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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石棺 ...

  •   灵均归了魂,猛然起身,是在山寨之中。那平地而起的一道道金光依然直刺苍穹。

      乌云翻滚,狂风呼啸,树叶漫天打转,昏天暗地。

      灵均环视一圈,见肃谷、周浔与狐狸等人也皆都从阵里出来了,只银铃不知如何。他便立即烧了通话符,朝符光问道:“羌芜,银铃醒了吗?”

      羌芜道:“没醒,你在房门前画了什么符咒?我怎么出不去。”

      灵均这才想起,他先前怕羌芜银铃有危险,故画了些符,现在才想会不会是这符的缘故,银铃的魂归不了位?便急急地回了那屋,将门上的符文撕去,又画了招魂阵,才要探魂时,听见不知吾在楼下喊道:“哥,银铃的魂被拽住了。”

      灵均忙探身往天空中看去,那半空之中也显现出一个巨大的漩涡,水流风流滚动。黑色的阴障之中,一点银光闪动,那便是银铃的魂。

      通话符符光骤现,传来老先生的声音,“灵均,如何了?”

      灵均道:“老先生,银铃的魂被放出来,却又现在了漩涡之中,有何办法?”

      老先生道:“破了那泅风阵即可,我让你布的那个阵,你借它之力,将山寨里的水流全数引向天际。”便说了两道咒与灵均。

      灵均从窗户中跃身而出,如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地上,凝神屏息,掌中凝出一团闪动的银光,口念咒文。那四周狂风呼起,将他长袖吹得嗤嗤作响,他掌中的那团银球中,忽地蹿出一条长龙,这长龙绕着水流而转,更为猛烈的飓风随之平地而起,裹挟起山间水流,冲向屋宇,好像发了大水一般。

      大水似海上巨浪涌动,半空中的漩涡登时被击散得四零八落。

      一道银光坠落下来,肃谷大喊着“银铃姑娘”,便往银光跑去。那银光坠入水流,被他牢牢抓住。

      银铃抬眼看着肃谷,“傻子,抓我做什么,我掉下去又不会死。”

      肃谷却满心焦急,“银铃姑娘不要开玩笑,那样大的水流,谁知道会被卷到什么地方去?”

      银铃道:“你管我被卷到什么地方去呢?”

      肃谷道:“我管。银铃姑娘,你难道看不出来吗?那一日姑娘回眸一笑,小生便魂牵梦萦。银铃姑娘,你不要玩闹了,赶紧抓住我的手,上来吧。”

      羌芜也飘落了下来,踩在水中的岩石上,“呸!肉麻话听得我真想吐!还他娘的打情骂俏呢!你们要死不要死啊!”

      银铃轻轻地从水中跃了出来,刚要与羌芜斗嘴,却不知从哪里忽然飞身出一个人来。那人黑雾掩面,长袍在风里嗤嗤作响,衣服上红色的刺桐花图案格外醒目。

      灵均一下子惊悚起来,喊道:“小心!”

      那话音还在风里回荡,黑雾人便一掌打在了银铃的魂上,众人皆是始料未及。羌芜骇然地看着银铃在自己眼前散开了,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在她眼前定格,只看见一滴水在她眼前缓缓地飘过。

      长剑倏然从她袖中刺出,一股巨大的气力在她身上凝聚,她怒火燃天般地朝那黑雾人扑去。

      银铃的魂像星雾一般,越散越开。

      灵均忙得凝神闭目,口中念咒,画出一道符来,迎风而行,那符化作一只透明的囊袋,但风里太大,那囊袋止步不前。

      灵均只得用剑割破手掌,两道血线在风里飘落,他用血又画出数道符来,符光闪动,又化成一只只透明囊袋。灵均不住地念咒,面目紧锁,他心下慌乱,却依旧极力凝神。

      因为眼下,是银铃的生死关头。

      但祸不单行,那一道道冲天的水帘之中忽然刀光剑影闪动,如蝗虫般密密麻麻地向他劈将而来。

      不知吾见状,挡在他身后,出剑与他挡四面的刀剑,仿佛他有三头六臂,直化作一团虚影包围在灵均身边。

      那囊袋张开,将星雾般的魂收拢起来,但拼尽全力,却只收拢了一半的魂,另一般,像萤火似的,落了下去,被风一吹,四散开了,直往山林里飘去。

      羌芜破天荒地,竟将那黑雾掩面之人打退了,惊慌地站在远处看着灵均,“灵均,银铃……”

