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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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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水,转眼已是初夏。
合州城郊外,蜿蜒流过的小河上,绿色盎然,雪白或者粉红的花苞悄悄隐在其中,似乎在等待某个特殊的时候一举盛放。
河岸的斜坡上浅草丛生,其中还夹杂不知名的小花儿,一起随着清风摇曳。不时有各色的蝴蝶从远处的花丛中飞来,抖着薄薄的翅膀像是在挥袖轻舞。
一只不安分的白蝶在空中盘旋了许久之后,直直地飞向这附近最高的那个物体,在周围来来回回的打量观察了片刻之后,起收翅膀停了上去。
那物体突然动了动,白蝶急忙惊得飞开,见那物体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才又停了上去。
蝴蝶并不知道,它停靠的这个物体其实是一名男子。
荒芜人烟的河岸上,男子遗世独立,浅碧色的长袍与河水相互辉映,腰间白玉光滑莹润。锦缎般的长发从头顶玉冠一路流泻到腰下,发尖在微风中轻轻颤抖。他负手而立,身量颇高,犹如一尊完美的雕像。肤色白皙,五官精致,清晰的轮廓线从颧骨到脸颊然后利落的划入脖颈,长眉斜飞入鬓,凤目英气而又有一种极妩媚的韵致,鼻梁高挺,薄唇如刻。周身气质不仅温润如他腰间的美玉,也有着一种扑面而来的典重浑厚,就像用浓墨重彩泼出来的远山一般。
男子本来是注视着河面的,白蝶在他身上几停几落,他便饶有兴致的收回目光观察这个小东西。
蝶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本来收拢的翅膀打开轻轻扇动着,好像打算随时飞走。
也许真的是因为那个目光太过诡异了。男子的右眼是中原人少有的墨绿色,深邃沉静犹如枯井寒潭;而另一只眼睛则是纯黑,宛如海底之墨。当你仔细看去的时候,会发现漆黑的瞳孔中还有另一个更为深沉的瞳孔,这便是世间少有,被人称为异象的“重瞳”。
突然,平静的河面荡起层层波纹,一叶轻舟从荷花丛中悠然的划了出来,中间站着手撑船蒿的浅笑的黄衫男子洛轻梅。
小舟在岸边男子的身前停下,洛轻梅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温公子请。”温随云向前几步走上小舟,力道用的巧妙,小舟纹丝不动,笑道:“我似乎是来吃迟了?”
洛轻梅将小舟撑离岸边,由于回去的方向是顺水所以只要顺流而下就好,他一边用竹篙控制着小舟的方向,一边道:“这河中的荷花还没开,不算迟。”
“可是我毕竟让你等了好几日,总要向你赔罪才好。”说罢,也不顾小舟上的污尘,温随云就在船头坐了下来,从袖中取出三尺长剑,出鞘,嗡然龙吟,剑身薄如蝉翼,亮若秋水,隐有碧光流动,伸指轻弹,便立即有清亮的声音发出,空灵悦耳,回音杳杳。
洛轻梅立在船尾,只见温随云修长的手指不停地在剑刃上敲打,缓急交错,长短相合,剑身上传出的声音便形成了一首别有风味的曲调,然后听他开口唱:“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
声音浑厚,刚柔相济,温润如玉,贴着水面远远传出去,不息地回荡在这山水之间。
小舟划过之处,惊起在水边栖息的鸟儿,但它们却又不肯飞远,就像是被这歌声醉了。
一曲歌罢,洛轻梅击掌赞道:“温公子的歌声,恐怕只有天籁二字可以比拟了,这份大礼,我真是受之有愧。”
温随云抚剑笑道:“当今天下第一画师‘玉笔公子’肯为我作画,我歌一曲相送,你受得理所应当。”
洛轻梅笑而不语,继续撑船。
没过多久,视野开阔,小舟划入了一片大湖,湖上也有许多含苞待放的荷花,已有人租了画舫在湖中准备要赏花了。
洛轻梅带着小舟在各大画舫与大大小小的荷花中来去自如,不过片刻,便离开了繁华热闹的地方,进入一个浅弯,一坐水上书斋就出现在了眼前。
小舟靠岸,洛轻梅和温随云进入书斋,一进门便闻见茶香扑鼻,屋内一张方桌上放着烹茶的一应用具,小火炉上的水壶上还冒着细细白雾。
“请坐。”洛轻梅邀温随云坐下,就茶壶里已经沏好的茶斟了一杯给他道,“这是今年刚采的雨前龙井。”
温随云端起来细细的品了一口,赞道:“色鲜而味美,好茶。”洛轻梅亦举杯浅饮,笑道:“不过这茶可不是我泡的。”温随云道:“哦,那么是哪位高人,能否让我一见?”洛轻梅张眼在四周望了望,笑道:“是从小就跟着我的书童,现在不知道道什么地方玩去了。”
说完,洛轻梅便起身,走到一旁早已摆设好的桌案前,展开一副雪白绢帛,上面素笔勾勒,是一个男子的形态,只是尚未完成,才刚刚画了一半而已。
温随云一边饮茶一边打量这书斋,还是老样子,到处都挂着各种各样的画作,有陈年的也有新作的,每一副都笔力巧绝,可见绘画之人超凡技艺,突然想起去年此时,两人初见的情景。
初荷轻开,本自临岸赏花,却突然从烟波绿水中划出一艘小船来,船上立着浅黄衣衫的男子,眉目如画,笑若烟雨,衬得这一湖荷花都黯然失色。
男子将船划到他面前,声音淡若清风,“这位公子,请问……能否让我将你入画?”温随云一愣,却见对方又解释道:“在下洛轻梅,正于这山水之间取景作画,见公子气宇不凡,天生异貌非世间凡物所能比拟,所以便想将公子风姿画入画中,不知公子是否愿意?”
