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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扬州 等到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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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脚步声渐渐远去,崔禾悄悄地走到门边打开一道缝隙向外看去,她住的船舱离仓库不远,隐约能看到那边有晃动的明亮烛火。
崔禾本不欲多事,但她准备关门时,看到门口处的甲板上有散落的白色颗粒。崔禾伸手捻取一些闻了闻,无味,看颜色、颗粒大小有些像粗盐,她做了一番心理斗争后尝了下。
果然是盐!
这包盐想来应该是发出声响时掉落的,也许是掉落的盐包太多,捡拾不过来,不慎被遗落在这儿。油纸包裹着粗盐,虽然纸包摔开口,但里面的盐并未散落太多。奇怪的是油纸外面有着明显的水迹,崔禾仔细观察后发现走廊两侧都延伸着水迹。
崔禾收起这包盐,又将地上的盐粒清理干净。盐铁乃国之重政,崔禾无法坐视,她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于是便悄悄地从船的另一侧绕行到仓库附近。
崔禾隐藏在暗处观察,仓库里隐隐有几处晃动的火苗,听着动静大约有四人。
听着仓库里传来的微弱声响,崔禾料想这四个人分别是老管家、黄少爷还有两个不知名的伙计。不知道他们在这个时间来仓库是遇到了什么事,崔禾缓缓向仓库门移动,试图听清里面的声音。
“少爷,点清了,看这一包的分量大约是一升,船下一共有一千两百包,估摸着约有一百石。这个重量绑在咱们船底,怪不得近几日我总觉得船吃水变深了。”
这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沧桑,应该是那个老管家。听他这个意思,这艘船上私藏了盐,而且应该不是黄少爷这批人主动要运的,他们估计也是刚发现。老管家的话还透漏出来他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也就是船上的伙计有问题。
崔禾又凑近了些,想听得再清楚点。
“能在咱们船下藏这么多东西,应该是趁着咱们下船采买的时候动的手脚,船上一定有内应。看来都打量我是个好糊弄的东家,以前大哥出门可从没闹出过这种事。”
“少爷,那绑在咱们船底的这些盐怎么处理?要不趁着夜里割开扔进江里算了,脱手了也安心,免得惹一身腥。”
“呵,扔了?到了我黄家的船上那就是黄家的东西了。先别把消息走漏出去,贩卖私盐是重罪。扬州渡咱们不停了,出来这一趟清单上的东西也买的七七八八了,直接回西都,在咱们自己地盘处理起来方便。至于内应,这一路谁也别想下船,等回了西都将这趟船上的人全都扣下,一个一个地查。吃里爬外的人,当众杖责一百,打断右腿逐出黄家,再通知商会各家永不录用,看谁以后还敢再犯。”
这个熟悉的声音崔禾不会记错,是黄少爷,但是这种语气,崔禾有些讶异。她记忆里的黄少爷纨绔、不羁,像个不着调的二世祖。此时此刻屋里的这个锱铢必较、行事狠厉的人,与她记忆中黄少爷的形象可以说是毫不相干。
但让崔禾心惊的是他们不准备在扬州渡停留了,难道他们想将她也带去西都?!
“少爷,此举恐怕不妥,且不说在咱们船上做手脚的人必定有团伙接应,这团伙是大是小难说。再者那位姑娘还要在扬州下船......”老管家踌躇着不知如何表达。
“先搪塞过去,待过了扬州她反应过来也晚了,必要时稍微用些手段,将她带回西都就彻底跑不出我的手掌心了。”
黄少爷这一番话令崔禾如坠冰窖,她浑身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她无比悔恨自己防备意识薄弱,原来从登上这艘船开始,她就已经是待宰的羔羊了,他们怎么敢的?
