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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黑龙没有面 ...

  •   黑龙没有面孔,也完全没有面部表情。它可以在教堂的屋顶盘踞,也可以到街头巷尾,去寻找些让躯体和头脑麻痹的液体。如果喝得醉了,就任由身体朝着某个方向倒下去。有的时候,狂风可以托住它;有的时候只会从高处跌落,置身冰冷的水体,与水体的力量对抗。
      每个一体两面的个体,都有着宝贵的内在世界。外人能看到他自主选择之下、呈现在外的一面,却难看到它比诺姆王国的山洞还要隐蔽的孤独,难以看见他与孤独对抗的战役,难以看到他踽踽独行的漫长征程。
      黑龙不记得风朝着哪一个方向吹,龙鳞又朝着哪一个方向受阻。它已不记得自己喝下过多少雨水与云的眼泪。当天空飘落的水滴都会汇向河流和大海,龙只得离开,去寻找新的领地。那种孤独究竟要怎么用语言去形容呢?如同希望雷声用震破鼓膜的响度,来给自己一些回应,却只有闪电一遍又一遍地若隐若现;如同希望来一场飓风,让那强劲的气流随便把自己带到哪里去,踏入一种随机的命运,而并非总是在原地逡巡逗留;如同希望遇见暴雨,让灵魂都被浇得淋漓。每每都不能如愿。
      最可怕的,都不是上面那些,毕竟它还有着关于这种种愿望。最可怕的,应当是终于会有一天,龙连最渺小的希冀都不再去期盼了。等到那时,才是真正堕入了绝望的深渊。在各种各样的杂草的后面,在各种各样的怪石的后面,在各种各样稀奇古怪、反重力的、横七竖八的枯木根后面,它将在那里一直睡下去,永远不会被打扰。
      并非那种即将永生的不朽,而是一直以来觉得始终在世的,会不朽。
      毕竟,肉体凡胎无可幸免地,都会被钉死在某个时间坐标和空间坐标的交叠之处,受着所在环境的约束之同时,承受时空逻辑的桎梏。但要活下去,总要看到有一处光的所在。人的精神与思想如水,永远是流动的东西。水流怎么可能受制于这时空的牢笼?人也一样。在时间上,希望能够在过去与未来之间自由穿行;在空间上,希望能够走入更加广阔的地域,到达更远的地方;在个体的体验上,希望能够摆脱日复日的机械重复,希望获得更丰富的体验;在日常习惯和社会功能所规定的认知之外,也希望能生长出有着更加丰沛情感的想象。
      当潮水退去,只有留在沙滩上的沙砾与鹅卵石,还可能记得流淌的痕迹。追求着自由的,追求着更广阔的天地的。即使它们忘却了,也终有一天会重新回忆起来。真正会被遗忘的,不过是枯坐之人的眼泪,街头的呼喊,和太阳之下从无新事的庸常。如果谈吐和举止都变得粗糙,谁有能辨别那是追寻自我落空后的颓丧,还是为了继续向前方奔涌下去而故意施展的一些狡猾技俩。
      遽然的攻击,宏伟的翅膀依然拍打在慌乱的灵魂的头上。
      腹下的震颤,从那里肇生出残垣断壁。
      在一个完美无瑕的世界里,我们的舌头变成了石头。在纯粹的烈火中,我们都被烧成了哑巴。
      跟小鸟啁啾的鸣唱汇合——这副画如此清晰地讲述着消逝了的岁月,被淘汰的乐器,一时兴起的欲念,还有那个几乎无人记得的画家的腐烂尸骨,埋葬在今日法国某处的地下。蓝白相间的墙纸就是这样,敞露在轻轻飘下的雪花里,仿佛那个房间只穿着条纹睡衣,洗漱池跪在地上,浴帘被撕裂,残损的金鱼身后拖着气泡。照亮仍然是安放床铺的地方,我躺在这里,没有什么可以去耕作,也没有儿子,相伴的只有死去的农人和他死去的妻子,轮番地觉得舒服和难受。
      诗歌不是做这种事的地方,我们要做的已经够多。瞥一眼镜子就可以看到,你既不是墙角的靴子,也不是在轮船库房里睡眠的船。说到世上丰富如此的意象,你也许会有兴趣知道,我是屋顶上的雨声。我也碰巧是流星,是沿着小巷被吹走的晚报。别再来打搅我们这样无辜的海滩游客,别再来糟蹋大家的夏天。
      一切都很好,最初的几点阳光已经照在那道矮墙后面黄色的花上。最舒服的是顺水漂流,串讲横跨在划艇上,在时间的中央我一片茫然。傍晚时的窗外,不会再看到落雪,也不需要往房子里抱一堆堆的柴火。我们站在一片宽阔的海滩上,无论这些漂浮不定的云是怎样,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在这个被树篱和果树围绕的蓝房子顶上飞过,也无论这个世界怎样马不停蹄地乱跑。能唤起我对青春时代那个灿烂夏天的种种记忆的,就像被重新吹亮的余烬。
      在此感谢你的乐曲带来的升华,让我穿越云端高高飞行在被公路切做两半的小镇之上,当铲子铲除了一个生锈的门闩,或是抽屉上的玻璃把手。我啊,活着,基本合格就行了。
      羽毛浓密的褐色大飞鸟,头部如此谣言。又比如说悬挂在海港的那些灯,即便回到桅杆前。遮天蔽日的枫树真的存在吗?就是为了确保她苍白的火焰不断燃烧,为了它能找到新的栖身的笼子。我只能想象到面无表情的人,申请麻木的人,灵魂在冰冷的石头床上,□□只能徒步走过他们的人生。他们的生命,如在雨云一般的狗舌草上颤动,仰头看到的天空轻盈明亮,波纹起伏,水洼遍布。
      生死疲劳,就是他们一生的写照。
      即便死了,葬礼上如能有的是赞美,那也是幸运。我死了并不意味着我不再存在。我以某种方式,像一阵风,搅动树顶的叶子,把帽子吹翻到街头,活着驱散溪流上飘着的一团。陆地是黑色的,被称作深渊地方消失在漆黑之中。生卒年和一个问号都没有,只是茫然若失地望着墙。酷爱清酒,然后在晚年遁入某个寺庙的层层门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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