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未眠》桂枝子

1、海棠花又眠

　　天空蔚蓝，微风。
　　今天天气很不错，适合郊游、赏花、祭神。
　　但与唐小棠无关。
　　此刻他和老板娘的丈夫一起，被赶到地下室，而老板娘穿上肃穆的白色金边罩衫，朝着城中心那处高耸的白色尖塔走去。
　　街道上不断走出盛装的女人，汇集在尖塔前方那一条宽敞的“神降之路”中，远看就如耸动的开放的栀子花海，连绵着汇入尖塔——“神降塔”
　　离神降塔大概一公里的地方有一道白色的城墙，将这片土地包裹起来，再一公里处是一座黑色的尖塔，两座塔似乎是遥相呼应，又似乎势不两立。
　　老板娘的丈夫一个弹指打在他头上：“少东张西望，神降塔哪是我们能直视的，被女人们发现你在偷看，咱俩都别想活了！”
　　唐小棠收回目光，眼神晦暗的看着面前穿着灰色粗布的男人，随后将地下室的缝隙合上，低头坐在男人后面。
　　男人叫陈明，因为自己嫁给了老板娘，便一直在唐小棠面前有着优越感，此时陈明翘着腿坐在地下室里面唯一的凳子上：“喂，你，给我把葱饼拿过来。”
　　今天是祭神日，老板娘走之前给他们留下了两张巴掌大的葱饼和四块黑面包，而陈明显然不会和唐小棠平分，他一个人霸占了两张葱饼和三块黑面包，赏赐似的把最后一块面包扔到地上。
　　唐小棠看了一眼黑面包，低头捡起来蹲坐在一旁。
　　“从创世城来的奴隶，什么都做不好，给你吃一块黑面包都是浪费。”
　　唐小棠的手指猛地将面包捏紧，黑面包的渣“噗噗”的往下掉，片刻，他又装作无事发生，小口吃完黑面包。
　　他记忆的开端是两个月前，脑袋如同炸裂开，感觉自己浑身发凉，却有一盆更凉的水泼在他身上。
　　两城战斗以后，多出许多俘虏，老板娘花5个铜板将他从奴隶市场买走，谁料一到店内唐小棠就发起高热。这里不会有人给这些奴隶花钱治病，可是唐小棠熬了过来。
　　唐小棠觉得自己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创世城、神降城、女尊男卑，这些都让他觉得本能的陌生。
　　然而神降城并不是一个探究身世的好地方，唐小棠被人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时候穿着创世城的兵装，在神降城也没有备案身份，因此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大概率确实是创世城的人。
　　这边的人对创世城讳莫如深，唐小棠曾仗着隔壁的红桔对自己有意思，向她打听消息，谁知红桔一听立马拿鞭子抽他：“奴隶就是奴隶，低贱的东西来了高贵的神降城还想着那肮脏的地方！”
　　当天他回店内后又被老板娘拿板子狠狠打了一顿，叫他以后不要再乱问。
　　自那以后，唐小棠就不敢明着跟人打探，却也没有就此罢休。
　　两个月下来，还真叫他发现一些东西。
　　每周一早上，神降塔那边传来八声钟响的时候，城中所有的女人们就会像今天一样盛装打扮，进到塔中，直到一个小时后再离开。在此期间，所有的男人都必须被关在地下室内，以免“他们肮脏的身体玷污了神的眼睛”。
