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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任惜辰他们走后,任簌簌自在小茅屋里歇息,她睡眠很浅,更多时候是在混沌地躺着修养精神。

      迷迷糊糊间,似乎有脚步声进进出出,额头上传来一阵清清凉凉的触感,让任簌簌舒服了不少。

      过了不知多久,任簌簌睁开眼,清冷的光透过乌云照进木屋里。她感觉烧已经退了,浑身都轻松不少。

      她支起身,这才发现自己额头上覆了一块湿毛巾,屋子里还弥漫着一股药的苦味。

      秋兰从屋外走进来,手上用草叶包着一个小泥炉的炉柄,轻轻放到桌面上,道:“你醒了?好些了吗?”

      “嗯,”任簌簌冲她灿烂一笑,道,“嗯,我已经没事啦,多谢秋兰姐姐费心照顾。”

      秋兰给她倒了一碗药,让任簌簌喝下。此时这里只有她们两个女孩,秋兰的神色没有那么拘谨:“我一会要去一下庙里,替弟弟上香祈福,晚些再来给你送饭。”

      任簌簌蹦跶下地,昂起脸蛋问道:“我能和你一起去吗秋兰?一个人在这里,我也无事可干,正好出去透透气。”

      秋兰垂下眸道:“师父喜静,不愿外人打扰,你去恐怕不方便。要是太闷了,可以在村子里转转。 ”

      “好吧,”任簌簌有些失落,秋兰口中的“师父”指的是土地庙里那个独居的老和尚,来时曾见到过。

      像这类隐居深山的苦行僧,大多都有些古怪的脾气。秋兰这么说了,任簌簌自然不好再强求,只得道:“那我把姐姐送到村口吧。”

      穿过冷清的村庄,两人朝着村口走去。和来时一样,古藤村内荒凉得可怕,安静到几乎不像有人居住。

      偶尔从两侧传出一点稀碎的动静,也很快归于寂静,仿佛生怕被什么人发现。

      转过一处街角,不知从哪儿伸出一只软乎乎的小手,轻轻牵住了任簌簌的大拇指。

      任簌簌一惊,回过头才发现是一个只到她膝盖高的小女娃娃,用红绳扎着冲天炮的小辫子,正流着口水仰头向她傻傻地笑。

      左侧的土房门下有一处小小的狗洞,这个调皮的小不点应该就是从这里溜出来的。

      “给你。”秋兰蹲下身,从贡品篮子里拿出一小块糖饼,温柔轻声道。

      小女娃踮着脚摇摇摆摆上前,翘起来的辫子挠在秋兰的下巴上,就在指间即将碰到的一瞬间,从房门内冲出一个干瘦的老妇人,她完全无视了任簌簌,用嫌恶的眼神瞪着秋兰,像看到了什么瘟神。箭步上前抱起小女娃娃,逃也似的关上了大门。

      小女孩被吓得哇哇大哭,糖饼掉在地上碎成了两半,在屋内变成了含糊的低声呜咽,似乎是被大人捂住了嘴巴。

      秋兰僵硬地站起身,她听着屋内的声音逐渐归于寂静,眼中闪过一丝晦暗的光,看着地上碎掉的糖饼,嘴角扭曲地勾了一下。

      她眼中的寒意让任簌簌一个激灵,不过并没有往深处想,再一眨眼,秋兰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内敛温柔的小女子神态。

      换谁这样被族人对待都会感到心寒,任簌簌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慰她,道:“对不起啊秋兰,都是因为我!我是外人,她们……她们应该是看到你和我在一起,所以才……”

      “不是,”秋兰摇摇头,平静道,“是我的问题。她们认为我是村庄的不祥之人,弟弟就是被我的不详牵连,才会生怪病。”

      “为……为什么?”任簌簌虽然头脑简单,但心中一直有个匡扶正义的豪杰梦,只是被废材的修为限制,才不潇潇洒洒、仗剑天涯。听到秋兰的遭遇,她马上义愤填膺,心中正义的小火苗噌一下就燃了起来,“这又不是你的错!”

