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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 “两面派” 夏珍好像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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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士,你女儿的右侧小腿已经粉碎性骨折,需要住院治疗。”凌晨一点十分,具区第九医院急诊部301诊室,白发苍苍的老专家医生正眯着眼,蹲在小洁面前,仔细端详着她的右侧小腿。
小洁的小腿现在已经经过了一些简单处理,喷了一点消毒剂和麻醉性药物,已经没有那种钻心的疼痛感了。这使得小洁的神志还算清醒。
“那……那要多久才能好……”听到“粉碎性骨折”几个字,卢妈妈紧张的说话都在颤抖,攥紧发票的手心里直冒着冷汗。
“依我看,大概……”老医生弯曲着手指,仔细的计算着,“大概三到四个星期就能出院了。至于完全康复,那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卢妈妈吓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小洁也一愣。
现在是一月初。再过三个月,就是四月初。而今年如果有联合省选,那按照惯例,大概率会在四月初。
而且,三个月还是“至少”。也就是说,腿脚的不方便很有可能影响到她的比赛。
就算三个月能好,那她也是一好就得去外地比赛。这样,带着病痛进行训练就在所难免。
“如果她能积极配合治疗,那好的应该能快一些,”医生给卢妈妈开了住院单和处方,“你先带女儿去住院部三十三病区171号病床,把她放下来再去缴费。病区的护士会给她做一些简单的伤口处理。毕竟孩子的安全健康才是最要紧的。”
“谢谢孔医生,太感谢了,我们一定会配合治疗的……”卢妈妈连声道着谢,然后拿着票据、扛着女儿奔向住院部大楼。
如果积极配合,那就能快些好。小洁暗暗下定了决心。
“这位是……”来到三十三病区,一位护士看着母女俩,问道。
“卢小洁,急诊部转过来的。”卢妈妈急切的回答。
“卢小洁,171号床,”护士看了看手里的通讯设备,“赶紧带她去吧,急诊部医生说她伤的不轻,我们会给她做一些伤口处理。”
来到病床上,护士在小洁右腿上喷了一些止痛的药,然后用白色纱布把她整条小腿包了起来。更深度的伤口处理后,小洁感到疼痛再一次明显减轻了。卢妈妈交完费,也很快赶了回来。在母亲和护士的悉心照料下,小洁终于睡着了,而且一觉睡到天亮。
一个上午,小洁一直在无聊中度过。她手边什么都没有,还不能走动——连站都站不起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床上看护士们拿着各种东西忙碌的走来走去。
无聊的时光总是度日如年。好不容易等到了中午。
“来,小洁,你的午饭。”
妈妈拿着从隔壁快餐店买来的快餐,来到她身边。
半天在床上一动不动,小洁一点都不觉得饿——美味可口的饭菜一点也引不起她的兴趣。她用筷子将饭盒里的饭戳了一个又一个洞,却没有将一粒米送进嘴里。
“小洁,怎么了?不会……”妈妈看着她,担心地问。
“没怎么。”
小洁抬起头,两眼真诚而恳切地看着妈妈。
“我……有点无聊。”她说出了心里话。
“哦。”卢妈妈想象着女儿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感觉确实挺无聊的。“那……我待会儿去找点事情给你做做。你尽量多吃点饭。我先走了。”
“好。”小洁充满期待的目送妈妈出门。
想到下午终于可以结束这种无聊,她渐渐有了吃饭的动力。她动起筷子,吃掉了半份饭、半碗鸡蛋和两块鸭肉。
半个多小时后,妈妈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有些褪皮的公文包。
“小洁,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小洁连忙凑上去,紧盯着那个公文包。妈妈拉开拉链,一台黑色的、有些老旧的联相笔记本电脑展现在小洁眼前,右上角六个铝制的英文字母“Levono”闪闪发着银光。
“电脑?”小洁的眼里都快放光了,像看着救命恩人一样看着妈妈。“妈妈,你那里搞来这玩意儿的?”