“少爷不可!咱们船上毕竟也有些不干净的货,巡河使咱们是疏通过了,要是惹上其他官司,却也禁不起官府细查。”
在老管家的极力劝阻下,黄少爷歇了拐带崔禾的心思,但关于船上的盐如何处理依然没有定论。
等崔禾再次躺在房间里的床上时,依然有些恍惚,首先盘桓在她脑海里的就是私盐的事情。
就她目前了解到的情况,应当是老管家意外发现了船上的货物吃水不对劲,检查时发现船底有盐。听黄少爷话里的意思,船底的私盐他们并不知情,还怀疑是船上的伙计与人勾结偷偷运盐。
既然不是他们自己主动要运,那就可能是船上做事的伙计,利用自己在船上工作的方便,与人勾结,偷偷夹带在船底的。
至于这趟船上的私盐如何处置,黄少爷应当是打算扣下这些盐充作黄家资产,这些盐的价格虽算不上天价,恐怕也能抵得上黄少爷跑一次船的利润了。
在崔禾看来,这算不上大规模的走私,小规模的倒卖私盐,可能是投机取巧来赚些钱,倒是没有必要报官。盐铁官营本就是控制经济的手段,如今中枢不兴,地方上出现这种走私并不罕见。要想根本解决,源头还是在皇帝。
自从萧参的名号出现在大魏朝野时,当今皇帝就开始了荒唐的修仙梦,朝政早已荒废多年。自此,中央再也无法集权,各地官员专政,巧立名目苛捐杂税、收受贿赂徇私枉法,早已屡见不鲜。更有甚者,铸铁煅箭招兵买马......
百姓生计全仰仗地方官员鼻息,若是不幸摊上那些贪赃枉法的父母官,生活艰难,只能铤而走险做一些违反律例的勾当来谋生。
而且,从老管家的话中可以看出,至少在船上夹带盐的团伙是近期开始活动的,而且敢将目标盯在这样大的商船上,要么是没有脑子,要么是胆子足够大。
崔禾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如果,同一时期,这种情况不止出现在这一艘船上,而是在所有往返扬州的船上都存在,那将是多么庞大的数量!
但怎么会呢?这么大的动作,一旦被发现,不说倒卖私盐的人,就连当地州府的官员都要受到严重斥责。思来想去,崔禾觉得这种可能性还是不大,于是也渐渐歇了心思。
不过,眼下更要紧的是如何快些从船上离开。
黄少爷的两副面孔让她更切实地意识到,她独自一人出行究竟有多么危险,而且这船上不是久留之地,黄少爷既非纯善之人、船上这些来历不明的盐,都是不可控因素,围绕着她的危险只多不少。
一直以来,由于崔禾在家中排行最小,其父在朝中也算有些实权,哥哥们争气、长姐又嫁得好,平日里相交的小姐妹们对她也都是和善的。这导致她素来对人没有防备之心,是一个心思极浅的人,也很少会去揣度别人的想法。
但此刻,是属于崔禾的成长。无论是见识到,同一人拥有的两副截然相反的面孔,还是体会到人心险恶、世事艰难。
她开始胡乱地思考,当然,思考的核心,永远都是黎简。崔禾自诩她自己是世上少有的能够走进黎简内心的人,然而此刻她却开始怀疑,她所以为的,是真正的黎简吗?
而真正的危险却刚刚开始...
有一枝竹管从窗口伸入,迷烟经由竹管源源不断地渗入崔禾的厢房中,不一会儿,她便沉沉地阖上了双眼。
这一睡,再次醒来,崔禾的处境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早春的晨间依旧寒冷,料峭的春风终于吹醒了昏迷的崔禾。醒来时,她躺在一艘漂浮的小舟上,身边是她的包裹,除了那个油纸盐包,随身携带的东西一样没少。
船离岸边很近,昨晚有人用小船将她送到这里,不知是何用意。
也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身在何处?又是谁将她放到这条小船上的?
崔禾惊起一身冷汗,似乎察觉到自己曾与危险擦肩,但幸运的是她还活着。在失去意识的后半夜,她猜测自己大约是被人迷晕了,不知道是只有她这样,还是整条船上的人都...