其时“玉笔公子”洛轻梅的名号在江湖上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了,温随云想也没想便答应了。
一直到两人相熟之后,洛轻梅才知道温随云便最是新进佳公子,号称“清蕴公子”。
两人一见如故,就在这娇花绿水间谈诗作画度过了一段极为惬意的日子。可惜温随云有事要办,不能久留,而洛轻梅的画才画了一半,于是两人便越好来年此时此地再见。
温随云见洛轻梅凝视着那半幅画,迟迟不见动笔,便笑道:“怎么,轻梅看我入神了?”两人曾经约好可以互唤名字,这两字由他唤来,稳重而不失柔情,扣人心弦。
洛轻梅抬头,眉尖若蹙,道:“今日看来,才知往日功力多有不足,倒是辜负了你的绝世风姿了。”温随云起身,走到窗边的长凳上坐了,斜倚窗台,侧头道:“那你就像在重新看着我,再从头画一副好了。”
“往日心血,哪能说弃就弃呢?”洛轻梅将那绢帛收好,坐在案前隔了一段距离看着温随云,笑道,“也罢,等我与你相处几天,找回当初的感觉在继续画。”然后又想起什么,敛了笑容认真问道,“随云今年没有急事要办吧?”
“无事闲人,轻梅大可放心。”温随云微微一笑,笑容英气而不失妩媚,配合着他有异常人的瞳孔,别是一番魅惑风情。洛轻梅只觉上苍将所有厚爱都集于他一人身上了,这样的男子,能让天地都为之失色,自己有生能见并且相交,是何其有幸之事,亦起身走到窗边,浅笑道:“那我可真是三生有幸了。”
“既然我整个人都交与你画了,那轻梅是不是也该送我些什么?”温随云从下而上看着洛轻梅,但目光的感觉却像是俯视,薄唇勾起微微的弧度,似笑非笑。
洛轻梅觉得有些不敢逼视,不着痕迹的转开目光,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挂上了宛如烟雨般飘渺的微笑,反问道:“你想要什么?”
“你。”温随云张口吐出一个字,却让洛轻梅顿时后退一步。温随云不管洛轻梅震惊的样子,继续道:“我要你以后年年来陪我来这湖上泛舟赏荷。”
洛轻梅见他神色,似乎并不像是玩笑,随即逃离似的转开目光,看着窗外碧水绿荷,道:“世事难料,也不知以后会有怎样的变故,如何应你‘年年’?”暗暗压下心中躁动不已的情绪,只差那么一点,他就要点头答应了。
温随云依旧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洛轻梅,突然伸手拉住他的手,道:“以后的事的确谁也无法掌握,但是我还是想要你此刻的一个承诺。”
洛轻梅不知道该不该抽开手,便一动不动地让他握着,思绪百转,人一生能够遇见一个有缘人,是多么可遇不可求的事,虽然多数时候是身不由己,但又岂能甘心错过这唯一的一个?过了良久,转过目光正视温随云道:“好,我应你便是。”
温随云欣喜一笑,握住洛轻梅的手又稍稍加紧了力道。
湖上,一阵清风吹过,荡起层层碧波,随风摇曳的花苞不知道什么时候轻轻展开了,一朵朵硕大明艳的荷花次第开放,白的,红的,粉的,香气顿时传遍了整个碧湖。
“啊,荷花开了。”距离书斋不远的一个小山坡上,星儿正一脸兴奋地看着荷花开放。在她旁边的瑶光则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小声点,鱼都要被你吓跑了。”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浮漂,就在等待一个机会。
“瑶光哥哥,你为什么不回书斋啊?”星儿对他的警告视而不见,反而捡起地上的小石头往水里丢。“我的姑奶奶,你住手行不行?”瑶光将星儿手中的石头全部抢过来丢在一边,然后转头朝书斋的方向望了一眼,道,“公子已经到这里等了那人一个月,好不容易见到了,我怎么好不知趣的跑过去打扰?”
“轻梅哥哥说要画画呢,要画很久的,你都不回去吗?”星儿不丢小石子了,开始摆弄自己的衣带。瑶光戳了戳她鼻子,道:“怎么,你怕跟我露宿野外啊?”
星儿将用衣带结好的结又解开,笑道:“我才不怕呢,星儿可是很厉害的。”瑶光依旧盯着浮漂,道:“好好,我知道了,你不要说话了,我晚上请你吃鱼。”
“嗯。”听见有鱼可以吃,星儿顿时闭上了嘴。可下一秒,便又听见瑶光的惨叫声,“我说不要没说,没说你可以继续往湖里丢石子啊!你看鱼又全部跑了!”
少年少女的声音在湖面传开,一如花开那般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