      秋兰目光清冷,淡淡道:“因为我和外族往来,会说东郡的话,这都是祖训所不允许的,我的父母、奶奶,都是被我克死的。”

      “简直是无稽之谈!”任簌簌挺起她那并不结实的胸膛,像个拯救风尘少女的公子哥一样,豪气万丈地一把牵住秋兰的手, “秋兰,别听他们乱说,你明明很好的!大不了……大不了以后离开这儿!你可以来芥舟堂找我!我们可以一起学医,闲下来了就上山采药,这多好!”

      秋兰的手上有一层劳作形成的薄茧,粗糙得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

      她任由簌簌温温软软的手心包裹着自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向着簌簌笑了一下,道:“谢谢你,簌簌。”

      任簌簌眉眼弯弯,故意作出大大咧咧的样子道:“别放在心上,快去吧秋兰,等你祈福回来,我们一起做饭!我也会煮野菜粥哦,我哥哥都说,我烧的饭可好吃了!”

      “簌簌,”秋兰突然道,“我们一起去吧。”

      这句意料之外的话让任簌簌一懵,她不解地挠挠头:“可是……可是不是说师父……”

      秋兰眨眨眼,神色难得的出现了几分活泼,像个第一次干坏事的小女孩,害羞中带着促狭道:“在庙里不要多言语,应该也没事。你若想一道去,就一起吧。”

      “嗯嗯好,”任簌簌内心自然是一万个愿意,她才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待在瘆得慌的古藤村,哪怕是到庙外面罚站等着秋兰也是好的,忙道,“你放心,我肯定安安静静的,不讨师父嫌弃!”

      秋兰噗嗤一笑,像第一次看到撒娇的小妹妹,点点头道:“嗯。”

      任簌簌跟在秋兰身后,在崎岖的山路上攀行。别看秋兰身量瘦小,但歧族人终日在悬崖峭壁上行走,身手矫健得很,她走得像一阵风一样,脚步很匀,头发干干爽爽没出一滴汗。

      倒是任簌簌手脚并用累个半死,她贴窄窄的山道内壁,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几乎不敢往山下看,绝壁看得她心肝直颤。

      秋兰不时等等任簌簌,在险要地段扶她一把,就这样跌跌撞撞,比以寻常多花了半个时辰才来到土地庙。

      一到庙门口,就看见枯树般的老僧伫立在门前,他看向两个女孩,鹰眼直勾勾地盯着簌簌,目光能她穿透。

      任簌簌被他看得莫名心虚,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缩在秋兰身后。

      “师父,”秋兰神态自如,挡在簌簌面前,向僧人合手行礼,“她是我朋友,随我一起来祈福。”

      老僧极慢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混沌的呜噜声:“好。”

      这位苦行僧是古藤村内唯一的外人,一年前云游到此地,修缮了土地庙后就在此定居了。

      老僧懂一些医药,秋兰的弟弟就是一直由老僧在医治。因为常来往庙里的缘故,秋兰也渐渐跟老僧学会了一点东郡话,虽然还带着浓厚的口音,但也是村内唯一能勉强与外客交流的人了。

      他没有再看两个女孩,让开进庙的道路,坐在门边破败的藤椅上,弯着腰闭眼瞑目。

      秋兰牵着簌簌,先迈左脚跨进高高的门槛,带着她来到庙宇后的悬崖。那里有一处供奉的香炉,建在悬崖向外凸起的狭长石块上。

      岩石向外延伸六七丈,岩尖上耸,仿佛一枚傲然扬起的龙头。石头下就是万丈深渊,青苔遍布,几乎没有多少落脚的地方。

      龙头香,崖高万丈,命悬绝壑,方显虔诚。

      任簌簌只觉得两腿发软,连忙摆手往后退,用气音对着秋兰说:“秋兰……秋兰,我……我就不上去了哈,小命要紧,我在这里等你。”

      秋兰一笑,点头道:“嗯。”