　　真像升旗仪式一样。
　　这想法一冒出来，唐小棠也愣住了，这两城都没有“旗”的概念，那“升旗仪式”这种东西必然不是这里的。
　　正因为他脑海中时不时浮现出来的与这个世界无关的东西，他才如此确信自己并非这个世界的人。
　　人无法知道超出自己知识水平的东西。
　　陈明见他低着头许久不说话，慢悠悠的从凳子上晃荡起来，踹他一脚：“吃个黑面包都这么慢，果真是创世城的懒东西。”
　　上次被打后唐小棠不敢在女人们面前说有关另一座城市的任何东西，面上看起来老实了许多，而陈明一副两面派的样子，每次老板娘在场的时候总是唯唯诺诺，有意讨好，背着老板娘的时候却经常侮辱他，还时不时提起唐小棠是来自创世城的奴隶。
　　唐小棠从来不是没骨气的人，如何老板娘也不在，当即阴阳怪气起来：“您说的是，我可是听说，从创世城来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陈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曾经也是战场上被捡来的奴隶，因为有几分姿色被老板娘买下，后来做了老板娘的大房。此次老板娘将唐小棠买下也存着让他做二房的心思，所以才会在唐小棠被带回来后一直打压他。
　　这件事还是红桔拿鞭子抽唐小棠之前红桔告诉他的，那时红桔跟老板娘说过许多次，愿意出10个铜板让老板娘把唐小棠转卖给她，可老板娘一直不松口。等唐小棠问了创世城后，红桔也不上门来说要买他了，老板娘便又骂他赔钱货。
　　男人也跟鹦鹉学舌一样骂他，“你个赔钱货，居然还敢顶嘴了？”
　　“我提创世城被打我认，你又哪里来的胆子提创世城，你就不怕我跟老板娘告状吗？”
　　“长了你了，还敢威胁我！”
　　“你看我敢不敢说？”
　　陈明嘴上嘟嘟囔囔不饶人，冷哼几声后却也没有再说别的话，唐小棠终于得以安静下来。
　　等到女人们祭神完毕，老板娘将地下室的门打开，唐小棠和陈明便猫着身子爬出去干活。
　　老板娘经营着一家面包坊，算得上附近数一数二的有钱人，所以家里两个男人的待遇也比外面那些奴隶好的多，至少每天有顿黑面包吃。
　　等两人将准备工作做好，老板娘正好换完衣服，天气开始热起来了，她穿着一个半袖的连衣裙，肥胖的身体散发出汗味，眯着眼睛将忙碌的唐小棠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唐小棠被她赤裸裸的眼神看的极不自在，却也不敢有不满，只能在心里暗自腹诽，这位女士的行为搁21世纪也算是家暴，可惜这边没有地方可以报警。
　　退一万步讲，就算报了警，谁被罚还不一定呢。
　　“唐小棠，”一听在叫自己，唐小棠僵在原地，手中的面粉糊糊也被吓到似的粘在手上，“我买你回来得有一个多月了吧。”
　　旁边生火的陈明早就竖着耳朵偷听，赶忙递话：“那可不是嘛！已经两个月零三天了。”
　　老板娘眼刀过去：“问你了吗，就张口乱叫？”
　　陈明讪笑着继续生火，唐小棠将手上的面粉慢慢刮下来：“是的。”
　　老板娘嘴角翘起：“下周就是新生节了，正好你的病也养的差不多了。”
　　空气仿佛安静下来，唐小棠和陈明都是僵了一下，随后唐小棠呐呐笑道：“是，是啊......”