“搞来?我去电脑城租的呀!”
小洁给了妈妈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兴奋地接过电脑。
病房里是有网的。为了弥补凌晨的遗憾,她登陆浴各,重温那场Codeforces比赛。
第一题的做法她还记忆犹新。她不想下载C++了,直接用浴各IDE写程序、编译。程序写的很顺利,交上去一遍就获得了期望的分数。
这是她两个月以来第一次交程序。一遍胜利,当然是莫大的惊喜。她决定乘胜追击,去想剩下来的二十分。
这二十分的n小于等于十的六次方,按道理要线性算法才能通过。但她想了好几种可能的算法,都去不掉复杂度里的那个log。
她转念一想,十的六次方,又不是七次方,n log n卡一卡应该能过去。于是她开始转变思路,在程序中添加各种奇怪卡常,然后一遍一遍的交。
1058ms,1045ms,1033ms……运行时间一点点缩短,1s的时间限制已经触手可及。小洁目不转睛的盯着屏幕,祈祷着胜利时刻的来临。
然而,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她的每一次提交,都有人在“背后”默默的关注。
几公里外的一个小区内,夏珍正捧着她最喜欢的书,靠在沙发上惬意的阅读。突然,QQ的“咚咚”声打搅了她的注意。
她打开手机,庄晓欣的聊天对话框顿时跳了出来。对话框最底部有一条信息:
“糟了,卢小洁又开始了!”
上面还有一张花花绿绿的图片。夏珍警觉的将它点开,发现是一张浴各提交记录的截图。题目名称是“[CF1875A]Binary Tree”,“提交人”那一栏是蓝色的“lxj2020”。
一看到图片,夏珍并没有像庄晓欣一样产生特别的反应,反而略松了一口气。但她仔细想了想,觉得里面还是有问题。
她不是早退役了吗?她又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才下定决心重新入坑?会不会……一个念头从夏珍脑海中划过,让她突然哆嗦了一下。她的疑心越来越重,决定一探究竟。
“zhuyizheng”,十个字母像机关枪子弹一样被夏珍打进“用户名/ID”的搜索栏里。界面上跳出大量的刷题记录,但夏珍仔细找了找,没有小洁做的那道题。
然而,夏珍还是觉得不放心。她又打开Codeforces,点击“contests”,再点击“competitors”,在筛选框“location”里输入了“Juqu, China”。界面上跳出了两条记录:
1 zhuyizheng 100 80 0 0 180
2 lxj2020 0 0 0 0 0
下面一片空白。
夏珍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脸上写满了“原来如此”。
她抬头对着天花板看了半天,两只手的食指在空中不停地比划着。然后她突然目光坚定的低下了头,露出一种复杂的微笑,看上去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那我们作为自管会成员,自然有义务帮助同学,别让她在这条迷途上越走越远。”她点开“庄晓欣”的QQ对话框,两只手飞快的键入着这些文字。
“是啊,没错。不过,你有什么好方法能够帮到她的?”晓欣很快回了信息。
“别担心,我有办法。”
“那好吧,就按你想的办吧。”
夏珍立马关掉手机,进入房间打开电脑。不一会儿,一封几百字的信便写好了。
尊敬的龙主任:
您好!
我是具区二中自管会副主席夏珍。最近学校里又发生了一些不应该发生的事,请允许我向您汇报一下。
电子产品对于中学生来说,无疑是弊大于利。它不仅会损伤我们的视力,还会腐蚀我们的心智,让我们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对于电子产品的防治,你们校领导干部应该说是尽了全力,同学们使用电子产品的时间和频率较之前大幅降低。然而,近几天,我通过某些渠道发现同学们以竞赛为借口接触电子产品的情况屡见不鲜,对我校学风产生了不良影响。
麻烦主任对这一情况加以重视。毕竟,只要有一人这样做,就会有大量同学效仿,后果不堪设想。
此致
敬礼!