      她跪下伏在龙头石上,三步一叩首,缓缓向前膝行。来到香炉前,秋兰小心翼翼地将点着的线香插入炉灰内。

      任簌簌伸长了脖子,既好奇又紧张地看着秋兰,只看见秋兰小半个侧脸,她闭着眼喃喃祈祷,眼睛红红的。

      神仙还挺辛苦的,要学这么多不同的方言,否则能听懂信徒的念叨吗?任簌簌忍不住这么想,反正她是不信佛的,在这方面,整个任氏似乎都不太有“慧根”。

      秋兰虔诚地跪了很久,清瘦的身板在悬崖的强风中,仿佛一株坚韧的蒲柳。

      任簌簌等得百无聊赖,不知不觉间,倚靠在门外的老和尚弓着背走到了她身边。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地面上没有一点声音,陡然出现在任簌簌身后,几乎吓了她一跳。

      任簌簌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离老僧远远的。

      她站在老僧右后方,悄悄抬眼打量他,侧面看见老僧干枯焦黄的嘴唇上下翕动,他用低沉嘶哑的声音吐露出一串经文佛语,手中的念珠捻动,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不知道是不是任簌簌的错觉,山崖上的风好像瞬间小了些,龙头崖的香烟飘成一条悠悠直线,缓缓散在空中。

      这……是法术?任簌簌有些诧异。看不出这老和尚隐居在此,竟还是位有修为的世外高人。

      秋兰从龙头崖上下来的时候,老僧的声音突然幽幽飘来。

      “可悔?”

      秋兰嘴角挑起一个浅笑,摇了摇头。

      任簌簌听见这没头没脑的话后一头雾水,伏在她耳边悄声问:“秋兰姐姐,你们在说什么呀?”

      秋兰却没有回答她的话,她像失了神一样,一言不发地向外走,任簌簌只得碎步小跑,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

      临到庙门前,秋兰转过身,朝土地庙深深看了一眼,转向任簌簌道:“走吧。”

      回去的路上,秋兰倒不像来时脚步那样急促,或许是刚刚求完佛的缘故,她看起来心情轻松了不少,和任簌簌聊天中,湿漉漉的噙泪眼中,也竟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活泼的笑意。

      甚至在半途中,秋兰坐在山石上休息时,还唱了一段歌谣。任簌簌歪着脑袋听着,咿呀无字的腔调参揉着哀怨,像阴天的秋雨打在青苔上,她听不懂其中的意味,只没由来地感受到一种淡淡的悲伤。

      秋兰的嘴角泛着淡淡的浅笑,她轻轻伸出手,一只山雀从枝头飞落到她的指尖,秋兰尖起声音,发出鸟鸣般的啁秋,那山雀竟也应和着,与她一应一答。

      任簌簌感到很新奇,她只在古籍上看到过歧族人善歌,能以歌声催眠和施展惑术,不仅能摄人神智,连鸟兽亦能控制。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秋兰手上灰扑扑的小山雀,毛茸茸的绒羽扎得她手心痒痒,任簌簌忍不住噗嗤一笑,小山雀受惊,撅了下屁股,就扑棱棱飞走了。

      任簌簌小小地哎呀了一声,不好意思地看向秋兰,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秋兰的眼眶竟已经微微地红了。

      “秋兰……你怎么了?”

      秋兰低声:“没事。”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把长长的麻花辫甩到身后,微微一笑:“走吧,我们该回村了。”

      “噢噢,好。”任簌簌无措地站起身,她说不出哪里不对,只是觉得今天的秋兰似乎总是怪怪的。

      她跟在秋兰身后,两人回到村庄,一路没有再多言。秋兰的眼中闪烁着一点不明的光,一路望着山谷的景色,目光放得很远。

      还没等到村口,任簌簌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凝重的肃杀之气,连周围的气温都似乎更加寒冷。

      突然,一声凄厉的哀嚎划破了山峦的寂静,声音掺杂着说不出的惊恐和痛苦,不像男不像女,倒像被钝刀子割肉的野兽。

      任簌簌被这声音吓得腿一软,她出门时没有忘记带上自己的软鞭,这是任惜辰十年前送给她的灵器,对于任簌簌这种没有结丹的低阶修士来说,一柄轻便的软鞭要比灵剑趁手得多。

      她一手紧紧攥着鞭子,一手拉着秋兰紧张地快步往前走,眼见着离村口越来越近,任簌簌的心也开始咚咚狂跳,手心的冷汗把鞭子都浸得凉冰冰的。

      远远的,看到了杂草丛生中刻着“古藤村”三个大字的石碑,任簌簌加快了步伐,突然一个跌咧,被杂草中什么凸起的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上。