　　老板娘的笑意更大，吩咐他们继续忙，就转身出门了。
　　唐小棠哪里不懂她的意思。
　　新生节有着非同一般的来历。据说五十年前只有一座城，便叫做创世城，那时男人们是城中的主人，女人地位极其低下。国王却只有一个女儿，公主本该无法继承王位，但又实在没有别的继承人，一位大臣便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让公主结婚，让她的丈夫继承王位。
　　公主与一位外来男子结婚后继承了王位，城中实际上仍是由公主掌权。这段时间内，城中女性地位一度增长，于是被女性们称为“解放期”。
　　可惜的是，后来这位男子背叛了公主，和大臣一起同流合污，将公主软禁在郊外的神庙中，篡取了公主的统治权。
　　关键时刻，伟大的创世神降临神庙，公主聆听了神谕，带着一群在神庙时侍奉她的女人反叛，最终将城中绝大部分女性带走，以神庙为中心建立了神降城，成为女王。而当初创世神降临的神庙也被刷上白色的漆，成了如今的“神降塔”。
　　公主将反叛那一天定为“新生节”，意味着女性的新生。然而当初跟着公主走的绝大部分是女性，城中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后来便将战后被俘虏的男性变卖，在新生节这天，女人们可以将自己买到的喜欢的男人娶回家，所以也有着迎接新生儿的意思。
　　也就是说，下周的新生节，这位女老板要将唐小棠娶回家做二房。
　　对于唐小棠来说，最紧要的事情不是自己马上要嫁给一个不爱的女人，而是他好像不爱女人。
　　虽然他不记得自己以前谈过恋爱没有，但是醒来后的反应让他确定这一事实。
　　因为新生儿太少，城中十分鼓励生育，青天白日路过别人家门口，或是晚上出门小解路过暗巷，都能听到声响，饶是唐小棠看过听过不少，他也对此项活动和任何女人都没有什么感觉。上个月巡游时花车载着据说是全城第一美的女王经过，唐小棠当时确实被这位五十多年前反叛的女王年轻美丽的容颜所震惊，但这种对美的欣赏与感情不同，他对女王并没有别的想法。
　　总得来说，唐小棠觉得自己是个性冷淡。
　　未免自己在新生节被老板娘发现后打死，唐小棠决定自己逃跑，大不了被发现后少活几天，也比丢了尊严再死好。
　　他逃跑的目的地就是隔壁创世城，一个男尊女卑的城市。
　　他有这样的想法，也有原因。这还是上次他问完创世城后，被红桔和老板娘两人接连打后发现的。
　　被打后第二天就是周一，他再一次发起高热，老板娘急着出门去祭神，又怕他身体太弱直接死在地下室，毕竟地下室里存着做面包的材料，要是他真在里面死了，这批货只怕亏本都不好卖。
　　老板娘看唐小棠烧的神志不清躺在地上，老板娘又急着出门，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拿了张脏污的桌布把他整个人罩住就离开了。
　　等确定周围已经没有别的声音，唐小棠小心翼翼的爬起来，透过门缝看见神降塔庄严的白色大门紧闭，四周没有一个人，甚至平时的十步一街警也不见了。
　　这些社会中稍微有点钱权的职业都被女人垄断，如今这些女人们果真全部都到神降塔里面去了，此时的神降城俨然一副空城的模样，只要创世城的军队一来，立马能攻破。
　　怪不得祭神的时候要所有男人都到地下室去，只怕是害怕他们偷跑到创世城泄露消息。
　　唐小棠偷摸地跑到隔离墙边，一个小时的时间不长，连这望不到边的城墙的一半都跑不到。
　　他本来以为至少战场是将两城联通的，他可以从战场上跑回创世城，可惜跑了这么久前方的城墙还是没有任何缺口。唐小棠不明白，既然城墙将两城完全隔离开，那时不时的战争能在哪里打。
　　唐小棠数着时间，再不回去祭神就要结束了，他不甘心地往回跑，最后回望一眼，心都仿佛被吓的跳出来。
　　他看见一个男人，穿着华丽的黑色鎏金袍，就站在城墙边上，男人的眼神空洞，好像在往他的这个方向看。等他再凝神想继续观察的时候，却发现那个男人不见了。
　　神降城的男人的衣服要么是粗布短衫，要么是破布头做的，那他看见的那个男人大概率是创世城的人，并且身份不低。男人多半也看见他了，可是却没有在他面前亮明身份，很可能用了别的什么手段离开了。
　　既然男人不愿意被他发现，自己要是追上去不仅跑不掉不说，回去晚了碰上祭神结束只怕难逃一死。权衡一番，唐小棠还是跑回店里。
　　如今唐小棠再次回想起那天的事情，要是他能回到那天的地方，即使那个黑袍男人不在，自己也可以在那附近找找有没有暗道，说不定他就可以回到创世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