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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敬予帝 ...

  •   敬予帝望着进来的两人,默默地撇开了脑袋。

      他捏了捏那只小袋子,从里面取出那封折叠起来的信。

      “宜王?”他一目十行往下看,嘴角微微扬起,嗤笑着随口问了句,但他并不需要对方的回答,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和对方说话,“宜王殿下可真是一点没变。”

      “嗯。”

      许望帝低着脑袋,他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随口应了声,目光停留在木桌的一个桌角上一动不动的。

      就是因为这么一个随口又轻飘飘的“嗯”,敬予帝的视线从书信上挪开,抬眼看他。

      许望帝恍惚间感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顺着看过去,视线与敬予帝的视线措不及防碰上,一个眼神复杂,一个澄澈得看不出半分藏匿的心情。

      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宁静安闲的下午,那个和他长相一般无二的少年,用一模一样澄澈干净的眼眸看着自己。

      敬予帝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许锦书送了那么大个礼来,还真得好好谢谢他。

      明明说好合作,他却被硬生生坑了一把,让那个狡猾的合作方在其间埋了颗随时会爆炸,把南楚埋藏在深层汹涌澎湃的暗流炸出来的炸弹,继而趁虚而入。

      敬予帝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他看着许望帝的眼神愈发的阴冷。

      谁说越过楚河汉界来搅乱棋局,间接杀死主帅的棋子不能当作炮架子使用呢?

      棋盘上定论好的黑红改变不了,可棋盘之下的真实的人间可不是这样的。他们拥有私心,有害怕失去的,有想要得到的,他们随时都可能叛变于自己的那方。

      忠诚的面貌之下,是暗藏的私心。

      他们随时都在想这对自己有没有利,这对自己有没有害,很少有人会真正衷心。

      生于那样的时代的人,无法对对方拥有真正信任,而对方,也无法真正信任你,为你而奉献。

      敬予帝缓缓眯起眼来。

      到时候说不定能直夺老巢,反将一军。

      那枚棋子是黑是红,是敌是友,还未必呢。

      毕竟还未真正上色,谁都能为他染上己方的颜色,只要略施手段,便可为己所用。

      只不过是时间与时机的问题罢了。

      “干得不错。”他歪了歪脑袋,轻轻笑的那一下,如同清风徐过,他就这么盯着对方的眼睛,“速度很快,手段很绝。”

      他看似面色和善,平易近人,实则笑里藏刀,一脸笑容之下,暗流汹涌。

      “陛下谬赞了。”许望帝下意识避开那愈发尖锐的眼神。

      敬予帝微微一笑,轻挑起眉,桌上搭着的那只手轻轻一动,身边的下人以及侍卫便如同收到了特定的暗语般,一一退去。

      江临轻轻一鞠躬,瞬间看懂了敬予帝瞥过来的眼神中的暗语,退出去顺便带上了门。

      许望帝轻微的侧了侧脑袋,眼神跟着江临的动作停留在了门上,又缓缓转过来,一瞬间全身警惕。

      “放轻松,朕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他笑着,像极了在嘲笑对方的警惕与提防,神色间竟是玩弄,“怕什么?朕又不会吃人。”

      许望帝身子微乎其微地僵硬了,他缓缓抬起眼神,像是只看到了陌生人的小犬。

      “和笙帝很像。”敬予帝站起身来,眼眸如同狼一般盯着自己的猎物,不放过他身体与脸色每一秒的变化,“明初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

      ‘“就是朕一直很好奇一件事,想问问你。”敬予帝的脚步动起来,从桌案后走到了桌前,步子不紧不慢,很是悠闲,可许望帝分明感觉到了杀意袭来。

      “你明明知道朕随时有可能杀了你,把你挫骨扬灰,你为何还要来?如果说是为了宋明初,朕可不信,别骗人。”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这个问题,在多年前他就很想问了,只不过是想问许笙帝。

      他很想问问他,你明明害怕死亡,为什么还要爬冷宫的墙一次一次来看我,来帮我走出去,来让父皇注意到我。

      “你就算不怕死亡,也肯定有那种害怕完成不了就离开人间的事情,你心中一定有必须要完成的事。”

      你心中明明有那么多事情计划去完成,为什么当时要毅然决然地帮我。

      你不怕死吗?

