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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襄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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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小夫人,是潇水,长公主的贴身宫女来了。”脆桃极其欣喜,将窈青小心扶起来。
刚起身的腿脚还不利索,膝盖上只觉是将一块平面的肉皮硬半折起来,又酸又疼的。
潇水从那扇宫门穿来,一脸凝重,果然是跪在这里很久了,只是长公主方才听闻后有些不悦,觉得她跪在此处实在是失了体面。
鎏金席座上,一层绒花毛毡垫铺在身下,格外地软和舒适,旁边窗明几净,俨然是公主的庭室,透着高贵典雅。
“公主是否要见她?”潇水小心试探问,不由将捏肩的手放缓放轻。
明阳随意瞥了眼新做的护甲,上面瓷青尅金,花团簇拥,就依然戴在她尾指尖,转而又叹息,“她一定是为了那殷季迁而来。”
早些天前,便就听说这件大事,巧的是,那殷季迁才与之和离,就锒铛下狱,实在戏剧。既然二人已无瓜葛,她又何必前来求情呢?
明阳实是无奈,又顾及对窈青的喜爱,招手示意。那潇水已经侍候多年,只要一个眼神
便深知她心思,也匆匆退下,前去宫外迎接。
“窈青姑娘随我来罢。”她识趣地改了称呼,唤她为姑娘,而非夫人。
四周无尽的宫墙隔开了世俗喧嚣,紧接着便是谨言慎行的感觉袭上心头,窈青跟在后头,默默告诫自己少说话,免得惹祸上身。
她这膝盖跪了好久,走起路来十分不利索,只见与潇水的距离越拉越远,脆桃出声唤住前头那人——“潇水姐姐!”
果然,沉闷中潇水回头,脆桃烦请她道:“能否走得慢些,我家……我们跪得太久,走起路来很是费力。”
如今她们身份今非昔比,窈青早已不是曾经的参政夫人了,又怎么好请人走慢些等她呢?
不等潇水反应,窈青已经摇头:“我没事的,事情紧急,我们还是早些去到为好。”
她还算是识趣,潇水脸色这才好些,语调恢复成平常模样,“咱们早些到,长公主也好减少些耐心。”
她一身宫装,严谨恭顺非常,目光乍一扫过去,竟然也有些凌人。
脆桃竟在她目视下觉得有些拘束,微微颔首。
华丽迫人的宫殿巍峨重重,越过多道门庭,才来到长公主的寝殿内,异香缥缈,幽远宁静。
只见软垫上一片柠黄色阔身轻丝软衫,是长公主倚着小坐,那瘦削的身体外罩着一层蚕衣,轻薄舒适无比,身边还搁置了块大冰,隐隐传来凉气,沁得窈青站在不远处也觉着舒服,没那样沉闷了。
“窈青参见长公主。”
她一进门便依依福身,向她行了个礼,满目期待。
不觉间,上座之人轻不可见地叹息,让她起身,明知故问道,“你来做什么?”
这宫殿中安静得很,窈青气息沉重,凝眉再次跪下,“长公主能否帮窈青救救他。”
她口中的“他”毋庸置疑,正是殷季迁,明阳摇头拒绝:“这些算是朝堂之事,本宫插不了手。”
后宫一向不可干政,这是自古便留下的规矩,而明阳,自然不可能为此坏了规矩。
眼见这可能得一条路自动封死,窈青不甘心,依然坚持跪着,不愿起身。
“你就是在这里跪上一天一夜也不可能,本宫是长公主,代表了皇家颜面,若是为你开了先河,被旁人知道,又该如何非议本宫?!”
明阳眼中满是大局同家国大义,这事,她帮不了窈青,便一挥手,不愿见她。
长袖一挥,潇水会意,上前赶她,“姑娘回去罢,公主是不会帮忙的。”
说着,那边窸窣动静传来,明阳已经起身去了内室,对她避而不见。
里头层层叠叠的鸾帐天丝,还有脆珠作响,将里外分割。
窈青依然是跪姿,眼里零星闪动泪光,捏紧了手边拐杖,扬声道:“难道帮窈青见他一面也不行么?!”