具区二中自管会副主席夏珍
2037年1月9日
她将这封信从头到尾读了读,然后满意的点点头,将它通过QQ发给了龙主任。
“你说的是谁?”一会儿,龙主任回了信息。
“不好意思,其他班的,我不认识。”夏珍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回复。
“那好吧,我暂时不追究了。不过,这种事情的严重性是有目共睹的,我们肯定得重视。这样吧,你作为自管会副主席,星期一过来做个国旗下讲话,跟同学们强调一下电子产品的危害,行吗?”
“没问题。感谢龙主任给我这么好的机会。”夏珍满脸欣喜地关掉QQ,写起了演讲稿。
星期一,升旗仪式准时开始。冬日的阳光慵懒的抚摸着操场,给凛冽寒风中的同学们带来些许暖意。
操场主席台后方,一个男生正在争分夺秒的做着上台前最后的准备。而男生旁边的夏珍,却焦急的看着主席台上的主持人,恨不得下一秒就飞上去夺过话筒开始演讲。
十来分钟后,男生完成了他的演讲,走下了主席台。主持人说完串联词,夏珍迫不及待的走了上去。
“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夏珍故意用一种甜甜的声音声情并茂的说,“我是自管会副主席,高二(16)班的夏珍。今天,我来给大家讲一下使用电子产品的危害。
“首先,电子产品会影响我们的视力,造成……
……
“谢谢大家。”夏珍深深地鞠了个躬。台下爆发出持久而热烈的掌声。
“下面有请龙主任讲话。”
站在一旁的龙主任向主持人点头示意,接过话筒。
“刚才夏主席讲的内容,我很赞同。电子产品确实会对我们造成很大危害,这点她已经讲得很清楚了,我就不赘述了。我想讲的是,”龙主任的声音突然抬高,唾沫星子不受控制的满天飞,“据夏主席反映,最近学校里有同学为了‘光明正大’的使用电子产品,在搞所谓的‘信息竞赛’,大家觉得这个幌子愚不愚蠢?”
“愚——蠢——”
台下大多数同学异口同声地说。但也有包括许葳山在内的部分同学保持沉默。
“不仅仅是愚蠢,”龙主任声音里蕴含的愤怒越来越明显,“那位同学应该是高二的,马上都快高三了,到这个时候还在用如此搞笑的借口使用电子产品,这属于什么?这简直就是脑残!”
说到“脑残”两个字,他简直要发飙了。台下的同学见此情景,都猛的吃了一惊。而台上的夏珍却不动声色的听着他骂。甚至他骂的越起劲,夏珍就越感到满足。
升旗仪式很快结束了。夏珍嘴角洋溢着灿烂的微笑,迈开大步向教学楼走去。
一路上,同学们议论纷纷。
“太解气了,那帮信息竞赛的,终于得到制裁了!”
“信息竞赛谁发明的,还‘八项学科竞赛’之一呢,直接改名叫‘打游戏竞赛’或者‘摆烂竞赛’得了吧!”
“信息竞赛谁不想参加,为什么我就没这个资格!”
“好了,别羡慕嫉妒恨了,现在是‘夯基3.0’时代,那些搞竞赛的没一个有好结果!”
“就是,让他们好好感受一下文言文和圆锥曲线的乐趣吧!”
