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三十六章   还未说 ...

  •   还未说完,门被敲响了。

      “母亲?醒了吗?我进来了啊。”

      谢周只是愣了一瞬,她眼中那片逐渐清澈的眸色有些暗淡下来,如同水波般一圈一圈扩散开来,逐渐浑浊。

      “进来吧。”她虽然依旧笑吟吟的,但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但这时候的她,倒是更像无多时日的老人。

      施婉端着杯子走进来,后面跟着施华年。

      她搅动着杯中的药水,边说。

      “亦难和华年也来了,亦难他……亦难在啊。”施婉抬起头,才看见了站在谢周身侧的施亦难。

      “亦难……”谢周迷迷糊糊,半晌才反应过来,“亦难都陪我聊半天了。”

      “华年?华年也来啦。”谢周招招手,笑得极为和蔼可亲。

      施华年笑了笑:“奶奶。”

      “我先出去散散,等会儿就回来。”施亦难对一边的施婉说,边走出了房间的门。

      他顺着上来的楼梯往下走,有些心不在焉。

      他一路来到草地边的石板路上,小臂搭在栅栏上,懒散地打了个哈欠,合上眼。

      耳边是窸窸窣窣地风声。

      “他怎么了?”施亦难低头靠在栅栏上,歪过头去。

      “我让他失眠了,这些东西不能让他看见。”那个“神仙”果然就在一边,祂声音依旧低沉,这时候却带了别的不知名的情绪。

      “哦。”施亦难笑笑,“我以为你看他不顺眼,把他弄死了。”

      “……”那声音察觉到他心情不怎么样,也没有说什么。

      “她说的那些是真的假的?”

      那声音沉默良久。

      “你想它是真是假?”

      施亦难抬起头,发现对方有了些许清晰地虚影,他想起了小时候那会儿,他猛然间想起了小时候的那些事情,语气随之有些软了下来。

      “我只想知道真相是什么。”

      “你是他。”

      “为什么?”

      “什么?”“神仙”微愣。

      施亦难喃喃自语:“怎么会呢……”

      “为什么会有转世重生这一说?这世界上怎么会真的存在呢?”

      “可我存在。”

      施亦难笑了笑。

      “你知道的,我一直都不信那什么神鬼,转世重生一说。”他垂下眸,“小时候听科学老师讲起来,我就觉得很奇怪,明明这世界上就有你这么一个……‘神仙’存在,为什么他们会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还会说没有。”

      “后来我长大了,发现不管你是否存在在我身边,当我身边全是唯物主义者时,我就也慢慢被同化了,哪怕知晓你的存在,但每次见到你时,都觉得有种世界观崩塌的感觉。”

      “直到现在,我都不敢相信,我身边竟然有一个近神的存在,我竟然真的遭遇了转世重生的事。”

      “你会习惯的。”

      对方低哑的声音就在耳边,冰冷的手指顺着耳根一路滑至他的下巴,又从下巴滑至脖根。

      祂的手指一用力,施亦难就感觉到脖根处一阵刺痛,他的眉头不由自主地轻微蹙起,温热的血刚从伤口里渗出来就被“神仙”接了去。

      “感觉到疼了吗?”

      祂的手指在伤口处磨蹭着,施亦难只感觉到疼痛,祂似乎把伤口拉开了。

      他回头去看,祂修长的指上有着一抹红艳,衬得那手指更加苍白。

      祂竟有了实体。

      施亦难盯着那手指,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连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全身发凉,有些软得无力了,甚至喉咙里都有了一丝血腥味。

      “别看了。”祂边说着,那冰冷的手掌覆在了施亦难双眼上,视线被阻断,看不到了那冰冷苍白的手和那红艳的血,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似乎淡了不少,“对身体不好。”

      “可我还是接受不了,怎么办。”他嘴角有些苦涩地扬起,“明明感觉到疼,明明看到了实体。”

      他沉默半晌。

      “我总感觉这一切都是假的。”他平缓安静的声音响起来,“或是说,这一切都是我幻想出来的,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而现实中的我什么都没有,这只是凭空捏造的虚幻与缥缈。”

      “你觉得有可能吗?”他笑了笑,问。

      祂愣了愣,眼中复杂的神色闪过去。

      “你还是难以接受它的存在。”

      “你怎么就不想想,是否是人类的认知太过浅薄了呢?”

