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的光芒》斯中达克

33、第三十二章 改变 作为这所学

　　又到了同学们最盼望的晚饭时间。具区二中高二教学楼里早已坐不住的同学们听到铃声，像听到防空警报一般，一窝蜂向楼梯涌去。
　　夏珍凭借敏捷的身姿快速打好饭，去东面玻璃幕墙边占座位。到了地方，她却发现自己和同伴们常坐的座位被老师占了，于是退而求其次，在旁边一桌坐下。
　　不一会儿，同伴们陆续到来。几个女孩边吃边聊着天，聊的不亦乐乎。

　　旁边老师一桌，一开始老师们都在安静的吃饭。突然，一个中年男老师打破了这种沉默。
　　“华云啊，”男老师看着孙老师的眼睛，既羡慕又崇拜的说，“我倒挺好奇一件事情，不知道能不能问问你。”
　　“什么事情？你尽管问。”孙老师放下筷子。
　　“你能不能跟我们讲讲，你当初为什么要选择当一名信息技术老师？”
　　“为了我的使命啊。”
　　“嗯，孙老师毕竟是孙老师，年纪这么大了还不忘自己的使命。像我们啊，就只配得过且过咯。那你能不能跟我们分享下你的使命？”
　　“哦，那……说来话长，”孙老师微微笑了笑。“简而言之，就是普及信息技术，还有普及C++程序设计。”

　　一听到“普及C++程序设计”，坐在孙老师背后正对座位的夏珍立马下意识的回了下头。

　　“当今时代，信息技术已经成为我们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而程序设计，又是一切现代信息技术的灵魂，是我们这一代人不可缺少的一项技能，我想肯定是要普及的。
　　“可是，你看，现在国家的‘夯基计划’又对程序设计的普及非常不利啊。”

　　听到这些，夏珍再没有定心吃饭聊天了。她放下筷子，专心致志“偷听”叔父讲话的内容。

　　“那……你就想献出你的力量，推动程序设计的普及？”
　　“没错。”孙老师点点头。
　　“到底境界不一样啊”“不愧是我们孙华云啊”老师们纷纷议论起来。
　　“那你这样与国家zheng策背道而驰，是不是会遭遇许多困难？”一个女老师打破了这种纷乱。
　　“困难肯定有。我一开始在延陵教信息竞赛，延陵高中的同学们都很好，教学氛围也不错。我在那里也作出过一点成绩。但谁知道，没过多久延陵高中就不弄信息竞赛了，我就只好辗转来到了具区。
　　“具区二中虽然弱了点，但我感觉也是一块可琢之玉。于是我就在这里扎根了。”
　　“那太好了！”女老师微笑的看着他，“在这里感觉不错吧？”
　　“总体来说是不错，但还是有点小困难。”
　　“什么困难？”
　　“第一，学校取消了竞赛。第二，我那个小侄女儿不许我搞下去啊！”

　　“小侄女儿”。夏珍想了想，他好像只有自己一个侄女。
　　她的脸“唰”的一下红了，默默的低下了头。
　　“珍珍，你在想什么？”庄晓欣拍着夏珍的肩关切的问，“怎么不说话？”
　　“我……”
　　她说不出一个字。“我那个小侄女儿不许我搞下去啊”，孙老师这句话一直在她脑中盘旋。她再也不能忍受呆在这里的一分一秒。
　　“我先走了。”她端起餐盘，道别的话都没有说一声，就扬长而去。
　　同伴们莫名其妙的望着她，谁也搞不清她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沿着熟悉的小道，夏珍一个人回到了教室。教室里空无一人。她没有开灯写作业，而是默默的坐在座位上。
　　刚才孙老师在食堂里讲的一番话，到现在还在她的脑海里回荡，久久挥之不去。
　　她回想起叔父的一生。三十多年，辗转两地，遭受过无数冷眼、嘲讽和阻挠，过着“人下人”都不如的生活，目的只有一个，为了他普及信息技术以及C++程序设计的使命。
　　而她，却在绞尽脑汁的做他的“拦路虎”。
　　她瞬间意识到，自己这种愚蠢而幼稚的行为，已经打碎了一个甚至许多奋斗者的热爱，执着，与梦想。
　　而她唯一的目的，就是通过利用和扩大大家对信息竞赛的误解和偏见，从而孤立热爱信息竞赛的朱仪征。
　　为什么当初自己，就为了一个小小的竞选结果，要做出如此冲动而阴险的举动，产生如此不可挽回的影响呢？
　　自责和惭愧瞬间迷茫了她整个大脑。大滴大滴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无情的滑落。
　　不行，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暗暗下定了决心。就在今天晚上。