……
夏珍听着这些议论,得意的简直要飞起来,感觉所有人都在追捧着她,簇拥着她,仿佛这一刻她是整个世界的宠儿。
这之后,“信息竞赛”几乎就成了“打游戏”“摆烂”的代名词。同学们相互见面,说的不是“你昨天打游戏了吗”,而是“你昨天搞信息竞赛了吗”;16班的“游戏大王”王子乐,也被冠以了“信息竞赛国一”的称号。
而这一切,远在十几公里外病房里的小洁自然一无所知。
COVID-36下的魔都,虽然“与世隔绝”,但前面提到过,鉴于COVID-19的防控经验,并没有强制“动态清零”,城市内部的人员活动还是自由的。
胡老师工作室的同学们全都来自不同省份的弱校,除了光昕馨以外,在魔都都没有亲人,只能定居在嘉淀的旅馆里。每个工作日,他们会用手机或者pad通过滕讯会议听各自所在班级的网课;到了周末,他们会坐地铁去工作室进行集训,备战即将到来的NOIWC2037以及联合省选。
朱仪征呼吸困难好了一些,可以出院了,但还是无法进入较为密闭的公共交通工具,所以不能参加集训。但他每天的课内学习任务也不落下。
那天第二节课是数学课。但16班的数学老师生病了,16班的同学们便用滕讯会议的方式听27班的课。朱仪征按照同学们的指示,也加入了27班的房间。
数学课上完了,27班的老师却没有关滕讯会议,而是径直离开了教室。朱仪征一看课表,下节是体育课,于是也没有退出。
课间时间很快过去了,上课铃声响了,但滕讯会议里什么声音也没有。27班应该也是体育课吧,他想。
事实证明是这样的。过了几分钟,教室里还是一片寂静。
突然,一阵急促的皮鞋和高跟鞋声打破了这种寂静。
然后是座椅的声音。接着是讲话声。
“陈真,你知道今天我找你谈话的目的吗?”
声音浑厚而威严。朱仪征一听就知道是龙主任。
然后是女声。“不知道。您……直接说吧。”
“那好,我直接说。我记得我在许多场合说过,现在是‘夯基’时代,竞赛什么的几乎对升学毫无帮助。可是据我了解,你们班的许葳山同学还在外面学竞赛,浪费宝贵的时间。我想,是不是你对学生的教育还不到位。”
“龙主任,请容我直说,”那个女声再次响起,“在我看来,学习和竞赛是不冲突的,只要学生能找到一个平衡……”
“这个平衡是不存在的,”龙主任突然打断了陈老师的话,声音也抬高了许多,“竞赛就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你说说看,世界上有什么能抵消浪费带来的损失?”
“主任,请耐心听我讲完,”陈老师几乎是在央求,“我真心觉得竞赛不是浪费时间,而是学生对一门学问真诚的热爱……”
“闭嘴!别给我胡搅蛮缠,”朱仪征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到他恶狠狠的样子,“啊,陈真,没想到你也中了竞赛的邪,没想到那个恶劣的竞赛生背后竟然还有你这把保护伞!”
“主任,我求你了……”陈老师泣不成声。
朱仪征也泣不成声。
他回想起一年前那个晚自习结束后……
没错,陈老师的确是“两面派”。
她让小洁父母阻止女儿搞竞赛,她说竞赛影响文化课,说竞赛该死,她说的话完全是领导的意思,自己的想法完全消影无踪。
这是她为了保住养家糊口的饭碗所展现出的一面,也是虚假的一面。
她不给小洁扣分,她让自己给小洁加油鼓劲,她给家长打那个电话却不让任何同学知道,她为了学生们的热爱与理想不顾自己的尊严向领导求情。
这是她发自内心的一面,也是真实的一面。
而他朱仪征所反对的,所抗争的,是那虚假的一面。而他所忽略的,却是真实的一面。
为什么真实的一面这么容易隐形,而虚假的一面却如此容易骗过他的眼睛?
自责和惭愧瞬间涌进了他的大脑。
他已经明白了该怎么做。
“陈老师,还在吗?我是朱仪征,就是——你以前的课代表。”龙主任走后,朱仪征打开麦克风。
“在。什么事?”
“对不起,陈老师,我有一件事情想跟你道歉。”
“什么事情?”一年前的事,陈老师已经完全淡忘了。
“就是一年前的那个晚上……”
小洁有了电脑,也坚持通过滕讯会议听学校的课。此时,她也在滕讯会议那头,默默的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