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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摁下电影播放键 ...


  •   01

      圆框里的指针滴滴答答悄然移动,黑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坐在最后一排中间的女孩右手一顿,锐利笔尖随即潇洒滑了出去,像一条投入深海的鱼,咕噜咕噜,破开墨蓝色水面。

      黑色长发扎成低马尾,安静垂在后脑勺,简易抬起头,眼神冷清如临近春日未融尽的水。

      好在眉眼生得端正柔和,加上十七岁那年的雨季少女青春感满溢的脸蛋,并不显得突兀。

      和丰宁中学里的学生一样。
      简易的生活两点一线,严格遵守时间的准则,奔跑在学校和家之间。

      七点半到校开始早自习,一节课四十五分钟,简易从来没缺过课。

      白云浮动,微风吹散空气里的燥热,简易偶尔一个人趴在操场旁的破栏杆上。

      她远远看着一群男生打篮球,奔跑、跳跃、碰撞,还有赢球时肆意自由的笑。穿着校服的女孩攥着矿泉水瓶,站在绿荫里加油打气。

      简易喜欢观察人,神情、外貌、穿着,还有说话的语气。
      没有别的原因,单纯是因为:无聊。

      丰宁中学是A市最好的高中,师资力量雄厚,学习氛围浓郁。有许多家长挤破头也想把孩子送进丰宁,为的是十二年磨一剑的高考。

      简易常想,如果丰宁中学的学生们是尝试飞翔的小鸟,那么她,便是被困住的那一只。

      即使身处同一个时空,她和其他人也分属不同的世界。

      比如她的前桌,慵懒得意,脚后跟一下一下地磕着桌腿,简易瞥他一眼,无意间看见干净崭新的试卷。
      她收回靠近那人后背的手,继续埋头答自己最后那道题。

      熟悉的下课铃声响起,穿着整齐校服的学生涌入走廊,简易跟在人群后面,缓缓走下台阶。

      学校门口的简父咳了几声,连忙摇下车窗,摁灭烟头,手掌抹掉裤子上的烟灰,笑脸盈盈地冲女儿招手:“这里!”

      简易蹙着细眉,鼻子轻皱,嗅了嗅,旋即用手遮住自己的口鼻,语气透着无奈:
      “又偷偷抽烟了吧。”
      “再过二十年,我看您还想不想抽。”

      简父乐呵呵地笑,一路上打趣女儿长大了,以前大人们管她,现在她反而开始管大人了。

      人啊,都要经历一种轮回。

      简父年轻时心气傲,性格执拗,事业不顺,白发滋滋往外冒,对家庭的照顾很少,简易的妈妈经常埋怨怒骂,但是简易印象里的父亲对她很好,每次自己帮父亲说情,没少被简易妈妈刺,说果然是姓简不姓林。

      以前简易苦恼,羡慕其他小朋友的父母恩爱和谐。等慢慢长大成人,简易才明白不是他们不相爱,而是人生方向不同。
      爱是会慢慢消失的。

      至于性格,那是更不合适。

      林秀芝性子急,做事雷厉风行,眼底容不得一粒沙子,简易父亲相反,天生乐天派,连挨骂后被林秀芝大冬天关在门外,脸上都堆着无所谓的笑。

      林秀芝气得脸红,拔高音调,用尖细的嗓音骂不要脸的简印脸皮却最厚。

      一家人很久没有一起出去吃饭了。林秀芝总嫌外面的食物不卫生,不知道制作流程。

      但是无奈平常工作太繁忙,为了给江家接风洗尘,林秀芝还是提前订好饭店。

      单薄的背抵着柔软的靠垫,简易偏着头看窗外的风景,饭店离学校的车程大概十五分钟,现在正是堵车高峰期,简易戴上耳机,继续听没听完的有声书。

      女人红唇微张,烫染过的卷发增添几分精致妩媚,与旁边的人,热情地交谈。

      林秀芝看见简印父女一前一后走进包间,开心地站起来,指着空余的位置:
      “老公,你们终于来了!”
      “等你们好久了。”

      话音未落,对面攥着手机、指尖轻点九宫格的少年抬起头,俊朗帅气,眼底的散漫疏离淡去,几秒钟后,覆着一层薄薄的笑意。

      视线相撞,任何艺术作品的神秘留白似乎都黯然失色,简易心紧了紧,双脚定在原地。

      一张似曾相识又无比陌生的脸。

      林秀芝笑着把简易推到少年旁边的座位坐下,“多年不见,见面有点生疏是正常的。”