　　夜，再一次无声的降临在具区大地。那间小小的房间里，熟悉的书桌前，夏珍目不转睛的盯着电脑屏幕，泪水浸润了眼眶。
　　“朱仪征，对不起，我们……冰释前嫌吧。”
　　“我们有什么前嫌可以冰释？”QQ电话那头的朱仪征尴尬的笑了笑，“就初中那次竞选的结果？你还放在心上？”
　　夏珍点点头。“你永远无法想象我这几年，为了这件事情，一直在做什么愚蠢的事情。我真是太愚蠢了，”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头，“我……”
　　“这些就别提了，”朱仪征打断了她，“今天你想通了，那就好了，什么事情都没了。以后我们还做朋友！”
　　“好！恢复几年前的友谊！”夏珍顿时感到周围的空气都清新了许多，气氛也欢快了许多。她爽朗的笑了笑，激动的眼泪夺眶而出。
　　原来，这迟到了三年多的“冰释前嫌”，可以如此简单。

　　不过，她好像还忘了一个人。就是庄晓欣。
　　想到庄晓欣，她再一次思绪万千，决定写一封长信。她打开word，仔细而郑重地敲下每一个字。
　　晓欣：
　　有一件事情，我必须跟你说。
　　我知道我们在一起走过了很长时间，也记得我们作为自管会成员，为了打击“信息竞赛”，净化校园风气，一起做出过很多努力。不过，从今天开始，后者必须停止了。
　　我想跟你说的是，我其实并不是发自真心的反对“信息竞赛”。说实话，我们对信息竞赛也是了解甚少，至于有利还是有弊，应该反对还是支持，我们更没有发言权。其实，我们那些“反对信息竞赛”的想法和做法，说难听一点，都是基于对信息竞赛的无知和偏见才形成的。
　　我还想说的是，实在对不起。其实我这两年一直在利用你，利用你来自一个比较弱的初中、没怎么听说过信息竞赛这一点，煽动你对信息竞赛的仇恨，从而实现我一个愚蠢的目的。现在，该做的已经都做了，这个目的也失去了继续下去的意义。所以，我敢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这样做了。
　　恳请你能原谅我。我们还做朋友。
　　你永远的闺蜜 夏珍
　　她将这段文字读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复制下来，发给庄晓欣，祈祷她能原谅自己。
　　没过多久，庄晓欣回复了。回复的内容也是一封长信。
　　珍珍：
　　你的文字我已经读了好几遍。看完你的文字，我深有感触。
　　其实，真正应该道歉的是我。我对信息竞赛太过无知，却因为一时冲动走上了反对它的不归路。
　　“信息竞赛”的那些弊端，说白了都是我们——其实是全校大多数同学和老师——臆想出来的。其实，信息竞赛作为一门学问，或许有太多太多的美不为我们这些外行所知，而我们正因为一无所知，才会仇恨它，反对它。
　　所以，我觉得目前最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消除我们，还有学校里老师和同学们对于信息竞赛的无知。听说卢小洁最近进了省队，她应该对这方面了解颇深。五一假期她应该会回一趟具区，不如请她来给我们做个讲座，普及一下关于信息竞赛的知识。
　　PS：我们还是朋友。
　　永远爱你的庄晓欣
　　夏珍看了信，也是深有感触。确实，无知太可怕了。一切美好的事物，到了无知的人手里，最终的结果都是被糟蹋。
　　而无知，偏见，冲动，已经深深地刻入了具区二中每个人的血脉，每个人都深深的陶醉其中，根本无法自拔。
　　她突然又想到一个人。这个人本身很无知，还沉醉于无知、骄傲于无知，甚至把“有知”当作“脑残”。有了他，就算你想要“有知”，你也必须无知。
　　这个人的存在，似乎就是具区二中目前问题的重要根源。
　　而就在不久前，这个“根源”被解除了——这个人被停职了。
　　根源得到了控制，那想要控制枝叶，就不可能是难事。现在，他们每个人都拥有了“有知”的权利。
　　那就放心大胆的“有知”吧。
　　至于怎么“有知”，让卢小洁做个讲座倒是个好主意，她想。
　　于是她联系庄晓欣，以两人共同的名义邀请小洁做讲座。

