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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第 15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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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试第二场依旧是那不苟言笑的女监门,监督着将她送入文场。
穆檀眉在暮色里甫一坐回号房,绵绵的雨丝就弱而无力地挂落在了砖砌的号巷之上。
不消多时,层层排列的考巷里,举子入场走动时的脚步声,就渐渐纷乱起来。
穆檀眉抬头,望一眼纺连成线的雨丝,知道这春雨最为缠绵,一时半会想必难停,就不再犹豫地提了容器,越过人群,径直地往号舍栅门走去。
栅门前是一字排开的粗深水缸,两边都有号军看守,是贡院专供举子们在考试期间,用来饮水烧饭,还有洗漱的。
穆檀眉既不愿让雨水滴进了水缸,更不想和其他人混用,尤其到了每日的后半程,水缸里添水更换不及,难免浑浊脏污。
与其饮了脏水生病,不如提前盛好,再忍渴就是。
等她抢着时间,费劲地把水运了回去,相隔不远的一间号舍里,却有两个巡绰官拖死狗似的,硬拖了一个人出去。
那出事的举子年逾四十,许是刚经过了简略粗暴地搜身,衣衫不整地瘫软着身子,被人拖拽时毫不反抗,就像被抽去了一身的骨头。
整个过程,一声未吭。
等人彻底离了她们这条考巷,纵使因为出事,有大量的巡绰官涌了进来,可号房里大部分的举子,还是惊奇掺半,忍不住地悄悄探出头张望着。
穆檀眉方才不在场,想看热闹都接不上,只隐约听见有谁碎念了一句“壁龛藏灰”,还是什么类似的话,仿佛还是与舞弊有关。
她收回眼,不再尝试,转过头来将自己低窄逼仄的号舍,不厌其烦地重新一寸寸检查了两遍。
直到确保完好无损,与她去盛水离开之前,没有任何的不符之处,穆檀眉才肯放下心,把炭盆点燃起来。
烘暖的热气顺着穆檀眉的手指,攀沿到她的脸和全身,细雨洇出得彻骨湿冷,终于能被驱散一些。
穆檀眉活动着握笔的手,趁着热埋进铺盖里保暖,就这般挨过了最冷的后夜。
天破晓了。
次场的考题揭开。
一墙之隔地号舍有人咳嗽起来,穆檀眉眼皮不抬地将破题的思路,一一地记在草纸卷上,如此斟酌半刻,她稳住神写起文章。
相较头场的四书义,尤其是那道几乎涉嫌借古讽今之题,眼前的考题显得尤为老实,不仅没有截断牵搭的偏门题目,连乡试时的那类青辞都全无踪迹。
穆檀眉心道谢隆文果真老道。
此人最难得之处,不仅是他能号准璟帝的脉,更是明知圣心,却还能忍住,不借会试出题的机会,大行那些媚上而讪下的举动。
谢阁老不愧是谢阁老。
他这是深知此途径看似容易,实则稍差毫厘,往往一发不可收拾,若是在参试的举子之中,形成了郢书燕说,比附政事的风气。
届时千人千卷,焉知不会犯讳?
穆檀眉兼权尚计,越发不敢卖弄文墨,只一味合着题意,不肯发散地将时文写得四平八稳,极尽规矩。
一连制过几样公文,穆檀眉睇一眼蜡烛,将烛心熄灭,钻进被子强令自己睡去。
越是勉强,越是不称心,恍惚闭眼了大半个时辰,她才逐渐消散了意识。
临睡过去前,犹在猜度谢隆文这是一道谀词不出,但凡青辞不碰。
她因他这态度睹始知终,对璟帝破碎了的道心有了一丝妄断。
挨过两个雨夜,她在次场的最后一日清晨,掀开了湿漉潮冷地铺盖。
穆檀眉身上的衣料被捂得同样湿漉漉的,她打了个冷颤,将仔细架高了的炭盆,尽可能地充分燃烧起来,而后紧紧靠着火光一边烘烤,一边给自己褪湿取暖。
号舍虽不漏顶,可历经了两日的雨水浸润,几乎冷如寒窑,三面砖壁上悬挂着密密麻麻地一层水珠。
穆檀眉尽力取暖,仍然不能在握笔之前,让自己缓过来些许。
最后一篇草纸的誊写,她是强打精神完成的。
强行地聚精会神过后,穆檀眉如释重负地放下笔,这才发觉刚刚始终伴随着自己的聒噪异响,不是什么隔壁敲桌子弄出的动静。
而是她牙齿打架的声音。
登上马车,她握住陆晚娇的手,对方却下意识颤了颤手腕,随即紧紧地抓住她。
陆晚娇吓了一跳,摸了一把她的湿衣,着急地脱下大氅给她裹住。
“我就说一连下了三两日的雨,不把人冻坏了才怪!瞧你烧得眼睛都红了,手上绵软地没有一点力气,走,咱们快些回去,我提前请了大夫在家里等着!”
