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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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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区冬日的早晨,别有一种情调。随二泉的水与月一道凝固了一夜的二泉路,在太阳光线的问候下,渐渐开始流淌起来,释放出一种愉悦而蓬勃的生机。“笃笃笃,买糖粥”,诸如此类的吴侬软语,如一支歌谣,在具区的大街小巷里穿行,也见证了一座城市——一座经济发达、人民安居乐业的城市的苏醒。慵懒的曙光轻轻抚摸着小洁未经打理的长发和她在作业纸上上下翻飞的手。
“小洁,早饭做好了。”
几乎与此同时,在三公里外的二泉南苑——一个经历了五十多年沧桑的新村——里一间平凡的毫无新意的房间内,十六岁的朱仪征拿起筷子,轻巧而快速地划动面前碗里的稀饭。
“时间过得真快,”仪征的母亲抚摸着仪征的头,“还有五天就要开学了。”
“对啊。一开学没几天就要开学考了。”仪征敷衍的应了一句。
“加油,亲爱的,我相信你,”妈妈轻柔的说,“对了,今天下午还有学思思的课。最后一节。”
“哦对。”
“顺便问一句,现在你们班还有多少同学在学思思上课?”
“几个吧……赵三梅,在夯基预备班混得不错,上次小测考了班级第三。还有……许葳山,公认的大佬,据说他在数学竞赛班发明了一个新定理……”
“卢小洁呢?”
“小洁……她应该不太会来上课了。据说今天冬令营开始,她要准备省选,肯定得参加冬令营。”
“信息冬令营?她还在搞?”
“没错。”
“哦,真是个顽强的女孩……早知道当初不让你退役多好,现在你说不定进省队了呢。”妈妈显得有些自责。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弄弄文化课也……挺好。”仪征抬起了头,望着天花板,仿佛若有所思。
“快吃吧,三明治都凉了。别说了。”
“卢小洁?怎么是你?”
下午三点,朱仪征准时来到了学思思,眼前那个熟悉却不该出现的女孩让他大惑不解。
“噢……你是以为我会在家里看冬令营网课?”
“不然呢?你不要学点省选算法?”
“我也想……可是你也知道,我这么菜,怎么可能报上?”小洁的脸上多了一点自责。
“别fake。真正的废物是我朱仪征,当时不知怎么想的,就一声不响的AFO(退役)了。”
“这三个字母也离我不远了。”小洁叹了一口气,“我爸,我妈……明上是没说,但心里不知道有多想让我退役。”
“没事,办法总比困难多。再说了,还有支持你的陈老师和孙老师呢。”
一节数学课,朱仪征几乎一个字也听不进去。AFO,这三个字母一直在他的脑海里盘旋。这三个字母,怎么就阴差阳错的和他扯上了关系?究竟是什么力量,让他与它们不期而遇?而且怎么这么巧,这它们偏偏是在初三那次NOIP后——或许是他OI人生最辉煌的时候——砸中了他。而现在,小洁——曾经与他同行多年的那株顽强而倔强的爬山虎,具区二中闪耀到最后的那颗明珠,离烟消云散也不远了。他看看手中的水笔,看看身边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孩,再抬起头看看天花板,不由得思绪万千。
“仪征,你怎么了?要不……我们上完课去三洋广场吃个饭?”小洁似乎看出了仪征的心思。
“哦,不用了……我们都忙。”
仪征再也不忍直视小洁那水灵的眼眸,只默默的低下了头。下了课,他迅速整理好自己的东西,三步并作两步狂奔到三洋广场地铁站,踏上了前往二泉路的列车。
时间真的像朱仪征母亲说的那样,如白驹过隙。一转眼,开学已有一个多礼拜,月考也落下了帷幕。卢小洁的校内省选冲刺课程也开始了,每周三次晚自习集训。她的父母也兑现了诺言,没有阻止她。
2月14号,也就是开学考结束后第二天,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料峭的寒风如往常一样高傲的吹着军号,在具区二中阴森森的过道里巡逻,吓得楼两旁的垂柳都在一个劲儿颤抖。月光是如此幽雅,幽得似乎有点儿凄清。柔和的月色却偏偏配上了镰刀般的形状,还是不时有一群群蝙蝠扑棱着翅膀飞过,真不知道晚自习放学的同学们是该爱还是恨。
和以往一样,朱仪征捧着八大摞沉重的英语作业,径直朝五楼的英语办公室走去。
“陈老师,我来了。”
“啊呀,真棒,不愧是我的好仪征……来吧,吃点饼干。”陈老师的嘴角上翘了四十五度,露出标志性的“陈氏微笑”。
“哦,谢谢,不用了。”朱仪征清了清嗓子,洪亮地说,“今天有7人作业没做完,分别是赵三梅,杨明觉,柳云帆,……,卢小洁。”
“哇!记得真清楚!”陈老师的“陈氏微笑”上又增添了夸张的“30度眉毛上翘”,声音也多了一丝娇气,“我的好仪征,作业做不完咱们按规矩办事,一人扣三分。”
“好的。”
“哦,对了,卢小洁最近在搞信息竞赛,还有一个多月就省选了,就让她免做吧。信竞挺辛苦的,要……你明天去鼓励鼓励她,给她加加油,Understand?”