      大人们寒暄,聊的话题大多是最近的生活状态和工作,鲜少提及家庭。

      林秀芝扬起红唇,哭笑不得地拍简易父亲的肩膀,嘴上夸奖自己的丈夫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变过,酒量还是一样好。

      简家和江家之前是邻居,简父和江父兴趣爱好相同,更巧的是在同一单位上班,彼此很熟悉。
      远亲不如近邻,两家关系特别好,大人们特爱拿简易和江煦是青梅竹马说笑。

      简易面无表情,撇了撇嘴,手指捏着添满茶水的陶瓷杯,小口嘬饮,液体刚浸上红嫩光滑的舌面,陶瓷杯砰的一声落在桌面,溅出水花。
      没拿稳。

      “刚烧开的茶水。”
      江煦轻抚女孩颤抖的背脊,食指指了指旁边冒着热气的水壶。

      简易歪倒在椅子上,吐着被热水烫疼的舌尖,大口呼气,心跳加速。
      怎么不早说。

      简易舌尖火辣辣的,不服气地转过头,眼泪在眼眶打转。

      简易出了包间,直接跑向走廊拐弯处的洗手间,掬起一捧温凉的清水,浸润安抚不幸负伤的舌头。

      敏感的嫩肉娇气得很,连带着简易的心,急躁不安。有种颗粒质地的异物感,丝丝缕缕的疼痛布满舌面的神经。

      简易吐出一口凉水,弯着手背,擦掉嘴角的水渍。

      镜子里面的少年两手插兜,慵懒惬意,单单倚在墙边,上身套着深灰色连帽卫衣,黑色裤脚遮住冷白的脚踝骨。

      细长的手指揉着眉心,眼神瞟向另一方,皮带的褐色边沿缓缓坠入简易的眼底。

      简易假装没看见,云淡风轻,取下后面松松垮垮的发绳,长发自然披散在肩头,利落地重新捆好。

      那一瞬间,小时候的画面在江煦脑海浮现,模糊却充盈着朦胧的美。

      林秀芝爱给简易扎头发,小女孩天生活泼好动,中途顶着半个辫子逃离视线,到处跑跑跳跳。

      江煦追在女孩身后,一把握住简易的手腕,又猛然松开,笑容明朗:
      “诶,都是好久不见的朋友。”
      “这么无情?”

      “谁和你是朋友?几百年前的事了,”
      女孩昂着头,语气轻飘飘的,倔强的眼眸笼罩着晦涩难懂的薄雾,继续拾刺,“傻子才一直惦记。”

      02

      “和日生煦,江海驮慕。”

      简易看见印在书本上规整的字体,一时有些恍神,抓起草稿纸,遮得严严实实。

      最近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那天见到江煦之后,当天夜晚她就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眼,就能想到江煦的那张脸。

      老师腰间别着扩音器,演算题目演算到一半,随机抽同学上台展示解题过程。

      “讨厌鬼一个。”
      简易愤愤不平地说了一句。
      同桌李如萱停下笔,惊慌地望着简易。

      从旁边走过的老师脸色还算平静,乐呵呵地提醒学生解题步骤错了。
      方法不对,不管怎么解题,最后都会走入死胡同。

      终于熬到大课间二十分钟,教科书平放桌面,简易弯曲手肘,枕着脑袋。突然想到还没送作业去办公室,心如死灰地睁开眼,幽幽站起身。

      简易是班里的语文科代表,丰宁中学实行小班教学模式,每个班的人数不算多,只不过凡事都有例外。

      女孩身材清瘦,怀里搂着一大摞交叉叠放的作业本,脚踩一双小白鞋,步伐缓慢有力,深蓝色的校服裙摆时不时轻贴大腿肌肤。

      几个男生走过办公室,和简易擦肩而过,又开始嬉笑追赶,忍不住回头张望。

      “教室是305,楼梯口左边第二个,”班主任拧紧保温杯杯盖,关心着即将成为自己班学生的江煦,“有任何学习或生活上的疑惑,都可以来问我,欢迎你来和我交流。”