穆檀眉点了下头,靠在她身上没一会儿就闭上眼睛。
睡梦里冷冷热热,似乎翻来覆去地醒了几次,等真正浑身酸疼地醒转过来时,陆晚娇正忍着焦急,端了一碗热饺子在床前等着。
看见她醒来,急忙出了一口大气。
“好眉儿,可算是退烧了,还有两个时辰又该进场了,你先把饭用了。”她亲手给穆檀眉吹凉,再一勺一勺喂了进去,不忘示意烟芷去取药来。
穆檀眉盯着姐姐手中的汤剂,虽不过一小碗,可那药汤浓的不像流体。
陆晚娇早有准备地翻出两块儿糖,哄孩子似的心疼道:“我知道你的性子,因此这是让大夫抓得一剂猛药,你喝下了,剩下这一场定是能平安度过。”
“还好有姐姐。”
穆檀眉面不改色地喝尽了,却怕吃甜引起痰症,只把糖抓在手心里,省着嗓子,平静地简言问姐姐。
“司延槿呢?”
陆晚娇摇摇头,“你高热不醒,我哪有功夫顾得上别人,就是把让人熬好得祛寒褪热的汤药,还有你刚饮下得那一碗,分别送去了佛寺,还有季稳元的院子里。”
她说着,才想起来似的扭头问烟芷。
“送药的人可回来了?”
“季公子那边送到了,说大夫诊过,是受了风寒,染上了咳疾,等用过药大致就不会发热了。”烟芷上前两步,回话的声音放轻了些,“至于佛寺,那边毕竟有些远,可能要到一个时辰后才有回信了……”
陆晚娇就转回头看着穆檀眉,欲言又止地轻蹙着眉。
想劝她安心的话还没酝酿出口,穆檀眉居然摇摇晃晃地掀被而起了。
“不管他了,还请烟芷姐姐着人帮我备车,伏月帮我更衣。”
陆晚娇花容失色地急忙扶住她,柔腻的手背凉凉地贴在她额上,而后是颈子,屏息感受了好一会儿,才肯把手松开。
她轻轻松了口气,“试着比我这正常人,还是要热上一些,好在是不发烫了。”
穆檀眉提着力气,笑吟吟道:“未值雨季,这雨下得再久,还能久到哪里去?等天一放晴,号舍里烧着炭,虽不比咱们屋里,却也不至于冻人了。”
“仔细着身子,做什么一口气说这么一大通话?”陆晚娇像捧玻璃似的扶着她,知道时间不能耽误,就咬牙支使了几个丫鬟各自忙去。
她有心给穆檀眉披上一件毛氅,又怕进号舍前,迟早要脱去,更别说还得搜身,唯恐一冷一热的交替,反倒是害得穆檀眉再次发热,就不敢多看地避了出去。
把人送到马车上,看着歪在车里强打精神的穆檀眉,虽有意不显露出病色,可清减了不少的身形,哪里是能遮盖住的。
她忍了忍泪,摸摸穆檀眉的小脸,忍痛把窗帘落下。
“姐姐。”
车里的人声音又轻又虚。
陆晚娇强忍着答应了。
“撤棘之后,姐姐不必在贡院外等着我了,如不劳累,不妨在家里备一桌酒席,等我回来敬姐姐一杯。”
“知道了。”
她应承时的哭音儿一起即灭,待车轮稳稳当当碾过地面,马车驶离了西和坊的巷子口,那压抑着的哭腔终于嚎啕起来。
马车轻轻晃动着,在京城贡院外停了下来。
穆檀眉被伏月叫醒,问清楚了时辰还早,就不急着下去,在车里静静地倚了一刻钟。
那专职应对着她的女监门,在逐渐攒动的人群里显出了身影。
穆檀眉轻顿一下。
她回过首,四下里环顾了一番,不再耽搁,下车朝着贡院走去。
许是天刚放晴,空气里还残余着几分冷凄凄,监门这次搜身时,没再令她褪尽衣物,反而是舍简就繁地让穆檀眉通过搜检的部分,就先穿回身上。
过程虽琐碎了些,但她离屋之后,身上还没被吹透,很有几分热乎气。
穆檀眉面上不露,心里感念,回到号舍一烤炭盆,果然浑身上下很快就暖了回来。
连绵地阴霾天散去,今夕仰头便能望进满眼的碎星。
星芒纵使脉脉不息,却无法照亮这无数间成排连巷,冰冷憋抑的盈尺之地。
穆檀眉烤着火,自得其乐地默诵着《大献律》,左邻右舍倒是不合时宜地时常响起叹息,夹杂着重重地咳嗽,让人有些难以专心。
多半个时辰过去,她那咳嗽不停的左邻,渐而变得呼哧带喘。
再坚持了半柱香的功夫,竟是悄无声息了。
穆檀眉倏地停了默诵,侧耳倾听,很快几个巡绰官赶了过来,将人担负起来挪了出去。
她闭了闭眼,加快了心里的温习。
春闱的最末一场,穆檀眉不但身体转好,甚至押中了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