“Understand. Bye bye!”
朱仪征关上房门,健步如飞的走向楼梯。走到三楼,他突然想起地铁月卡掉在教室了,便跑回四楼。
高一(21)班,虽为教改班,地理位置却并不特殊,理所当然地夹在20和22两班之间。唯一不理所当然的,是它正好在英语办公室正下方。
“您好~~”那娇气而甜美的声音仿佛天生具有一种穿透力,穿透了所谓“隔音楼板”,穿入了仪征的耳中。
“请问您是卢小洁妈妈吗?”这一下,朱仪征再也没心思找月卡了,呆呆地望着冰冷的楼板,生怕最好的朋友出半点儿事情。
“哦,听我讲啊,”那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甚至有点犀利,“小洁的开学考成绩您应该了解了吧,她英语128分……”
128!我朱仪征,堂堂英语课代表,也只有125。128,全班第三,为什么还会单独找家长?
一丝不祥的预感涌上了朱仪征的心头。
“哦,确实考得不错。但是,”陈老师清了清嗓子,“她的阅读理解错了五个!这一切的一切的根本原因,全都是那该死的信竞!……”
信竞?小洁不是跟自己讲过,世界上唯三支持她搞信竞的,不是只有我、陈老师和孙老师吗?再说,几分钟前才叫我鼓励她,怎么变脸变得这么快……
“英语需要大量积累,而信竞一场考试就要四个半小时,这怎么行!而且她还用信竞思维把一篇关于大数据的阅读题一连选错三个!拜托你们了,赶紧劝她退役,立刻马上,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陈老师气得直跺脚,那高跟鞋猛击楼板的声音也撞上了朱仪征心里的一个按钮。陈真,你作为人民教师,怎么可以如此缺德!仪征心中的那个汽油罐头瞬间裂开了,大量的汽油喷溅在他的每个器官,点燃,引爆,推着熊熊燃烧的他,冲向英语办公室。
“陈真!请你立刻给卢小洁道歉!”
“仪征,你怎么可以直呼老师的名字呢,你以前……”
“够了!!”朱仪征中气十足的两个字如一颗手榴弹,吓得陈老师一哆嗦。“课上,你是我们的老师,这我知道;但在灵魂的角度,我们是平等的。你曾经亲口跟卢小洁说过,你支持她搞信息竞赛,刚刚我来你办公室时,你也是如此。那我走后,你说的那些无耻的语句,你自己就没有想过,它们会侮辱你的灵魂吗?你有没有想过,它们会侮辱人民教师的职业吗?”
“朱仪征,我看错你了,你竟然是这样的学生!”陈老师气得满脸通红,如一只凶恶的母狼,“你不仅没有礼貌,还顶撞老师,我明天就让龙主任请你吃处分!”她最后几个字都有些破音了。
朱仪征望着陈老师渐渐的远去,心里满不是滋味。他真想把他身体里淤积的怒气,全都化为一声震动天地的怒吼——为了卢小洁,为了他最好的朋友,他咽不下这口气!可转念一想,现在再怎么吼也无济于事。他克制了,迈着和送作业时一样的步伐,回教室拿了月卡,离开了学校。
时间已是晚上十点半,朱仪征来到了地铁站,却发现等待他的只有黝黑的防盗门。
他沮丧地离开了地铁站,沿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学钱路,朝家的方向迈动疲倦的步子。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直颤动他的心弦;卡车开过的扬尘,卷地而起,渐渐迷住他的双眼;连树上的乌鸦也不识趣地“呱呱”乱叫,仿佛要给他已经跌入谷底的心情再泼一盆凉水。朱仪征的步子,从来没有过如此的五味杂陈,陈老师,小洁,学思思,那一幕幕的场景,犹如一张张快速翻动的幻灯片,任他用什么方法转移注意力,都依然挥之不去。陪伴他的,只有微亮的月光和无尽的黑夜。
对了,还有他脑中无法平息的纠结。到底要不要把陈老师说的话告诉小洁?告诉了,怕小洁受不了如此巨大的冲击;不告诉,又对不起小洁。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了熟悉的家。
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现在看自己不像自己?
