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沁梅泓秋

1、一章完

　　杰斯望着眼前这位已经认识三年之久的老朋友——在这混乱世道下，人人朝不保夕，能存活并联系三年已堪成奇迹——里奥，他被墙壁的烛光映着，半个身体淹没在阴影中，昏黄的光线使杰斯觉得里奥竟有些许陌生。他摇摇头，将这荒诞的想法驱逐脑海。
　　“明天还是去老店办货？”杰斯一边扣拨着剩不多油的打火机一边问。
　　里奥沉默着。他今天被通知要紧急退出任务，撤离这个他已盘桓三年的国家，作为间谍。
　　杰斯只当他默认了——反正他的老朋友话本就不多——他是了解里奥的嘛！
　　第二天，老店门口，杰斯的打火机油更少了。原因在于未赴约的里奥让等待的杰斯焦躁不安，他已经落了一地烟头了。寒风瑟瑟，杰斯跺两下脚，低声唾骂着回到昨天二人还“相谈甚欢”的小居所。
　　但当杰斯打开门，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紧紧缠绕着他，迫使他回想起昨晚的种种细节：看起来心事重重的脸庞、几乎不曾言语的沉默——以及一闪而过的陌生感。杰斯打了个寒颤，却不再否认他的直觉——这曾经多次帮助他死里逃生。他走进那个简陋的卧室，眼睛狠厉地扫视着房间：整齐折叠的床褥、一尘不染的书桌、木门紧闭的衣柜——对了，衣柜！
　　杰斯迅速走向衣柜，尽管犹豫片刻，但考虑到一些他不愿细想的可能性，还是伸手打开了。
　　结果出乎他意料，衣柜一如往常的井然有序，唯独少了几件衣服，是里奥平日常穿的几件。其余衣物，平整得似乎从未被其主人穿过。
　　杰斯满腹怀疑走出房间，坐在朽蚀的木餐桌旁一如际往的发呆。
　　砰砰砰！门被暴力敲响。“开门！这里是国安反间谍组！”一个粗野的男声在外面喊道。
　　杰斯回过神，抓紧裤兜后的枪，谨慎盘问：“我们这可没什么间谋？小本生意人而已。”
　　“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这儿有没有一个叫里奥的人？”
　　“有倒是有...….”杰斯犹疑着。“间谍”和“里奥”联系在一起，正中他的猜疑所在。
　　“有就快开门！不然强行进入了！”
　　“好好好...别动手就行……”杰斯换上一幅赔笑的面孔，打开了门。
　　两个留着浓密络腮胡的士兵大步走入房屋巡视着，“里奥呢？！”先前在门外喊话的人瞪着杰斯。
　　“长官，老实说，今天我也没见到他，不知道这家伙去哪儿了。”
　　为首的正要继续讲话，却被另外的士兵抬手打断，“那今天你们原本有约？去干什么？”
　　杰斯接受着目光的威压，后背起了一层细汗，面上却不动声色，“本应该去城郊进些货的……看样子这计划是泡汤了。”
　　“那倒正好，问你些话。对了，我叫格雷特，他是德莱。”为首的男人边说边拉开桌旁的木椅，坐下后又招呼德菜，于是屋内唯二的椅子都被占用。
　　杰斯微微挺直脊背，居高临下俯瞰着这两个足以决定他生死命运的士兵。
　　正低头沉思的德莱意外感受到些许压迫感，略带吃惊地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待这个神情唯唯诺诺、举止拘谨的年轻人。但对方已经重新低下头，身后阴影掩去半边面容。于是德莱顿了下才开口：“现在让我们来聊聊你的‘伙伴’吧。”
　　“里奥·卡文，26岁，生于利克莫州，职业是……送货员？”
　　“哎是的，他负责帮我运货的。”
　　“好的。你对他还有多余的信息了解吗？比如着穿、外貌、行为举止特征的？”
　　“着装？很普通的衣服啊，衬衫、风衣、工装裤——大街上随处可见。至于外貌，利克莫州的人长什么样他就什么样。还有…举止……”
　　杰斯的声音兀的卡住，他眼睛朝右上方瞟着，显然正在回忆中，“除了更沉默一点，他就与常人无异啊！哪来那么多特殊的行为……”
　　不满的嘟囔被打断，“癖好呢？”
　　“哼？你是指什么方面的？”
　　“所有——吃、喝、以及你能回忆起的一切。”
　　“里奥他，好像既没什么忌口，也没有什么偏爱。给什么就吃什么，穿的用的都不挑。他看起来真的很好养活。”
　　杰斯耸耸肩，颇为无奈地说。但当他看着格雷特略显疑惑的表情和德菜紧皱的眉头时，宛如有一道闪电劈开他的脑海！
　　是啊……一个正常人，真的有可能在长达三年的交往中不表现出任何一点点的喜好吗？！
　　杰斯震惊地想着，试图去回忆起一切能代表“里奥”个人特征的事迹。但他很快放弃了。他绝望地发现这位认识长达三年的“老朋友”他竟如此不了解，甚至于可以说是陌生。
　　“里奥”比起像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一个只具有普遍性特征的、完全摒并个体化的人物形象！
　　一阵不寒而栗的恐惧涌过在场三个人的身体，杰斯更是如坠冰窟。
　　死一般的寂静后，德莱率先站起身，“今天就到这吧，打扰了。”格雷特沉默地跟在德莱身后出了门。
　　门被关上，随之消失的是阴天与暗淡的天光。屋内恢复沉静与昏暗.
　　杰斯挪到木桌旁，轻轻撑着桌沿坐下，凝望着摇曳烛光的红蜡。
　　只是木桌对面再也不见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2022.12.9

作者有话说

　　2022.12.9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