      灵均收了囊袋,看那囊袋里荧光闪动,便忙不迭地朝那楼上飞去,在银铃床前布了阵,画了符,口念咒文,须臾,那囊袋里的银光飘动出来,缓缓地融入了银铃的身体。

      那招魂阵里原有铃铛声叮叮当当地摇动不止,渐渐的,铃铛声停了,屋里的风也止息了,羌芜凄凄惶惶地蹲在窗口,哆嗦着说道:“灵均,银铃……”

      灵均气力已然用尽,倒在地上,只用双手撑着上身,额上的汗珠啪嗒啪嗒摔落在地,也不敢去看。

      却是银铃渐渐睁开眼,坐起身来,恍恍惚惚地说了句,“我头晕。”

      一下子,灵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直倒在地上,整个人松弛下来,羌芜亦是跳进屋里,只管去抱银铃,嚷嚷道:“你可吓死我了!”

      灵均歇息片刻,站起身来,开了房门,却见不知吾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他身上全是斑斑血迹,刀痕无数,是方才与灵均挡剑,所受的伤。

      他道:“虚惊一场?”

      灵均道:“虚惊一场。”

      并蹲下身来,看着不知吾身上的伤情,眼里痛惜不已。不知吾却只管握住他的肩头,将他扶了起来,说道:“不碍事,全是皮肉伤,用些阳寿糕就行。”

      两人又出了门,那村寨里依旧一片混沌景象,只是风渐小,不再如怒号狂啸,但依旧撞得门窗砰砰作响。

      无数的水柱直冲天际。像是水擎天。

      灵均又遥遥地望向远处山林,那山林上却又是另外一幅景象,似缥缈白光蹁跹,如银河倾洒,星光闪动,景象甚美。

      “那是银铃的魂,”灵均说道:“她现在身体只剩七魂,那三魂,教人打碎成零星,怕是收不回来了。”

      ***

      黎明之际,所有的河流瀑布与池塘都空了,树屏山上所有的水都在天上,苍穹似一个倒扣的漩涡,就笼罩在树屏山上。灵均仰头看着,说道:“接下来,要接连下好几天的雨。”

      不知吾站在见底的水塘里喊他,“哥,你看,原来水下有如此多的石棺。”

      灵均飞身而至,一掌推开一道石棺,里面皆是人的骸骨,白森森的。低头看去,那河流的河床上也都是小狐狸的尸骸,触目惊心,一只只地全堆在笼子里。

      周浔细看那石棺里的白骨,说道:“这些是伏妖师的骸骨。”

      他又一思量,说道:“树屏山下有一个村庄,叫藏野村,这个村庄里住的都是伏妖师。这些伏妖师死后,坟墓常常会被挖掘,尸骨都会被盗。原来,消失的尸骨都在树屏山上。”

      灵均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尸首都是你们伏妖师的尸骨?”

      周浔道:“看他们的手指,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对比两只手,只这两个手指是并拢的,而且节骨相互弯曲,因为这两根手指常用来夹符,并且出符时,这两根手指的力道也比较大,所以这两根手指的骨节会粗一点。”

      灵均看去,果不其然,那些骸骨的手指都有这样的特点。

      周浔将自己的手指比出来,他那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在自然的状态下,也是并拢的,并且这两根手指相较其他的手指,要显得粗一点。

      渐渐的,山寨里的那些妖精也都围拢了过来,周围显得异常喧闹,众人也都无比惊骇。

      灵均一眼就瞧见了人群中的宁源霜。他神情冰冷肃穆,整个人绷得似一尊石像。簌簌的夜风中,灵均注意到他飘迎的长袖之下,那指尖有鲜血滴落。

      那个将银铃魂魄打散的刺桐信徒,说不定就是他。

      宁源霜看着这些白骨,皱起了眉头,远远地对灵均说道:“老先生的伺童,本事还真是十分了得。”

      ***

      过了晌午,天雷隆动,不一时,下起雨来,雨下得十分滂沱,雨珠直直砸落下来,似乎能把一把伞打破为止。

      灵均向宁宗主要族谱查阅,宁宗主二话不说便给了。他自己一人在那黑咕隆咚的祠堂里看,查了一阵,果被他查到了“溪过”这个名字。

      原来,这个人是不知吾母亲的伺童。不知吾的母亲叫宁夙鸢。

      可是,宁夙鸢的伺童为什么要潜藏在扶云城里?难道是因为宁夙鸢杀人作恶的事情连累到了她,以至于她也被人人指责?但如果这样,她为什么不一走了之,非要在树屏山下藏了几百年?