      施亦难睁开眼,眼睫毛挂在对方手心中,刮得祂痒痒的。

      “理论上来说,我是不会消亡的,我见过这世间你们所没有探求到,已经消亡了的,甚至是你们还未探求,也不可能探求到的很远很远的过去。”祂说。

      “所以你没必要拿那些人类的眼光来看我。”

      “我告诉过你的,不记得了吗?”

      “我不会离开,哪怕是自愿或是被迫,我都无法离开。”

      所以我才是能一直陪着你的那个,若是你选择了别人,那他们注定会让你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因为他们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消亡殆尽,你注定会眼看着他们离开,经历那一次又一次的痛苦与悲伤。

      之后的话祂没有说出来,但施亦难仿佛与祂心照不宣,他脑海中冒出了那个声音说出的那句话。

      “我记得。”他说,“这话你说过很多次了。”

      时间仿佛倒回很多很多年前。

      那天早晨,他如同往常般醒来,屋外没有飘来早饭的丝丝香气,没有哥哥敲着门叫他起床,他的脸上也没有了往日的笑意。

      身侧的人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他像是睡得很沉很沉。

      他只是瞟了一眼那个人,便挪开了目光,自顾自下床,找了根充电线插上,坐在床头柜上播出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在他要按下通话键的瞬间,屋里响起了声音,他的手指硬生生顿住。

      “你确定要打吗?”对方声音带着冷意,语气却是调侃的。

      他回头看去,果然看见一道虚影斜倚在窗沿上。

      “嗯。”他按捺下心中猛窜起的情绪,点了点头,“总是要说一声的,我自己处理不了。”

      他装作淡定,但他的手指颤抖着,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你不想按的,对吧?”祂声音中带着果然如此的语气,不禁让他心头无名火起。

      “你昨天去哪儿了?”他勉强把火压下去,转移话题,他讥讽般一笑,“今天来预判我的心理和行为了?你昨天去哪儿了?”

      “昨天啊……我一直在你边上啊。”祂笑起来,“而且这种东西不用预判啊,我听得见。”

      “就像你昨天,一直在求我。”

      施亦难眯起眼,后槽牙紧咬。

      毕竟这事还真不能怪祂,他不能把情绪施加在祂的身上。

      祂没有义务帮助我第二次。

      他深深吸了口气,面色阴沉,没有再去和“神仙”说什么,二话不说就拨通了韩江的电话。

      铃声响了几回就被接通了:“喂?亦难?怎么了?”

      “我哥哥死了。”

      对面一下子沉默了,良久才有些小心翼翼地笑起来:“施晨这家伙又让你来坑我?今天又不是什么节日,他……”

      “我哥哥死了。”他又重复了一遍,“韩——”

      他顿了顿,没有再用平时那个称呼喊对方:“你过来看看就知道了。”

      对方似乎不敢相信,半晌才挂了电话。

      那道虚影一直都在窗边,祂似乎在笑。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

      “你一直都在?”

      “嗯。”

      一瞬间,他有些毛骨悚然,但渐渐也适应了。

      “别一直盯着我。”

      “那我盯谁?”

      “谁都行。”

      祂轻笑着:“你说的那个‘水’没你好看。”

      “我这不就亏了吗?”

      “这没有什么盈亏一说。”

      “有的。”

      他听过的神话故事里,那些神仙都是长生不老长生不死的,外表看上去是个少年,可实际上已经几千岁了。

      他认为对方可能是个假神。

      这年龄怎么还倒过来了呢?

      他挑了挑眉。

      怎么我遇上的“神仙”跟个小屁孩似的。

      门外传来敲门声,他过去开门。

      韩江神色复杂,他似乎在躲避着什么,一句话都没和施亦难说,径直进了房间,关了门锁上。

      以至于施亦难没来得及看清当时他的表情。

      他拉开大门走出去,风吹得雨丝斜斜地落入楼道里,楼道的地面上湿了一片。

      “我昨天一直在求你。”施亦难垂下眼,“我求你救救他。”

      “我知道。”

      “我想救他,还来得及吗?”

