,一双赤金色的眸子,额间用朱砂描了一道纹路,像是一只血色眼睛。
她见了凤朝也不客气,到凤朝温酒的桌边坐下了。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凤君真是好享受。不像我,终年待在那苦寒之地,连口酒也没得喝。”她用手扇了扇热气,贪婪地吸了一口气,似乎能闻到热气里的酒香一般。
凤朝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使了个眼色,让阿翎多拿了一个杯子过来。
凤朝敬了她一杯酒,又给她斟了一杯酒递过去。
“青衣何必揶揄我。”他说。
青衣接过酒杯,没喝,放回桌上,只是默默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男人,他明明长了一双最是温柔多情的桃花眼,却永远疏离淡漠,似乎永远不会动情。
她握着酒杯,似乎下定了决心。
“这点可不够,我在底下嗓子都要叫冒烟了,至少得一壶。”青衣又重新笑起来,其实她笑得不算好看,反而十分勉强,但凤朝并未戳破。
她从热水中捞出温酒的酒壶,又找阿翎寻了一个白釉瓷碗,倒了满满一大碗才一饮而尽。
她喝的又急又快,像是有意在把自己灌醉。
“是你养的小玩意吗?黑不溜秋的真难看,一点儿也不可爱。”
青衣这才发现了凤朝温酒的桌子旁还放了一个蛇窝,里面盘着一尾小黑蛇。她的手指绕着黑蛇打了个圈,作势伸手要来摸黑蛇。
黑蛇脾气并不好,呲着牙,露出又尖又长的牙齿,发出无声的嘶吼,此刻它若是有四肢,想必定是张牙舞爪着的。
“青衣。”凤朝唤住了她。
若是没唤住,黑蛇恐怕已经一口咬了上去。
“啧啧,好凶的蛇,脾气比魔君还差。”青衣啧啧摇头。
凤朝一怔,似乎没有料到青衣会如此猝不及防的提起这个名字。
“它平日里不这样。”
青衣看见了凤朝异常的神色,觉得有些痛快,又喝了一碗酒,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开口。
“今日若不是醉了,这番话我是不敢说的,我只是在替魔君不值。为什么你有闲心在鹿门山上养着这条黑蛇,也不愿去看看他。难道他生前做的那些事情真的让你如此厌恶?”青衣问。
凤朝好像被镇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神情迅速地灰暗了下去。
“这些年,所有人都在说,凤朝,你只是利用魔君去取祝融的心脏,一旦你取到祝融的心脏,他便再无利用价值。我虽不清楚你们之间的事情,但我也知道,魔君他心里是有你的。你若是觉得我在怪你那就是吧,我心底的确是有怨气的。”青衣又说。
凤朝吸了一口气,胸口却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握住掌心,抬起头,双眼血红,欲言又止,只是把拳头摁在了胸口,似乎这样就能缓解疼痛。
从失去一半凤凰真身以后,他总是会这样,莫名其妙的疼痛。
陆沉呢?他死之前也是这么以为的吗?凤朝不知道。
“原本……就是我欠他的,他们这么说也……无可厚非。”他终于断断续续说完这句话,似乎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都瘫倒在椅子里。
青衣看见了他这副虚弱的样子,更觉痛快,于是言语之间更加带刺。凤朝不是不敢听那些事,她偏要一字一句的讲给凤朝听。
“他在不周山为了那颗祝融的心脏受了极重的伤,他把那颗心脏送到鹿门山的时候,已经快支撑不住了。那些虚伪的天族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们派了人暗杀魔君,魔君不想连累凤族,连夜下了鹿门山。他处处为你考虑,你呢?你看见他尸体的那一刻可曾有过片刻的悔意?”
悔意?何止是悔意。得知陆沉死去的消息的时候,凤朝并不相信。
于是凤朝顺着陆沉残留的气息去找他,下了鹿门山的三千阶梯,穿过人声鼎沸的繁华闹市,最终进了一个窄小阴暗的胡同。
陆沉就裹着脏兮兮的黑袍子蜷缩在角落。凤朝过去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冷透了,陆沉早就死了多时了。那个万人敬仰,万人朝拜的魔君,死在了凡世阴冷窄小的胡同巷子里。
他的旁边躺了一只老黄狗,大概是有人看他可怜,扔了点吃的给他。他没吃,扔给老黄狗了。老黄狗得了点吃的就一直跟着他,直到他死,守在他身边的只有一条老黄狗。
可笑,实在可笑。凤朝抱着那具冷透了的尸体,笑着笑着,有眼泪落在陆沉的脸上。
凤朝发现陆沉的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但那时陆沉的身体已经僵硬了,他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陆沉的手掰开,里面是一株小小的枯黄的紫极花。
但那个时候并不是冬天,鹿门山上的紫极花还没来得及开。他是从哪里找来的紫极花?
凤朝忽然想起来了。
他曾经是和陆沉一起去看过鹿门山上的紫极花海的,那片白色的,雪地里的花海。
一朵紫极花落在凤朝肩头,陆沉拈起花,放在鼻尖嗅了嗅,忽然展颜一笑:“这是凤君身上的香味。”
低头嗅花的时候,鸦羽般的睫毛遮住了陆沉原本漆黑的眸子,让他敛去了刀剑般的锋利,显得人畜无害。
陆沉笑得太灿烂了,灿烂得好像似乎自己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凤朝并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香味,但陆沉说是就由着他去了。
后来他曾经去魔界住过一段时间,魔界比不得神界和人间。比起神界空气浑浊不堪,似乎永远漂浮着灰尘,比起人间也没有四季的变化,一年到头都是闷热得让人难以忍受。陆沉对此很愧疚,在魔界给他修了个和鹿门山一模一样的院子,只是院子里种下去的紫极树从来不会开花。
魔界不够冷,所以种下去的紫极树永远也开不出花。
陆沉临走之前,凤朝意识尚且不清晰,听他说的那番话像是隔着一层水雾一样,他怎么也听不清楚,现在凤朝终于知道了。
“凤朝,魔界那株紫极树开花了。等你醒了,我们一起去看吧。”
那个不可一世的魔君,收起他的戾气,小心翼翼地捧出一颗心,递到凤朝面前。凤朝以为自己接过了那颗心,但其实再回过头来看,他没有,他只是接过来了,然后把那颗心踩在了脚底下,碾碎成了土。
“凤朝,我原本并不想说这些的。”青衣的声音又唤回了凤朝的思绪,“你还记得吗,他不爱风月之事,但是曾经为了你去学过一曲《凤求凰》,蹲在你的院子外面吹了一晚上,那首《凤求凰》是我教他吹的,我当时还问过你嫌不嫌吵。”
凤朝睁大了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露出似乎有些迷茫的表情,问道:“我说什么了?”
“你说,情动于中,故形于声,曲中有真意,自然不吵。”青衣说。
也许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接受了陆沉,但他自己不知道。他以为他的七情六欲在那场神魔大战后早已断得个干干净净,但其实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