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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溪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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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直下个不停,到了傍晚。那肃谷才跑回狐狸寨,他原先是极其白净的一张面孔,现沾了不少的泥水,浑身湿漉漉的活像个山野农人,但一双眼睛却发着光,恍若装着一汪清水,二十出头的人,仍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银铃撑着伞站在树下等他,面上也有了几分痴心之相,看他这副狼狈模样,又掩面笑了起来。
书生只道:“姑娘莫笑。”将那藏在袖中的一只囊袋拿出来给她看,那囊袋竟有了光,熠熠闪动,倒真是让他捡了不少的碎片。
狐狸寨的狐妖们也纷纷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满眼通红地看着这个活人。但肃谷却并不害怕,只说着让银铃莫要笑他的话。
羌芜在楼上很是不屑,嘟哝道:“一个见色起意的俗人罢了。”她正磕着瓜子,直把瓜子壳往肃谷头上扔。
灵均关了窗,心里在想宁田申的那三只雏狐狸,想到那些刺桐信徒把狐狸从娘胎里活生生掏出来的场景,就觉得不寒而栗。也不知道那三只雏处理是死是活,刺桐信徒特意将它们带走,又是有何用意。
天又黑了些,掌了灯,有个孩子跑来交给灵均一个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朵刺桐花,那刺桐花见了空气,一下子燃烧起来,变成一团灰烬,灰烬又变成一阵雾气,写出一个“相”字来,最终丝毫未存地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灵均心下了然,即刻动身,下了树屏山,来到了锅爷的皮相店。他来得已经很晚了,街面上黑黢黢的一片,只这皮相店还亮着灯。锅爷开了门,只将灵均往暗室里引。
那桌子上躺着一只伤痕累累的红狐狸,半睁着眼睛,像是在等人。它的伤口正发出焦腐的气息。
灵均思量了须臾,说道:“您,是溪过?”
红狐狸发出人声,“灵君好呀。”她扭头去看锅爷,又说道:“锅爷也是今天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锅爷只管那到屋角的一把椅子里坐下,一语不发,人被掩在黑暗之中,倒像是不存在一般。
溪过道:“灵君,这些年来,多谢你照料小狐狸。我替我的侍主谢谢你。我第一天就认出小狐狸了,他只有一只耳朵,我就知道,他是星闪。在那饭馆里,我只喊了他一声,他就回头了,于是我把自己那层偷来的皮相剥了下来,他也立刻知道我是谁,我就是他的姨母溪过……很多年前,是我拼死把他从伏妖师手里救出来的,我也……几乎命悬一线。”
她又说道:“很多年来,我一直待在扶云城里,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但我还活着。我就在山下,不断变化着身份,不断杀死那些从山外嫁入扶云镇的姑娘,伪装成新娘子。我一直想要找寻原因,找寻我的伺主的死因,她与我情同姐妹。”
灵均道:“你,怎突然伤得如此之重?”
溪过道:“你们逃出生魂阵时,我不巧被天师逮住了,死里逃生的,才出来。”
灵均道:“生魂阵究竟是怎么回事?”
溪过道:“直到一百多年前,狐狸寨突然出现了邪灵附体的事情,我就知道,天师又卷土重来了。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找到了山上的那个生魂阵。天师就藏在这个阵里,这个阵就是我破的。只是,那个时候,我不知道生魂阵里压着三只妖精的魂,生魂阵一破,他们也就死了,其中一个,正是锅爷的兄弟宁熏冉。”
她抬眼看向锅爷,锅爷还是一语不发。
溪过道:“天师的生魂阵被我破了以后,那布阵的玄机和窍门也被我学了去,于是,我自己也布了一个牢不可破的生魂阵。”
灵均道:“这个阵还是镜像的?”
溪过笑道:“这样,不幸入阵的人,就会在六个点上想方设法解阵,怎么也想不到,其实是两个阵。”
灵均道:“酒楼里的那个孩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孩子进去以后,就再没有出现过?”
溪过道:“因为被我吃了。那天,我抱着这个孩子本是要去布那生魂阵,但是路上有人发现了我的踪迹,我与那人打斗了一阵,没有办法,只能往人群里面躲,于是躲进了饭馆。我怀抱里的那个孩子在打斗的过程中就不幸被闷死了。我把他藏在房梁上,接着就被人赶了出来。离开饭馆以后,追杀我的人不见了,我又折返回去,因为那孩子身上有符文,我不能让人发现这些符文。我从屋后进去,适时雅座也已无人,我从房梁上取下了这个孩子,为了毁尸灭迹,就把那孩子给吃掉了。”
灵均道:“可是不知吾当时……”
话未说完,灵均心里怔了一下。是啊,不知吾在骗他。不知吾在饭馆楼上认出溪过以后,就一直在替她隐瞒。他骗他那楼上没有孩子,所以他才会想不通,那孩子是怎么凭空消失的。
原来,事情的本质如此简单,他居然从来没有怀疑过,不知吾会骗他。
灵均心里有一丝丝的痛,但只说道:“那生魂阵里的出现的三幅画像,就也是被天师拿去做桩的三个人,他们的画像为什么会放在那里?”
