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镜为媒聘风月》星一田

4、竹斋收孤（一）

　　竹斋里也下着雨，这里的气候倒是与凡世差不多，也会刮风下雨，也有酷暑寒冬。

　　老先生坐在门口。
　　灵均抱着狐狸，慢慢走上石阶。

　　老先生脸色似乎不太好看，“灵均，你把这鬼东西带回来干什么？它不知道害了多少人的性命，你直接杀了就完事了。”

　　狐狸的眼皮动了动。
　　老先生的眉头也随之皱了皱。

　　灵均道：“老先生，银铃和羌芜怎么样了？”

　　老先生叹了口气，“伤得有些重，两小妖精的修为减了大半，连修好的皮相都化不出来。”

　　灵均低下头去，道：“老先生，是我没有把她们看好。”

　　老先生道：“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不该让这两丫头叫你带，你一面要伏妖，一面还要看管她们，本就顾不过来。”

　　灵均道：“那个伏妖师呢？”
　　老先生道：“交给阎王了，罚他在地府当苦差。”

　　灵均道：“老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想把小狐狸留下来。”

　　老先生有点怒气，“这么一只杀伐无度的妖精，你留他做什么？他本性卑劣，养大了，日后只会闯出更大的祸事。”

　　灵均道：“老先生，这是一只未开化的妖精，就像一个三岁的孩童，若是能有善恶的教化，他必然会改邪归正。”

　　老先生道：“不行，这只妖怪戾气太重，仇恨太深，你教化不了。”

　　那妖精在灵均的怀里动了一动，他的血已经沾湿了灵均的衣袖。

　　灵均于心不忍，执意要收留小狐狸，但老先生无论如何不答应。灵均无奈，抱着狐狸走出了竹斋。

　　老先生在背后叹气。

　　灵均抱着狐狸在清何江边走，那狐狸一个劲地哆嗦。

　　灵均才想起狐狸身受重伤，于是与狐狸疗伤，因为身边也没有阳寿灯①，便渡了些灵力给它，那狐狸方才好些。

　　.

　　苏迟君在江上掌船，看见灵均在岸边走，便靠了岸，叫灵均上船。

　　苏迟君是清何江的掌渡人。
　　清何江乃非寻常的江河，它能连通凡世里的每一条河流湖泊。故而，常常会有很多水鬼被引渡到清何江里来。
　　苏迟君的职责，等同于“渔夫”，就是将这些鬼打捞起来，送到地府去。

　　苏迟君道：“前日里你渡回来的那只死狐狸，不知道怎么回事，身上竟带着怨气，我怕直接丢在黑雾森林里不稳妥，于是送去花绛君那里，扔荷花池了，原想用池水腐化掉，结果才两个时辰，花绛君便不乐意了，动起火来，我只得又捞出来，埋到了黑雾森林。”

　　灵均点了点头。

　　苏迟君道：“你那两个丫头闯了什么祸，给伤成那样了？”

　　灵均道：“那两丫头是被伏妖师所伤，是我的疏忽。”

　　说毕，又开口与苏迟君借了一些阳寿灯，将油糕化了涂在狐狸的伤口上，伤口便眼见着愈合起来。

　　苏迟君看着小狐狸，又道：“那这鬼东西呢？你带回来做什么？”

　　灵均道：“他本来是该死的，可是我多少有些于心不忍，这么小一只妖精，无论做什么事情，也不过都是别人教唆……”

　　苏迟君打断道：“妖的天性，多半是恶的。”
　　灵均道：“前辈，那我呢，我也是恶的吗？”

　　苏迟君道：“你么，你大概是傻的。”

　　灵均道：“未必然吧，我只是不明白，银铃在被老先生收养之前，不也干一些助纣为虐的事情吗？为什么老先生可以收养她，却不能收养小狐狸？”

　　苏迟君捂着嘴巴笑了起来，“老先生重女轻男啊！你还看不出来？他就喜欢女孩子。不过要我，也宁肯收留个女孩，女孩多好，男孩就知道闯祸。”

