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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老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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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塞尔已经带着蕾在波乔村住了好几天。这里在渡海而来的第一个省,因此大战结束当天晚上,费塞尔就到了这里。蕾这几天还是昏迷不醒,但是身体没有什么不妙变化,看来是需要时间修养。小屋物资充足,人迹罕至,防备完善,确实是养伤的好去处。费塞尔这几天也被悠闲的生活所感染,加之大战过后需要缓解疲劳,过得自在了许多。她判断短时间内不会有追兵,因而更加放松。这天傍晚,她就躺在花园里自制的椅子上乘凉,顺便预备睡一觉。
远处传来一阵歌声,不,说是吼声或许更为恰当。那声音苍老沙哑,不过带着一丝酒气,满是九分喜悦,听起来倒是十足十的快乐。费塞尔听声音好像是要靠近这边,便启动迷踪法阵,叫来者避开房子绕回去。可谁料法阵刚刚启动,那边就传来一阵大叫:“不妙不妙,又是哪来小贼,占了老夫屋舍?”一道身影如同灰色夜枭,在树上按某种顺序纵跃,忽远忽近,突然就到了屋前空地。费塞尔此时藏好了蕾,自己躲在暗处观察。若是没有刚刚的一番表现,这人就是个普通老头。灰布长衫灰布裤子,脚踏一双灰布鞋,头发不大稀疏,脸上一道道岁月刻出的皱纹纵横交错,此刻红通通透露着酒意,颌下一绺山羊胡子,腰间别着一杆烟斗,手里还拎着酒瓶,正吹胡子瞪眼大叫无耻小贼。他装束不像本地人,看神色也不像匆匆行路者,能在晚上进入这样的山林,短短数息就越过阵法,显然并非常人。
费塞尔见他这幅模样,也不敢大意,驾起飞叶迅速逼近老人,要先下手为强,看能否活捉。不料老头子一眼就看见了这在黑夜的阴影里的一小团叶子,他用手拍散,却什么也没有,此时费塞尔已经带着杀机来到了他的身后,伸出一片锐利指甲,老人却好似背后长了眼睛,用烟斗杆拨开费塞尔手指,又把烟斗平拿在面前,用力一吹,一团火球正中半空飞来的叶刀,他美美吸了一口,突然转脸吐出一个烟圈,正中隐身在那里的费塞尔,接触的瞬间,烟圈解成一条凝实的绳子,捆住了她的双手。“女娃儿好重的杀机!嗯?”老人眉头一皱,脸上露出诡秘的笑容。“嘿嘿,小家伙,血瞳之术照这么用,不怕毁了这双眼睛?”费塞尔心中一惊,她为人所制,已经知道对方不凡,可来人一眼就能看出自己伤势在身,更显得深不可测,费塞尔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也许这位就是其中之一。
“好啦,不逗你了,我徒弟呢?”费塞尔正胡思乱想间,老头却慈和起来,笑眯眯发话,绳子也应声消散。“她叫我来接应,现在既然是你出来迎接,那么她自己估计是重伤不起,要么就是能量耗尽,是吗?”“啊?您说的是谁?”费塞尔害怕他只是套话,于是装傻。“你是担心我骗你?老夫宗家风范,怎么能对一小辈使诈!让我看看…后门出去向西南方走二十步,向南再…额…你来啦?”他说的方位几乎吻合,费塞尔已经信了几分,后面的话则让她一愣,刚刚她为了避免老人察觉蕾的存在,断开了所有联系,这时她转头顺着老人目光看去,蕾竟然在这档口醒转,还走到了房门前,看着相对而立的两人。费塞尔的心一下剧烈地跳动起来。
“你迟到了。”蕾靠着门道,她的声音虽然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可依旧寒意透骨,气氛也随着冷了下来。“啊?呃,这个…”老人原本潇洒的样子已经不知道哪去了,变得手足无措起来,他似乎想收起烟斗,可最终也没放下手,头似低未低,眼睛直盯着蕾,僵立不动。费塞尔在一旁看着他这副尴尬样子,刚刚被抓住的怨气也消了大半,她心中暗暗好笑:这师徒俩困窘时倒是一模一样。于是轻咳一声:“既然老人家特意远道而来,还是进屋坐坐吧。”她说着靠近蕾,手肘戳了戳她,蕾这才哼了一声,走进屋去了。老人大喜过望,连忙对费塞尔拱拱手,把烟斗插到腰带中,跟上进去了。
蕾进屋后就到床上去了,老人搬来两个凳子,他和费塞尔一人一个坐在蕾床边,三人一时都不知道由谁来起话头,半晌,老人尴尬地笑了两声,轻咳一声道:“徒弟啊,不是老夫不管你,实在是有事脱不开身。”“哦?连现在唯一亲徒弟的命也不在乎,想必确是很重要的事,不过,应该和您手里的酒没关系吧?”蕾话中带刺。老人却好像没听出,脸上堆起谄媚的笑,手从袖子里一掏,道:“你们碰见的家伙超出了实力范围,所以我到那边理论了两句,它们倒是客气,送来了不少东西,嘿嘿,起码你不用心疼那杆枪了,回头我给你再打一把。这两天我主要是忙于给你收集辅材,所以迟到了。我想着也是给你小两——哎呦!”老人大叫一声蹦起,揉起了背,而床上的出手者把目光投向了费塞尔。“我去为老人家收拾床铺吧,二楼还有一间房。”费塞尔清楚这师徒两人有点悄悄话要说,这时顺水推舟站起,老头揉好了背,又叫道:“你们新婚燕尔,怎么分床睡?不用避老夫的嫌,老夫今晚在村子里咝——”他又揉起了背。费塞尔也为他的口无遮拦而无语,同蕾简短交换几个眼神,耸耸肩退出了房间。
费塞尔刚离开,两人的气氛就变得不一样起来。老人站在窗前,抽出烟斗点燃,但没有急着塞到嘴里,而是望着天边一轮银盘出神,蕾坐在阴影里,眼里也不再是刚才小女孩闹矛盾的天真,变得颓丧而失意。“既然你来到了这里。”老人没有转头,突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但蕾懂得其中意思。“是啊,我要请您出手了。”蕾声音低沉。
“那么,照先前说定的,解决比你实力强的刺客,提供技术援助,跟随你们走完全程,但不参与魔王战争。有什么要更改的吗?”