      “这基础之上,有相对应的利益关系。”

      难道你真的是个圣人,心里的愿望只有太平盛世,安居乐业吗?你难道没有私心为自己考虑考虑吗?

      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那样的人存在?

      多年前,他看着许笙帝,面上天真无邪地笑着,心里却一遍一遍怀疑他是否有利用自己的私心,以及对他为自己做的事情感到狐疑惊讶。

      等到那个少年走了,他就坐在冷宫前的台阶上,一遍一遍问自己,世上真的有这种纯真到连心都是澄净的人吗?

      “是许笙帝的那些事吗?”

      他笑起来时,一点都看不出他是皇帝,是南楚的天子,他这样倒是像极了玩世不恭的浪荡子。

      冷厉的眼不带掩饰地扫过敬予帝的笑脸,许望帝轻描淡写地笑笑,问:“陛下到底想对外臣说什么?”

      敬予帝悠闲散漫地玩弄着垂在肩上的那一缕没有梳进去的长发,细长的食指拨弄着,一圈一圈缠上去,又轻松地散开,他眯起眼极轻巧地瞥了眼许望帝那个硬生生挤出来的笑,嘴角扯动,只是草草扫过那张脸,他就忍不住回想起那谈笑风生的时光。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什么话都可以不过脑子说出来,什么玩笑都能开。

      岁月总会不经意流去,无数人的命运交织在这人世间,可又有几个能真正相遇相知的,其间的人不会长时间地停留,总会一个又一个离开。

      他长长舒了口气似乎是无奈又像是把隐匿的心情藏入更深处。

      “没什么。”他似乎漫不经心,“你先回去休息吧,朕已经让江临去放人了,明天你就能看到他安然无恙地去找你。”

      他像极了开玩笑,但是真的很羡慕。

      至少他还能安然无恙地去找他。

      “回去好好休息吧。”

      算了。

      许望帝怔愣了半天,神色不明,退了出去。

      门一关上,敬予帝面上的笑如同贴不住的纸,瞬间落了下来,烟消云散。

      宋明初想找太上皇。

      自从他继位以来,这种孩子般的把戏宋明初不知和他上上下下玩了多少回,他每次都当作是弟弟不懂事,草草而过,没有对他这些不敬的举动有过真正的反应。

      算作是是父皇临时改立太子,自己对弟弟的补偿。

      敬予帝眯起眼,冷笑一声。

      他的让步,竟然成了对方蹬鼻子上脸的借口?

      桌上摊着奏折,沾了墨的毛笔搁在一边。

      行啊。

      他的唇悄然勾起。

      这么想玩,那就让你玩个痛快。

      只不过,这次拿命来赌输赢吧。

      要是你赢了,这江山社陵都让给你也无所谓。

      要是输了……就别想再活着回去了。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来到了御书房深处的棋桌边,桌上摆放着一副正在进行的象棋。

      黑方的棋几乎已经动了大半,步步似乎随手一动,但其下暗藏玄机。

      相比之下,红方的棋盘上几乎寥寥几笔,动了的几枚棋子都是用来阻挡黑方过于明显的进攻的。

      在这样一副没有规则,没有时间限制,像极了自娱自乐的棋局中,一枚黑卒早已穿越了楚河汉界,失去了一切麻烦限制,在双方僵持不动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跨越了楚河汉界,来到红方的棋盘上。