溪过道:“障眼法,我也就是随手放在那里罢了,这样会让人怀疑,可能棺材里原先是有人的,可能有人偷走了另外三幅画像。”
灵均道:“所以那阵,其实是你故意放我们出去的?”
溪过点头。
灵均道:“我们身陷天师的生魂阵,也是你召唤怨鬼来救我们的?”
溪过笑了笑,“小狐狸在里面,我不能不救。”
灵均道:“你怎么能驱使一个怨鬼?又怎么会有冤魂锁这种东西?”
溪过又是惨淡地笑了笑,说道:“我其实也只不过是某个大人物的爪牙而已,那怨鬼阿玺也是那大人物的爪牙。几百年前,我其实早就已经死了,是那位大人物复活了我。莱益村和益莱村,也不过是那大人物的把戏而已,我们都只是听命行事。只是那蜥蜴精,真是可怜,她以为怨鬼阿玺是鬼差所养,其实,她也只不过是我们得以利用的一个棋子罢了。”
灵均问道:“那个大人物是谁,不能说出口?”
溪过摇了摇头,“不能说出口。死也不能说出口。这么多年来,我待在扶云镇上,另外一个原因,也是为了替他办事。莱益村和益莱村是我们串通鬼差,养在那里的。”
灵均道:“你们养那些人,是为了什么?偷他们五官的事情,也是那位大人物的授意?”
溪过摇摇头,“无可奉告。我不能告诉你。”
灵均又问道:“你这么多年都在追查天师的身份,可是查出点什么来了吗?”
溪过摇头:“一无所获。他就像是一个鬼影子,可以是任何人。”
灵均沉默了片刻,说道:“你们就没有怀疑过任何人?”
锅爷忽然站立起来,“怀疑是没有用的,要有真凭实据,若论怀疑,我就只怀疑树屏山的宗主一个。”
灵均骇人:“不知吾的父亲?宁宗主?”
锅爷道:“除了他还有哪个宗主。就是他,一股脑儿地将脏水往我兄弟身上倒。”
灵均道:“这话又怎么说?”
锅爷将一幅画像拿了出来,挂在墙上,那画像上正是他的兄弟宁熏冉,一个面目俊朗,文质彬彬的年轻人。
他道:“我兄弟,就是宁宗主夫人年少时的青梅竹马。”
这是灵均全然想象不到的,他惊骇道:“曾听宁宗主说过,宁夫人很是为情所困。”
锅爷道:“不,他们并没有为情所困,更没有传闻中那般情比金坚。他们确实是青梅竹马,但并没有搞山盟海誓那一套。相反,宁夙鸢成婚后,与她丈夫宁巍增很是相敬如宾。而我自己的兄弟,在后来也有了婚配,只不过是遇上天师作乱,所以耽搁了一些年月,没有正式娶妻过门。而宁夙鸢是天师第一信徒的事情被揭发后,宁巍增便几次三番有意无意地诬陷我兄弟是天师。我兄弟无奈,只能带着未婚妻子远走他乡,百年前,他偷偷回乡探亲,却不料又被天师勾了魂,成了个活死人,一直卧榻在床,直到前些日子,阵破而亡。”
溪过亦应和道:“我作证,宁夙鸢和宁巍增成婚后,一直都是恩爱夫妻,相濡以沫。”
灵均心里想着,若宁夙鸢和年少的红尘知己真无瓜葛,那宁宗主为什么非要说他夫人同床异梦呢?这事不合常规啊。不过,夫妇两人的情感究竟如何,恐怕也只有他们两个当事人心知肚明。恰是老话说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别人眼睛里看到的,总归未必真实。
又零零星星地说了些,溪过渐渐地支撑不住起来,几乎要晕睡过去。锅爷起身,将那红狐狸抱了起来,说道:“她就快死了。”
灵均只觉心里悲凉,亦无话可说,只得起身告辞。
出了门,那扶云镇上的天,依旧混沌晦暗,大雨瓢泼,远处似乎有人家点着三两盏灯,但灯都是朦朦胧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