      “人不能在同一平面内复生第二次,只能靠转世,不然秩序就乱了。”祂说,“而且你承受不了这份代价。”

      施亦难闷声不吭。

      不能贪心。

      他迟早要走的,只不过早了些。

      不要贪心了。

      已经足够了。

      他对自己说。

      “其实有一件事。”“神仙”说。

      “我离不开你。”

      “什么?”他愣住了。

      “无论我是自愿还是被迫,我都无法离开。”

      “我是不死的,不会像你们一样因为阳寿尽了死亡,也不会因为某些不好的原因消亡。”

      这似乎是祂第一次那么认真的说话。

      “如果你想一个人持久地陪着你。”

      “可以是我吗?”祂含着笑的语气格外温柔,带着诱哄。

      施亦难抬头看祂,就听对方把后半句话说完。

      “虽然我不是人。”

      “但在某些方面,人类无法与我匹敌。”

      “你在某些方面,也无法与人类匹敌。”他冷静地看着祂,“比如感情。”

      “我想要的,就是感情。”

      “我想要的是持久的感情。”

      他说:“可你注定无法拥有。”

      “等有了,再说吧。”

      施亦难玩味地笑着,倚靠在栅栏上,懒懒地掀开眼皮。

      “你现在对我拥有持久的感情了吗?”

      “连人类这种用有感情的动物都无法控制自己对一个人,一个事物拥有持久而绵长的感情。”他笑着,“连感情都不曾拥有的神,又如何能做到这点?”

      “你从我身上拿走的那一部分注定无法持久。”最后,他如同大题的总结,说。

      那道虚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趴在栅栏上,如同一只睡完了午觉的猫,用冰凉的手去够地上一摇一晃的野花野草。

      栅栏的另一边是丛丛的玫瑰与灌木,还有些不知名的花树,都被园丁修剪得齐齐整整,干干净净。

      放眼望去,如同迷宫般回环往复,时不时有鸟儿落在那些花树伸出的枝丫上,蹦跳几下叫嚷几声,又飞走了。

      有只有着灰褐色羽毛的鸟儿落在栅栏与灌木间的草地上,歪了歪头好奇地打量着祂。

      祂的目光被吸引过去,一“神”一鸟的视线刚一触及,那鸟的眼珠子猛地一转,抽搐着瘫死在地上再也没动过一下。

      “你看,它死了。”

      祂声音懒洋洋的,像个孩子因为无知而对死亡产生冷漠般,那声音带着毫不见怪的语气。

      施亦难只淡淡瞟了那只鸟一眼,便挪开了视线,他的目光游走在花木间的小道上,一路向前,直至他目光可及的尽头,才一点一点如同漫步般回来。

      栅栏四周的玫瑰叶片低垂,花枝也在轻微地颤动着,其中一节枝上盛放的玫瑰的花瓣如同落雨般坠落下来,那花瓣红得血,幽幽地随着风下坠,接触到了草地上,便又安安稳稳地躺着了。

      他看向身边的“神仙”,那“神仙”却正好也瞧着他,见他回过头来,下意识把眼睛闭上了,早已忘记了他的视线对人类的伤害并没有那么大。

      等他反应过来睁开眼,看到的是对方含笑的眼,那双眼睛就这么看着祂,眸光之下,眼角薄薄的红,那片红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风一般。

      他轻笑一声,缓缓舒出一口气。

      轻而疾的笑声,比风还轻。

      口袋里的手机发出轻微的震动。

      施亦难把手机打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人——姑姑。

      他接通了电话。

      “神仙”就站在旁边,望着他的背影,祂看得那么认真,仿佛要把背盯穿。

      良久,祂把头转回来,那带着迷离目光一点一点从他身上移开,眼眸盯着那只灰褐色的鸟,微微动了动食指。

      那如血般的花瓣被莫名吹起的风卷起来,落在鸟儿的身上,继而随风而去。

      那鸟儿也不见了。

      祂盯着自己的手,神色复杂地看向身边的人。

      施亦难没有看祂,只是有些严肃地皱着眉,一边往原路走去,他仿佛察觉到了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经意瞟来,看向那道虚影,嘴角微微勾起来,笑了笑。

      祂也笑着,按捺着心脏的微颤,垂首敛眸。

      施亦难看了祂一眼,便大步往外走去。

      救护车的声音响彻云霄,打破了夏日午后的这份宁静安逸。

      手术室外的灯灭了。

      谢周躺在病床上,迷迷糊糊。

      她的视线一动不动地盯着身边的年轻人,年轻人侧耳倾听着。

      半晌,他退开几步,微微鞠了一躬。

      谢周咧了咧嘴,歪头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施亦难。

      “过来。”

      她的声音近乎耳语,手指轻微动着。

      施亦难俯身侧耳。

      “我留了东西给你。”她笑了笑,“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他同样轻声回应。

      “倾故。”

      “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

      “你放过望帝好不好。”

      “帮我救救他。”她的眼神开始迷离,似乎无了聚焦,“他有危险,救救他。”

      “算我求你,好不好?”