　　小洁结束了一天的训练，回到酒店，打开手机，看到了夏珍和庄晓欣的邀请。
　　这个讲座似乎不太好做，她想。根据她近两年来对具区二中师生的了解，要让一群既闭塞又抗拒的人欣然接受程序设计这个对他们来讲的新鲜玩意儿，这简直不可能。
　　不过，相比于畏难的情绪，她看到的更多的是希望。
　　她回想起那天学生大会上“取消竞赛”的匆忙决定，回想起那次经过16班时那个老头口中的“修电脑”“打游戏”，回想起同学们听到“信息竞赛”一词时不屑而又嘲讽的表情，回想起第一次想要报名省选时龙主任请她吃的处分。是的，这所学校欠OI一个全面而又清晰的了解，欠OI一个公正的对待。
　　而这一次，是难得的可以改变这一切的机会。
　　作为OIer中的一员，作为这所学校的自管会主席，是时候由她来改变这一切了。
　　她思索再三，最终答应了两个女孩的邀请。
　　她花了三个晚上的时间，写完了这份演讲稿，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句话都容不得随意，每一个字都必须经过精心雕琢。

　　又一个夜，悄无声息的降临在具区大地。疲惫了一天的陈真主任，与这块土地上的众生万物一道，深深地进入了梦乡。
　　此时此刻，床头柜上的手机响起。
　　陈老师恨透了半夜给她发信息的人。这次也不例外。她恨不得隔着屏幕给QQ那头的人狠狠来一拳。
　　不过，她看了看对方的备注，是夏珍。看在对方是学生的份上，她还是耐着性子看了下信息。
　　申请五一假期“双卷”课后服务后让卢小洁同学做一个关于信息竞赛的讲座。由自管会主持。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申请和她曾经的某个念头似乎一拍即合。
　　她的仇恨和愤怒瞬间一扫而空，没有多想就批准了申请。

　　五一节终于来到了。小洁回到了具区二中。
　　上完一天“双卷”课后服务的同学们准时来到了千人报告厅，在座位上等候讲座的开始。
　　“同学们，老师们，”
　　夏珍清脆而洪亮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了报告厅的每个角落。观众席上瞬间安静了下来，每一位同学都竖起了耳朵，睁大了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演讲台。
　　“提到‘信息竞赛’，相信同学们的第一反应就是打游戏、修电脑、虚度光阴。而大家可否意识到，刚才提到的这一切或许只是我们因为无知而产生的偏见。诚然，信息竞赛就像一片未知的海洋，乍一看或许不起眼，甚至让人厌恶，然而，当我们沉下心来去探索它时，或许能发现一些意想不到的美好。今天，让我们欢聚一堂，在信息竞赛省队A队成员、具区二中自管会主席卢小洁同学的带领下，一起走进信息竞赛的世界。”

　　“切，又是信息竞赛。”
　　“就是打游戏、修电脑呗，还什么‘因为无知而产生的偏见’呢！”
　　“你们觉得她会讲‘撸啊撸’，还是‘吃鸡’？”
　　“还不如早点把我们放了，让我们回家好好‘搞’两天的‘信息竞赛’呢。”
　　“这种玩物丧志的主题学校竟然允许在千人报告厅里出现，真是不可思议。”这次是一个比较正经的人。
　　观众席上议论纷纷。一些同学甚至根本不理会夏珍在台上讲的内容，直接开始讨论自己在各类手游、页游中的战绩。甚至有同学宣称，只要给自己参加“信息竞赛”的机会，他能秒掉世界上所有金牌得主。

　　这时，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巨大的图片。那是一幅神秘的图案，有点像一棵树，却没有树根；有点像一个迷宫，却找不到出口和入口。只见那淡蓝色的、微微发着荧光的蓝色线条以一种特殊而无法描述的规律在屏幕上弯曲着无限延伸，直到消失在无比细微而肉眼不可见的地方。
　　刚刚议论纷纷的同学们瞬间安静下来，用一种崇敬的、叹为观止的、充满好奇的目光紧盯着大屏幕。
　　“大家知道这是什么吗？”小洁的声音突然响起。
　　“不知道。”几乎所有同学异口同声的回答。
　　“告诉大家吧，这叫递归。”

　　“递归是什么？”“是‘文明16’还是‘原神17’里的？”“听起来好高大上啊！”同学们再次议论起来。

　　“这幅图片就是用‘递归’的原理画出来的。递归进行的方式是逆时针旋转90度、画笔粗细变为原来的二分之一，然后重复原来的动作；递归终止条件是画笔粗细小于等于一个像素。
　　“而我刚才讲的这一切，如果讲给计算机听，那是纯属对牛弹琴。那么，我们就需要使用一种计算机能听得懂的语言。”
　　小洁轻点鼠标，屏幕上的图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在黑色背景映衬下五颜六色的英文字母，以一种流线型的方式极为壮观的排列在屏幕上。
　　“哇！”一阵持久的惊叹从观众席上爆发，回荡在整个报告厅。
　　“相信大家都知道‘程序’这个词，但在座很少有人见过真正的程序。大屏幕上的就是程序，是让计算机听得懂的语言和指令。而程序设计，又是信息竞赛中考察的最重要内容。今天，就让我们聊聊关于信息竞赛的事情。”