      敬予帝托起宽大的衣袖,一节白皙的手腕露出来,他的食指和中指按住黑卒,向前一格,巧妙地避开了红方马可以杀死它的点位,安然无恙又悄然无声地向着主帅方向靠近。

      看似毫不起眼,实则在关键之时,可以逆风翻盘。

      不要小瞧棋盘上的任何一枚棋子。

      哪怕是只能在九宫格里移动的士,在对方将军时,说不定也能为将帅留下一线生路。

      敬予帝眼看着红子,那里有一枚炮,只需一步就可以将军。

      那是一步杀棋,足以让对方致死。

      他却抬手把它移开了,让出了中路,没有选择将军。

      他再一次放过了那枚将,做出让步的同时,是对方在一次的得寸进尺。

      他只移动了两步便不再动手,无声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

      他看着棋盘上虽危机四伏,却无一子死亡,心情复杂地眯起了眼。

      下了那么久的棋,终于到了分出胜负局的时候。

      他还真有些不太适应,又或许是感慨。

      他必须赢。

      只有赢了,才有得到那枚黑卒的可能性,他还要拿着这枚棋子去下另一盘正在进行的棋。

      如果他输了,黑卒一旦失去用武之地,必然会被那枚主将除去,那另一盘棋便不可能再获胜。

      他既然用命与宋明初赌,便只能你死我活。

      敬予帝的手臂顺势垂下。

      他早该听父皇的话,早早除掉这个隐患,当年就不该软下心来留下他。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那个家伙,还是对方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孩子站在女人的身后,小手紧紧攥着她裙子的一角,抬眼警惕地看着他。

      宋明初的母亲,是宫中的一名宫女。

      当时的皇帝,也就是他们的父皇宋盼,因为受到家族上下理念的影响,后宫有很多妃子,但他并不喜欢那些花枝招展的女人,若不是自己母后的要求,他不会让她们进入后宫。

      他其实并不高兴当皇帝,他不喜欢被人处处约束的感觉。

      那一夜宫宴,宋盼喝了很多很多的酒,到了最后基本没了意识,只知道第二天清晨醒来,头因为宿醉疼得欲裂,身边躺着一名女子。

      宋盼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犯了糊涂,他狐疑地听着女子的说辞,虽然让人好生照顾,但却是怀疑了很久很久。

      等到孩子出生,他才去看,当他看到那孩子的眉眼时,才不得不相信,那眉眼连宫中资格最老的公公都觉得像他小时候的样子。

      宋盼不是薄情的人,为了补偿母子两人,他在宋明初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立了他太子,册封了那名生下宋明初的宫女,几乎所有空下来的时间都陪着他们,对他们很好。

      后来不知为何,那名宫女因为对打她的贵妃还了手,被宋盼关入了天牢之中,最后一碗毒酒赐死。

      他未动宋明初的太子位,如同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般依旧对他好。

      外人不知宋盼这是要干什么,认为他薄情,认为他假惺惺。

      可宋子朝知道得一清二楚。

      宋子朝的母后是武将文官世家的小姐,她的母亲是文官世家出生,父亲是南楚那时位高权重的大将军,受到皇帝赏识,宋盼从小便与她一起长大,关系要好,便顺理成章地迎娶她为后。

      因为受两方影响,这位小姐身上既有文官的温文尔雅,又有武将的放荡不羁。她该礼貌还是礼貌,但从不拘泥于后宫礼节,她活得自在潇洒。

      她可以陪着自己最爱的孩子歇息在午后的暖阳之下,可以自己提着工具挖土种树,也可以和最爱的人一起坐在自己亲手种的栀子树下,赏那十五的月。

      她拥有那时候许多人奢望却得不到的东西。

      后来,她的父亲战死沙场,母亲殉情而去,兵权落到了兄长手中。

      那之后,宫里来了个女人,是太后的亲戚。

      那个女人来到她的宫殿里,糟蹋她养的花草树木,指着自己的鼻子骂,辱骂她的孩子,她的身体中留着一半武将世家的血,她天生的性格容忍不了对方这么对自己,便还手了。

      这样一来,对方一告状,太后本就看她不顺眼,就被下令赐死。

      宋盼从小就很听话,前期几乎是被控制着的。

      他不敢去抵抗自己的父皇母后。

      那时候宋盼做了让他后悔一生但也让他从此发生转变的事情,就是对这件事置之不理。

      他永远记得她那时失望的眼神。

      那几天他脑中日日夜夜都是她的身影。

      她的兄长知道她忍不了,没过几日,两人动用了兵权掀起内乱,最后太后的亲信不知如何找到了被藏起来的宋子朝,以宋子朝的性命威胁,叛乱被镇压,诛连九族。

      她的孩子被废太子,因为年龄太小,被关入冷宫,不让踏足外面一步。

      说是忏悔。

      所有人对他置之不理,甚至是唾弃。

      那之后连他的父皇都没来看过他,似乎是忘了这个孩子的存在。

      孩子童时的心里是极为脆弱的,一瞬间的起落和父皇母后的离开让他极为不适应了一段时间,后来便麻木了。

      他渐渐长大,也忘了母后的样子,只记得她叫华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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