“没有了,就这样做吧。”
“那么,关于那个孩子,你到底怎么想?”老人稍稍偏转头,一只眼睛斜看蕾,眼中神光湛然,刺得蕾又将身体往黑暗中缩了缩。她双唇紧闭,低着头,神色平静,苍白的手搭在被子上,那上面还带有费塞尔给她盖被子时染上的少女气味,如同栀子花香氤氲在房间内。“我知道你嘴上玩笑一堆,内心是很严肃古板的,要是真喜欢就尽情去,别把自己憋得太苦。”老人叹了口气,又晃了晃烟斗,把火灭了,到最后也没吸上一口。“你什么都清楚,那肯定知道,我怎么可能像你一样呢?”蕾声音低沉,低到不大像是她的声音。她的眼里满是苦涩,整个人散发出浓厚的低落气息。“哎,我总也劝不动你,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老人又叹了口气,这是几年来他叹气最频繁的一天。他不理身后徒弟做的解释,那些话他早就听腻了,而是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蕾小声叫他。“请您不要告诉她。”老人挥手表示了解,见状,她满意地躺下了。被子是那么温暖,夜也是那么安静,在这梦幻的场景下,被星光笼罩的人却是那么难以入眠。
老人从房间出来,顺手带上门,就一屁股坐在了客厅刚长出来的藤椅上,费塞尔等待多时了。“在我给你治眼睛前,孩子,我还有一些事想要了解。”他指尖拨弄着椅子上突出的草茎,漫不经心道。
“你要问什么?”少女虽然有所准备,但还是略显局促。
“关于目的。”老人身体前屈,眼睛微眯。“星空昭示着你的命运。是前行与无尽的追寻。你在追求什么?你在她身上想要得到什么?”他并不激动,却如同沉默的火山,叫人难以忽视背后暴烈的能量,明亮月光下的影子似乎膨胀得无限大,好像要占据整个房间,将对面的少女吞下。“爱情是盲目而愚昧的东西,这时就需要父母来操操心了。”他淡淡道。
费塞尔沉默着,老人很有耐心,躺在椅子上拨弄着突出的小草。这一坐就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乌云已经掩住了月亮的脸庞,费塞尔才在黑暗中开口:“神。您了解吗?”“不。”老人立马接话,他的身影已经完全沉入了黑暗,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我已经忘了自己的虔信从何而来,不过显然,对神的追求已经成为了我一生的事业。勇者是活着的神迹,所以我赌了一把,最终赢了,成为了她的同伴。”费塞尔清丽的声音回荡着。“我期待神迹,或者见到祂身影,即使是匆匆一瞥,也就足够了。”
“对蕾呢?”老人却没有被这段叙述打动,他冷硬地切断女孩的回忆。
“我…我不知道。我不敢奢求。我只是跟她一起行动而已,我不能回应她的感情,抱歉。”在说完这些话后,费塞尔如释重负地抬起头,目光坚定了不少,可这时她身上一轻,对面的座位已经空空荡荡,她不禁一愣。“眼睛早就治好了,不然老夫算白混了这么多年。你就跟着吧,为这点事也不至于赶你走。感情这块你们自己处理,我再不掺和了,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个比一个麻烦。”藤椅上凸起一块,口吐人言,而后带着椅子一同钻到地下去了。费塞尔静静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不知听到了没有,也不知在想什么,有月亮相陪,她大抵也不很孤单吧。
老人此刻并不在收拾好的床铺上,而是身处一座海边的悬崖。他盘膝坐在地上,任由海风调皮地拨起衣衫与胡须,酒瓶放在身前。在他身旁是一块大石,奇的是石头前也放了一杯酒。“我们已经准备了多少年了?我记不清了。不过,时候终于该到了。老友啊,你会助我一臂之力的,对吗?”他声音沙哑,一撑地站了起来,手成爪状,如插豆腐般插入了石头内部。
厚实的石壳下,一只苍白的手和他紧紧相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