      她的意识此时胡乱到了极点,已经完全分不清楚面前这个人到底是谁了。

      呼吸渐渐冷淡下去,若即若离。

      “求你……救他……”

      呼吸极为短暂地一顿,变得急促起来。

      她眼睛迷迷糊糊,混沌不清,可她还是想着要保护那个孩子,像极了人临终前放不开执念,生不如死。

      施亦难垂眸,他不知该说什么,他毕竟只是这个世界的人,他无法跨越时间的屏障,就算他像曾经那样去到那里,两方时间也是静止不动的。

      他无能为力,只能冷眼旁观。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对这个垂死挣扎的老人说些什么,告诉她吗?人在死前被告知执念无法实现,会是怎么一种感觉?

      他不知道,也想不出,只是莫名地想起了自己的哥哥。

      他想说,抱歉,我做不到。

      但始终无法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谢周的生命体征如有若无。

      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嘴里喃喃地吐字。

      施亦难不知道她在混乱不堪的意识中看到了什么,只是一抬头就看见了仪器上不断趋于平缓,濒临成平静的直线,却又一次次跃起的曲折。

      人的生命就是那么的神奇。

      他身边的人不知在何时都已经退出病房去。

      身边那道虚影若隐若现。

      施亦难合眼垂首。

      一只冰凉的手缓缓搭在他的脑袋上。

      明明医生都说了就不回来了,可她还是抓着那即刻会断的绳索把自己捆在这具躯壳上。

      “神仙”很不理解。

      为什么人能为了自己爱的人做到这个地步。

      祂是真的很好奇。

      施亦难也同样好奇。

      祂蹲下来缓缓扣住了施亦难的手,贴在自己耳边。

      一片杂乱的声音传入脑中,有恐惧的,有哭泣的,有欣喜的,有悲伤的,有无措的,什么样的语气都有,那些情绪夹杂着话语传入脑中。

      他的眉头不由得蹙起。

      很快,如同机器调节好了般,一段清晰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是谢周的声音。

      “倾故。”

      “亦难。”

      “你这孩子也不知道照顾好自己。”

      “你去哪儿了?为什么这里这么黑?”

      施亦难心脏猛地抽搐。

      “晨晨……”

      “我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奶糖。”

      “别吃太多了,蛀牙。”

      “你怎么不吃了……”

      “你去哪儿了啊……”

      她脑海中的时间顺序一次一次错乱。

      可她依旧记得那些孩子的名字和面孔,甚至是喜好。

      “望帝……”

      “小心。”

      “小心……”

      “别过去。”

      “小心……”

      “千秋……万代……”

      他在那段声音里听到了许许多多的名字,她似乎在回忆,从这段跳到那一段。从那段跳到这段。

      “我这是要死了吗?”

      “可……望帝……”

      “我还不能死。”

      “倾故……”

      “你救救他好不好?”

      “你在吗?”

      施亦难呼吸一滞,甩开了祂的手。

      “这是……”他的呼吸有些艰难。

      “可以算是……”“神仙”琢磨了一下说辞,“心声?”

      他垂下眸。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神仙”淡淡地说。

      祂极轻地叹了口气,仿佛退步妥协。

      “我可以告诉你,方法是有的。”

      施亦难抬头看了眼他。

      “她活不久了,哪怕苟延残喘也待不了那么久。”“神仙”声音有些哑,“如果你想答应她,也是可以的。”

      “选择权在你,小家伙。”

      祂还是心软了。

      施亦难回过头去,握住了那只苍老冰凉的手。

      “好。”

      “奶奶。”

      “我答应你。”

      尽我所能,护他平安。

      曾经他对那个垂死的警察说过同样的话。

      许多年后,他对他的奶奶也说出来同样的话。

      很可笑的一句话,却被他说得那么认真。

      “神仙”垂眸看着他,闭了闭眼。

      祂不明白人类所说的感情,只觉得心情复杂,有一种不得不放手的复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