好端端的每周六小时编程时间,怎么连响都不响就不翼而飞了呢?
凌晨六点,东方第一道光线刺破了死一般的寂静。卢小洁用右手猛掐了一下左手。痛。不是梦。她现在已经没有理由再继续编程了。她现在只是芸芸众生中普普通通的一员,已经再也没有可以寄托胸怀的,可以挥洒个性的,可以引以为傲的事物了。她使劲甩了甩头,用右手抹了抹脸,再用左手猛地一撑,下了床,恹恹不振的走向餐桌。
她无心吃东西,也不像以前一样边吃饭边与父母聊天,只是用筷子将稀饭里的饭米粒一粒一粒挑出来,再心不甘情不愿的往嘴里送。
“怎么了,小洁?”
小洁像猛地受了一惊,闭上双眼,皱起眉头,“呼啦”一下把碗里的稀饭全倒进嘴里。然后丝毫顾不上仪容,抄起书包就往地铁站一路狂奔。
到了学校,教室里已经书声琅琅,而她只是把英语书摊在面前,一个词也不想读。
“嗒,嗒,嗒……”熟悉的高跟鞋声再次响起。
是陈老师。
是情绪似乎不太对劲的陈老师。
“上课之前,我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批评朱仪征同学。”
全班一百一十八只眼睛齐刷刷看向教室后排的那个角落,看向那个男孩坚毅的眼睛。
“昨天上完晚自习,朱仪征同学竟然毫无顾忌的冲进我的办公室,并且直呼我的名字,还用粗鄙下流的语言侮辱我,情节及其恶劣——无法想象的恶劣。作为我的课代表,竟然光明正大的顶撞老师,再怎么处分也不为过。大家觉得这种同学应该待在具区二中这个可爱而文明的校园吗?”
教室里鸦雀无声。
“应该吗?”陈老师气的眼睛都要从眼眶里跳出来,绕着教室直转圈,“卢小洁同学,你觉得应该吗?”
所有的眼睛瞬间转到了卢小洁的角落。
她无法直视陈老师,也无法直视朱仪征,更无法直视班里其他同学。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但当然是找不到的,只能低下头,用微弱的声音说了句“不应该”。
“大声点!你难道觉得朱仪征这么做是正确的吗?你难道想让我怀疑你卢小洁的品行吗?”陈老师恶狠狠地盯着小洁。
“不应该!”卢小洁紧闭上了双眼,清空了大脑,忘掉了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意味着什么,只管大声吼道。
“坐下,卢小洁。”
小洁缓慢地坐了下来,转过头看看朱仪征。仪征仍然紧紧地盯着陈老师的双眼,眼神依旧是那么坚毅,甚至多了几分寒气。
“仪征,究竟发生了什么?”下课铃一响,小洁立刻冲到了好朋友身边,焦急地搂着他的胳膊。仪征将小洁引出了教室。
“先不谈我。昨天你父母是不是强迫你退役?”
“哦,是的,我还为此和他们吵了一架……”
“他们为什么要让你退役,而且不早不晚,正好是昨天晚上?”
“不知道。”
“这就是问题所在。”朱仪征向卢小洁一五一十的把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描述了一遍。
卢小洁张大了嘴。她从来没有如此鲜明地体会到这种感觉,一种被蒙在鼓里半年,却对那光天化日下的欺骗一无所知的感觉。她相信仪征——这一点毋庸置疑。也就是说,她确实被骗了。她感到脚下的土地再也支撑不了她的体重,她成了宇宙万物中唯一的弃儿,在熟悉又陌生的世界里漫无目的的飘荡。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盯着仪征的双眼,哑口无言。
“没关系,还有我。再说了,办法总比困难多,”朱仪征似乎看透了朋友的心思。“对了,你其实并没有完全退役。我来学校的地铁上听见孙老师和陈老师在商量,陈老师同意了孙老师的请求,让你每周集训一个小时。不出意外,最晚今天晚自习前,你就会收到通知。现在先去上大课间吧。”
朱仪征拍了拍小洁的肩膀,径直走向男生队伍。卢小洁边走边回过头,目送朋友消失在视野里,就像看着天上的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