      朝草丛中定睛看去,任簌簌瞬间被眼前血肉模糊的景象吓了一跳。

      横在她脚下的并不是什么土包或者石头,竟是一个干瘦的妇人。那妇人脸上布满了青筋,麻布衣服上左一道右一道都是血淋淋的伤口,模样可怖至极。

      虽然已经几乎看不出人样,但那妇人竟然还没有死,拖着一条断腿,匍匐在石子路上,像一条蛆虫一样一拱一拱地往外爬。

      任簌簌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她吓得浑身哆嗦,全凭身体本能地颤颤巍巍往后退。

      妇人浑浊的眼睛透过血污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在求生的驱动下向着两个女孩爬了过来,她一把抱住秋兰的脚,从喉咙里涌出一些咯咯的血沫。

      “刘家阿嫂?”秋兰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任簌簌只看到她的背影缓缓蹲下,没有一点嫌弃害怕的样子,轻轻扶起妇人的上半身。

      妇人呜噜呜噜地说着什么,都是任簌簌听不懂的生僻方言,她稳了稳心神,稍稍镇定下来,忍住心中想要呕吐的恶心,强迫着自己走上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沙沙声,从杂草中出现了一个男人高大的身影,他的步伐踉踉跄跄,眼白可怖地翻着,脑袋裂开了一道口子,能看见白花花的脑浆。

      男人生硬地扭过脑袋,失神的眼睛看向簌簌和秋兰的方向,晃了晃,大步朝着两个女孩冲了过来。

      “是走尸!”危急关头,任簌簌迟钝的大脑终于反应了过来,她看看村夫,又看看地上半死不活的妇人,一张小脸顿时变得煞白,她不明白明明早上古藤村的人都还好好的,怎么会在短短半天内沾染上尸毒。

      她一扬鞭子,第一下抽偏了方向,只是轻轻蹭过村夫的脸,他只剩半个的脸上瞬间留下一道深痕,渗出不少黑红的血,男人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更加凶恶地咆哮着,张嘴就要往任簌簌脖子上咬。

      中了尸毒的人,一旦毒入肺腑,就已经和死人无异,不多时就会成为走尸,除非把脑子整个削掉,否则都不会丧失行动力。

      任簌簌险险闪过那张裂开的血盆大口,长鞭一卷,这次倒没偏,勒住了村夫的脖子。她死死扯牢男人,可惜走尸已经是死人一个,根本不会窒息,除非把他脖子勒断。奈何任簌簌既没勒断他脖子的力气,也根本不敢放手,瘦小的身躯贴着走尸的背和他纠缠在一起。

      就在这时,秋兰从小道边拾起了一块锋利的石头,朝着走尸的头上狠狠砸去,一下、两下,很快,男人的脑子被砸成了稀烂,他抽搐了一下,终于像一座大山一样瘫倒不动了。

      任簌簌疲惫又后怕地把鞭子一扔,也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没事吧?”秋兰扔掉石头,把手上的血污擦到衣角,扶起任簌簌。

      就在这时,伏在地上的妇人突然开始口吐白沫地抽搐,全身僵硬地抖了几下,翻起了眼白。

      秋兰的睫羽微微颤了颤,轻轻踢开女人乱抓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因为双腿断了的缘故,妇人走尸虽然也在嗷嗷乱叫,但始终在原地挪动站不起来。

      “她成走尸了。”秋兰垂下眼眸道。

      “秋兰……我们得走,这里很危险,不能再呆了。”任簌簌颤抖道。

      秋兰失神地嗯了一句,她朝村庄回头看了一眼,凌乱的石子路像是被山匪劫掠过一样,到处都是倾颓的屋舍,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僵硬脚步声和一些不似人的低吼。

      任簌簌的眼眶红了红: “这怎么回事……”

      秋兰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中无光,却没有多少泪:“她说是阿轩,阿轩闯到打谷场大叫,村里人去拉他,都被阿轩咬了,他们就都变成了走尸。”

      “你弟弟?”任簌簌道,“他……他不是一直生病吗?怎么会感染尸毒?”

      秋兰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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