　　“信息竞赛竟然考的是程序设计？”
　　“我以前还以为这玩意只有专业程序员才搞得起来呢！”
　　再次提到“信息竞赛”，同学们不屑的神情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好奇和发自内心的敬畏。

　　“首先，我们来谈谈程序设计的基本要素。写程序，就是要让计算机按照你的意志行事。那么，我们的程序里面就少不了各种各样的命令。而这些命令按照一定的顺序组合起来，便给了计算机明确的‘行为向导’，这就是算法。
　　“而计算机唯一能处理的东西就是数据。那我们为了使计算机处理数据的效率更高，就需要让这些数据按一定方式排列。于是就产生了各种各样的数据结构。
　　“算法和数据结构，就构成了程序设计中最重要的两个要素。
　　……

　　在观众席热烈的掌声中，讲座结束了。
　　“原来信息竞赛这么高大上！”“原来不是只有专业程序员才要学程序设计！”“看来，这玩意儿学起来不比数学什么的轻松！”“错了错了，以前我们真的错了！”“这玩意，值得一个‘八项学科竞赛’之一的名号！”……同学们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个个脸上洋溢着兴奋和喜悦。

　　从那天以后，“信息竞赛”在具区二中似乎换了一个身份。“打游戏”“修电脑”“摆烂”，这些再也不被冠以“信息竞赛”的名号；同学们之间聊天，也再也不用“信息竞赛”代指其他东西；16班的王子乐同学，也被摘除了“信息竞赛国一”的头衔。
　　没过多久，新一届高一自招新生加入了具区二中大家庭，那天听讲座的同学们都自发地跟自己认识的新生介绍信息竞赛。通过文化课进来的、以前没听说过信息竞赛的许多同学，纷纷受影响购买了《算法竞赛入门指南》等算法书籍，在信息课下课前的空余时间津津有味的研究；通过竞赛奖项加分但进来就退役的两位同学，也摆脱了“具区二中是弱校”的成见，萌发了复役的想法。
　　看到这种欣欣向荣的景象，具区二中新一任领导班子和一些同学老师讨论决定，学校统一的竞赛集训从此恢复。
　　至于那种无知，冲动与偏见，早已在具区二中的校园内消隐无踪。

　　其实支撑小洁写完演讲稿并在众人面前发言的，是她认为“想改变这个学校的不止她一个人”的信念。
　　这还说得不全面——是这里的每个人都想改变，而且都能意识到，其他人也都想改变。
　　就算世界上每个人都想改变世界，那世界也不会因此改变。因为每个人都认为，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
　　但如果他们都明白，想改变的不止他一个人，那每个人的信念力量就是所有人的力量，是无穷的。无数股无穷的力量汇在一起，再顽固的事物，都会得到改变。
　　那下面这些，就可以证明小洁的信念——朱仪征的演讲，许葳山给校长的信，陈老师的那番话……
　　然而，已经回到离具区一百多公里的金陵的小洁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最终给这所学校做出如此翻天覆地的改变的，是她自己。

　　一个学校的领导由学生投票选出，这是省教育厅的梁正红组长从未听说过的。
　　他也很好奇，由学生投票选出的领导，到底会把这个学校带向何方。
　　为此，他让当时去具区二中进行督导视察的小组中的某两个人再次去具区二中视察。这次是突击检查，事先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
　　两个人回来之后，跟梁组长汇报情况，说具区二中的信息技术教学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跟省内的顶尖学校有的一比。
　　梁正红想这也太夸张了吧。他当即决定，通知具区二中，将全真复盘一次当时的视察。

　　陈真主任接到消息，并没有想要做什么准备。
　　视察时，两位专业评审员随机问了几个同学一些关于信息和算法的问题。令他们惊讶的是，这些同学一个个对答如流。
　　要知道，这些问题，就连金外和延中这种强校的同学也不是每个都能答出来的啊！
　　他们又去审查了机房。审查时的机房，就是非常日常的竞赛机房，没有因为审查做任何调整。
　　但这时候的机房，已经完全摆脱了卢小洁高一时机房的那种萧条。五十六个座位的机房，有大概三分之一的入座率。同学们有的在一丝不苟的写代码，有的在热烈的讨论——就像强校同学一样自信的侃侃而谈。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视察小组又去视察了几个地方，只要他们所到之处，都能令他们耳目一新。
　　回到金陵之后，视察小组一致决定，恢复具区二中“省信息技术教学示范学校”的称号，并且在各种领导群里公开大力表扬具区二中，将其视为大家学习的模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