她声音明响,透过隔帐,有种宿命感,将壁垒打破,传进明阳耳中,这要求倒是没那样叫她为难,只是此时她已经回绝了窈青,自然不可能再出去见她,也就将这无声的拒绝贯彻到底。
“窈青姑娘退下罢,公主要歇息了。”若是她再在这里纠缠不休,潇水也只能唤人来将她丢出外边去。
好在等了一会儿,里头不见有所动静,窈青咬牙,舔舔干裂的嘴唇,“好,我走便是。”
她一早出来并未饮多少水,又经历了几个时辰的跪着,就是方才那声,将嘴唇挣裂,漫上血丝来,舔起来有种斑驳的铁锈味。
这里是长公主的寝殿,想必是金荣华贵,雕梁画栋,光是那熏香闻着就与众不同,是一种独特的香气,果然,与她不相适宜。
潇水松了口气,看着她背影离去,才关闭殿门,转身回到内室报给长公主。
这里飞甍紧促,接连无穷,金阙楼阁样样彰显皇胄贵气,目送着窈青二人走远。
云天之下,那两只单薄的身影踱出重重宫门外,身后便是万丈深海,而她们此时安然而出。
“小夫人,我们现在该如何?”脆桃问她,眉眼紧张,怕她想不开。
可窈青也没那样容易被打败,就算没有长公主帮忙,她还可以找别人,“我们去找裳玉。”
方裳玉,襄阳侯府庶女,可即便是庶出,依旧不碍她得襄阳侯宠爱,算是对这个女儿百依百顺,唯独就是许多年后分家产时不能多分些给她是了。
窈青认识的人不多,接触的贵人也不多,少得可怜,可如今的希望也就只能寄托在她身上了。
襄阳侯府位于京中南侧,徒步过去要费上不少时间,脆桃连忙租了辆马车,带二人沿路赶过去。
今日刚进入梅雨时节,便是阴沉连绵不断,路上行人也是一身潮乎乎,被湿润浸透。
下了车,马车遴遴远去,一座侯府大苑便立身在她们面前,虽不如宫室恢弘,可怎样说也是百年家业了,庞然的气势不浅。
几层石阶上,是两个小厮在那里守着,身材魁梧,脆桃看了也不由隐隐露怯,小声交耳:“小夫人,咱们能见到她么?”只怕是比长公主还难见到。
窈青不知她心思,深吸一口气,拄着拐杖让脆桃去求见,自己就站在原地等候。
今日沉闷,难能见到鸟儿飞过天际,低鸣的两声贯入人耳,是多么的自由,是人难以捉摸得到的。
她就这样静心等了片刻,脆桃悻悻回来,“怎样?我们是不是——”
“她们没让我们进!”脆桃将她话打断,看着窈青那张落寞下来的小脸,低低叹息。
“为什么?是下人没有通报到位么?”她不死心的继续问。
其实门旁的下人早就进去通传,是方裳玉不愿意见她,才将她撵了出来。
“裳玉不愿意见我……我们不是好姐妹么?”她喃喃自问,失去半刻主神。
那日长公主生辰宴上,还是她巧笑嫣然上前,将姐妹介绍给她,说要互相帮衬,可如今
脆桃不知怎么说,有些懊悔,倘若最初她就告诉小夫人,这方裳玉等人是虚情假意的靠近,早些时候知道,如今的伤害也就不会那样大了罢?
“小夫人,是脆桃不好。我与玉扇一早便看出了她们并非真心实意的与你接触,却多次制止了玉扇将这些告知与你,是脆桃的错,如今才让你这般丢脸。”
她痛心懊悔得不敢抬头,可早就为时已晚。
窈青怔了一会儿,慢慢接受这个事实,她早就该知道的,她是个瞎子,从最开始,就与她们不同,又如何提要与她们为伍呢?终归不是一类人罢了。
“好了,我们走罢。”半晌,她只能说出这句话,而关于殷季迁,只能再另想法子。
那颓微的身体靠着拐杖的力度,一步一步缓慢下来,如今没有什么能要她像方才那样急促了。
可不想,一桶冷水从侧边泼下,将人淋个透彻。
她们才走过襄阳侯府门外,窈青走在里边,全身湿透,那浸了水的衣衫薄的贴肤,隐约能看见里头的衣物来。
这里怎么会有人泼水?
脆桃一看,就在那槛上,王少屏手提一桶水,满眼嘲讽与恶意,那水就是她泼的。
她站在匾下,身后襄阳侯府便是靠山,恢宏的府邸高立,是人们可望不可即的。
“王小姐?”
窈青听见脆桃出声,诧异许多,停住下巴上擦水的动作:“什么?是少屏?”
而那门槛上人一身侍女装,一手掐腰,冷笑道,“呸!别叫我名字!”
果然是她,可是,“可是你家女眷不是全被充入教坊司了么?”窈青喃喃道,顾不得身上的水。
她只是关心一问,在王少屏耳中听到,便是笑讽,那张糙了许多的脸也瞬间皱了起来,难看至极,“若不是你当时在中间搅和,如今我能落到这个地步?!”
她爹入狱,她全家女眷充入教坊司,经历得又何止是□□上的折磨,简直是耻辱。
不想,昔日的好友前来光顾她现状,第一句便是讽刺,“哟,成为官妓了?”
方裳玉和叶丝雨居高临下,绮裙珠络笑叹生花。
她们是纡尊降贵而来,高爵重禄,身份尊贵,非王少屏这样的人可比拟——
“想从这里出来么?求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