      灵均看到最后一格,竟发现那最后一格里写着个“卒”字。“卒”的下一行,写着后周显德七年正月十二。

      也就是说,溪过已经死了。溪过死的那年,也正是狐狸母亲死的那年。那一年山寨里死了不少狐狸,从族谱上看,这一年的死亡数目是最多的。

      灵均想起,这一年,狐狸寨开始肃清天师余孽,但凡家中能找到刺桐花图案的人家,皆被斩杀。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他想了片刻,坐不住,又孤身一人到山上去找那生魂阵了。

      这回倒是运气不错,叫他找到了原先的那一小片桃树林。但桃树此时已经全部枯萎,那桃子掉在地上全烂光了。想来,这里原先应该是有个遁地阵的,但桃树一枯,阵式显然也被消除了。他又回想那夜追黑影的路径,依稀地走去,走了片刻,果真又看见了那六座放棺材的房屋。

      房屋周围已经黑雾缭绕,阴邪之气甚重,但周遭的六棵槐树已经全数枯萎,散发着阵阵腐臭气息。看来,这里的生魂阵已经解除。那五个孩子的魂魄,也应该是被人取走了。

      只是,这地方,这样院门对院门的布局,仍然容易招引妖邪,屋中又都摆有棺材,凶煞之气甚重,常人若是不小心进入这里,也极其容易被鬼魅缠身,阳气尽失。他正欲动手将此地烧毁移平时,忽又看见了道路中间那棵极其怪异的树,这树发着红光,满树的“红玛瑙”在风中似珠玉作响。

      他便收了手,因为不知道这树上面是不是还有别的玄机。再又走进各屋里去,发现那些棺材都已消失不见,屋子里满是厚厚的灰尘,但地面上,却无任何脚印。

      此时,屋顶上一道黑影闪过,虽极其轻巧,但仍被灵均觉察到了。他追出门外,见远处一个人影正往林中跑去,灵均追了几步,喊道:“狐狸,你为何跑?”

      那前头的人影便停下了,慢慢转过身来,说道:“我怕你发现。”

      灵均道:“你为何会怕我发现?”

      不知吾支吾道:“我怕……”

      灵均道:“你怕山上会有危险?”但话里冷冷的,似有些嘲讽之意。

      不知吾道:“你为什么要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好像我是个做贼的,你以前说话可从不如此冷淡。”

      灵均转过身,看着天上群鸦飞过,雨又大了些。他再次回头望向不知吾,只觉得隔在他们之间的雨雾很密很密。

      不知吾道:“山上雨大,我怕会有危险。”

      灵均却道:“我们都被骗了。这是个镜像阵,镜像阵,出阵的方式,根本就不是什么镇宅符的符咒笔画,是有人故意把我们放出去的。但凡会布阵的,无论是生魂阵,还是活人桩,都为三角,因为三角最稳,所以也只需三人的魂即可。而这里却立了六个生魂,所以,其实是布了两个阵,我们自始至终,只不过是困在外面的一个阵里罢了,根本就没有走到真正的那个阵里去。恐怕,这个阵,也不是为了镇压什么,而是为了藏什么东西。”

      他回头,去看不知吾的眼睛:“狐狸,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不知吾的瞳孔颤了颤,只敢轻声说道:“没有。”

      灵均道:“那便好。我们走吧。”语气依旧冷淡,但神情却极其平常,毫无喜怒之色。

      他们一前一后走了没多远,前面突然窜起一道火光。

      火光平地而起,直冲天穹,呼呼地烧动着,像大风呼啸。

      真是不可思议,在这大雨里,火也能烧成这样。

      灵均将手一拦,手背搭在不知吾的腰上,与他后退了几步,说道:“这火,烧得恐怕是怨气。”

      他又一次看向不知吾,“狐狸,你一直在瞒我。”

      不知吾的脸上出现了惊恐之色,颤抖着声音说道:“哥,你看到远处的那个人了吗?他就站在树底下,一身黑衣。”

      灵均回头望去,那树底下什么也没有。周遭的每一棵树下,都是什么也没有。

      不知吾道:“为什么你看不见他?为什么你们都看不见他?哥,我在这里认识了一个人,他说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他也想不起从前的事情来,他就像一条丧家之犬,茫茫然不知所归。”

      灵均眉目紧锁,说道:“那个人,恐怕只在你心中罢了。”

      说完,背过身去了,此时,前头的火也烧尽了,灵均只管自己走去。

      不知吾看着他的背影,感觉那背影一直在远去,不断地远去。在黑色的雨雾中,缥缈而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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