船上的其他人怎么样了?崔禾心里有无数的疑问,但她也有着极大的不安,崔禾很慌,她觉得船上的其他的大约是凶多吉少。
崔禾在安抚自己时,在胸口的衣襟处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算不上工整,但也勉强可认。
“速离扬州”
崔禾开始推测,昨晚出事八成是和船底的盐有关,不知道船上其他人怎么样了。她觉得最危险的应该是当时仓库内的老管家那一行人,还有在门外偷听的自己。如今自己飘在这岸边,想来那四人应该是凶多吉少了。
是谁将她放到这艘船上?这个问题始终萦绕在崔禾心中。
崔禾清醒后在岸边待到晌午时分,终于搭上了前往扬州城的马车。等崔禾来到扬州官渡码头后,那里早已有一堆官差衙役围在渡口附近。
她立马跑去打听情况,从路人口中得知,昨晚有一艘大型商船走火,船上的人纷纷跳河逃生,附近的船发现火光,纷纷赶去帮忙。船上的大多数人都得救了,只有四个人因睡得太死,被困在火里,没能逃出来。
那艘船上逃生的人也都被官府统一管制了起来,看样子在事情查清之前,船上的人一个也走不了。
崔禾还想继续确认四人的身份,却和围观的人群一同被衙役们推搡出去。但她心底隐隐有了猜测,这四个不幸丧命的极大概率是那晚出现在仓库内的一行人。
联想到“速离扬州”的那张纸条,瞬间,崔禾惊起一身冷汗。
如果那晚不止她一个人在仓库外,那人也发现了她,所以才留下提示救了她,那她为什么能活下来?
事情发展到如今,已经远远偏离了她的预期,崔禾现在意识到,私盐一事,绝不简单。
船上那么多人都见过她,现场只有四具尸体,如果官府认为火灾是人为的,那她就是最有嫌疑的。
崔禾一时间陷入困境,如果她向官府禀明实情,就相当于将私盐的事掀开帷幕,那接下来的进展将脱离她的想象。如果她不做解释,很可能会成为商船纵火的嫌疑犯,接下来会被官府贴告示缉拿。
崔禾决定先看看事情的走向,于是在进城前换了一身行头,在样貌上矫饰一番,确保和之前的穿着看不出一丝相关后才雇车进城。
进入扬州城后已经是傍晚,天色渐暗,她先找了家客栈落脚,梳洗一番后去客栈大堂要了些吃食。预备明天再去官府探听一下昨晚商船之事,也提供一些自己的线索。
在等待菜上桌的时候,大堂里有位风尘仆仆的壮汉发出不满的声音“小二,你们这菜怎么回事,掌勺的今天没睡醒啊,这菜一点味道都没有,让人怎么吃的下去!”
打尖的小二听到这位客官的埋怨立马陪着笑脸解释道“客官,实在对不住,扬州城的盐价实在是高,我们客栈里头用盐还舍得放上那么点儿,寻常人家里头炒菜,更是连点盐末都看不见。”
“胡说,这盐向来是官府统一销卖,纵使是盐的价格贵了些,寻常人家也不见得吃不起。分明是你们这家店为了赚钱,偷工减料,做菜不放盐。”
“客官,我真没骗您,您上外头打听打听,别说扬州,如今淮南道所有州县,那官盐统一售价四十文一斗。您要想吃带咸味儿的菜也不是不成,就是得加价。”
两人后面的对话,崔禾就没有再听了。她转身走到柜台边跟客栈里管账的搭话,“老板,这盐商怎么加价加的这么厉害,官府也不管管吗?”
借着夜晚的昏暗,崔禾将自己的面容隐藏在阴影里。
正在拨弄算盘珠的老丈抬头瞥了崔禾一眼,见她带着帷帽,便又低下了头,手里的动作不停,慢悠悠地说着“姑娘,您没事打听这个做什么,这种事情哪是我一个平头百姓可以议论的。”
崔禾蔫蔫地回话“扬州府不太平,日子难过的是你们啊,我倒是可以想走就走。”说罢,崔禾的饭菜也已经上桌了,她也就回去了。
老丈听着崔禾的话,拨着算盘珠的手顿了下,抬头看着崔禾,昏黄的光影下,她的身形仿佛和上午来此的青年有了些许重合。
潦草地填饱肚子后,崔禾带上帷帽准备去楼上房间休息。她推门进屋时,听见隔壁的门锁响动,里面的人正好从屋内出来,两人就这样错开。
黎简来到大堂正准备出门时,被柜台的老丈叫住“公子,天黑了,外头不安全。夜里,还是少出门的好。”
黎简眸色淡淡地朝他望去,眼底无波,抿唇轻声笑了下,轻叹“天下三分明月夜,扬州独占两分。如此月色,怎不勾人。”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