　　苏迟君又道：“所以你此刻在这里游荡，是因为什么？老先生把你赶出来了？”
　　灵均道：“算是吧。”

　　苏迟君道：“那你打算怎么办？两个娃还不够你带的？又给自己找了一个。”
　　灵均只道：“等老先生气消了再说吧。”

　　***

　　回不去竹斋，灵均就抱着狐狸坐着船来到了渡口，两眼茫茫然，也不知怎么办。只是给狐狸清洗了一番。

　　狐狸身上的伤不那么痛了，就抬起眼来看灵均，眼睛里泪汪汪的，反而拿舌头来舔灵均的伤口。

　　灵均道：“所以你并非是十恶不赦的，你尚存良善之心。”

　　随后，便带着小狐狸到凡世去了。

　　进了一座深山，灵均打猎，猎到了一些山鸡。
　　小狐狸凑上前来就要生啃，灵均拦住了他，说道：“不能这样，你若想改邪归正，就应该改掉生吃的习惯，改掉嗜血的习惯。”

　　狐狸只低着头呜呜叫了两声。

　　灵均生了火，将山鸡放在火上烤，烤熟了给小狐狸，小狐狸却不想吃了。

　　灵均喂了几次，它才终于叼着那一只腿，到角落里啃了起来，灵均又自语道：“所以你还是很听话的。”

　　抱着这只狐狸在凡世游荡了几日，灵均心想老先生应该气消了，又惦记那俩丫头，便回竹斋来了。

　　两丫头在太阳底下晒着，奄奄的，都瘦了，皮包骨头的。
　　灵均去查看了一番，心里着实很难受，于是想渡些灵力给她们。

　　正渡到一半，老先生出来了，说道，“灵均，不必再浪费你的灵力了，她们现在弱得很，灵力渡进去，也许扛不住。慢慢调养吧。”

　　灵均便止了手。

　　老先生突然跳起脚来，嚷道：“你看看，你看看，我那活蹦乱跳的两个小丫头，就成这个样子了，你说气不气人！”

　　灵均心里有点想笑。

　　老先生又道：“不过，倒是清静多了，原先老挂我身上，一时不一时地叫‘老先生’，听得我头大，现在就安分多了，要是以后都这样，那该多好。”

　　两只小妖精惊恐地看着老先生。

　　灵均见老先生心情不错，说道，“老先生，那只狐狸……”

　　狐狸大概是以为灵均在叫他，立马从竹林里走了出来。

　　老先生一看见这狐狸，脸色刷地一下就变了，“你还没把他解决掉？”

　　那狐狸似乎察觉到了老先生的怒气，瑟缩着脑袋，后退了几步。

　　老先生冷笑道：“狐狸这种东西，最是狡猾，最是容易装可怜欺瞒人心。”

　　灵均跪在老先生面前，道：“老先生，请您留他在竹斋吧，我会亲自教他，教他改邪归正。”

　　老先生道：“那他以后要是还犯错杀人呢？”

　　灵均道：“老先生，如果他还有杀戮之心，我会承担所有的罪责，我保证他会成为一只好妖精。”

　　老先生没奈何，只能让灵均把小狐狸留了下来。

　　*

　　①阳寿灯（私设）：又叫油糕，是妖精界的“硬通货”。人类死后，如果阳寿未尽，那就会在死后不久，形成一块如同白玉一样的方形蜡状物块。这种物块只有妖精和鬼神能够看见。
　　这种物块喜阴，受到日光照射后，会立马分解，极不稳定。
　　阳寿灯之于妖，有三大用处：一、作为食物，能延年益寿，美容驻颜；二、作为“人气”的凝结体，有助于修炼，可增长灵力；三、有药材之用，能加速伤口的愈合、缓解伤情等；四、可作为流通货币，能进行各种交易买卖。
　　阳寿灯可以燃烧，无形无体的鬼魂可以通过吸噬燃烧的烟气，来维持魂魄不散，即使短暂地受到光照，也不至于立马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