      男人的眼光不经意落在进门的女孩身上,嘴角上扬,语气有点骄傲:“你也可以问她。”

      恐怕全学校第一个知道有个转学生会来丰宁中学上高三、准备高考的人就是自己了吧,简易不禁想了想。

      悬在半空的手垂落在腿侧,江煦本来是想打个招呼的,现在看来似乎不太需要。

      简易避开江煦的眼神,神情平静,一如往常,礼貌不失疏离地开了口:
      “莫老师,如萱身体不舒服,刚去医务室。物理作业还差一份,说是昨天作业多,做题做到深夜,然后今早太累,忘记带到学校了。”

      拙劣的借口从简易嘴里冒出来。

      江煦挑了下眉,低头扯正衬衫衣领,表面不动声色,却很好奇。简易是如何做到帮同学冷静陈述事实还不带笑的。

      江煦走进高三五班教室,像回自己家一样熟悉,热情地和即将相处一年的新同学们打招呼。

      座位成排,没有多余的空位,江煦环视完一圈,搬来靠在教室后墙的桌椅,自成一排。

      两人的座位连起来刚好是一条对角线,留有合适的距离,简易内心松了一口气,最好就当普通同学。

      撇开正常上课情况,一走出教室,江煦出现的地方不会有简易的身影。

      成为同班同学后的一个星期,江煦和简易只说过十句话。

      “食堂哪层楼的饭菜更好吃?”
      “放学一起回家吧!”
      “我今天来学校的时候,遇见简叔叔了。”

      还有那句未说出口的、微微酸涩的“你为什么故意躲着我?”

      这周星期三轮到简易所在的班级站岗督查。
      简易和李如萱右手臂戴着袖章,面对着面,各自站在定好的位置。
      李如萱紧抿着唇,双腿用力并拢,对抗着身体的猛烈抖动。

      简易也很无奈,明明是李如萱笑点低。

      “我发现,你最近不在状态,”李如萱跟上简易,挽着女孩的手臂,意味深长地来了句,“你肯定是变心了,臭女人。”

      简易怀疑李如萱的脑回路是不是又该维修,“下次站岗我不帮你打掩护了。”

      李如萱随机切换,露出灿烂的笑容,眨了眨眼,“我胡说八道,你当我放屁。”

      “简易,有人找你!”
      教室门口站着一个女生,缀满金色亮钻的头箍压着头发,连额边的发丝都精心捋起,未漏掉一根。

      她眉眼带笑,小巧的樱桃嘴唇动了动,说明来意,班里的同学大声喊着简易的名字。

      简易不认识她,惊讶地问有什么事吗,是不是找错人了。

      对方有点不好意思,静默片刻,笑着把信封推到简易手边,似乎害怕被太多人发现,小题大做。

      “可不可以帮我把这个转交给……江煦。”
      “我关注他很久了,想和他交个朋友。”

      简易垂眸,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戏谑道:“我们班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要我转交呢?”

      “或者,你可以直接拿给他本人。”

      纤细白嫩的手指摩挲信封表皮,简易惊叹这东西还有些分量,表情柔和,散漫地拖长音调。

      “因为,你和他关系很近,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简易现在想起女生真挚的面容和略微带点羡慕感伤的语气,都觉得莫名其妙,直到放学,她还在内心掰扯。

      那种感觉像是被人用手指拽住毛线团的线头,然后不断拉扯、揉乱,虽然毛线的材质未改变,但是简易心里仍旧乱糟糟的。

      李如萱向简易坦白,她在医务室听见有人猜测简易和江煦两人的关系,班里的某个同学曾看见简易和江煦两家人吃饭。

      儿时好友、青梅竹马、久年重逢在饭桌之上的陌生人。
      现在又多了一层:同班同学。

      江煦从小就耀眼,成绩优秀,长相帅气,小小年纪就有绅士风度,温柔暖心,很照顾身边的人。人缘极好,几乎一条街的小孩都和江煦是朋友。

      他从来不会成为别人的第二选择,永远是首选。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江煦这么优秀,他是月亮,而自己在其他人眼里只是被如水皎洁的月光无私惠及的、破但好用的楼台。

      凭什么,她总是在失去啊。

      空无一人的教室静谧得仿佛能听到呼吸声,简易没在女生面前撕掉信,心里竟然有点后悔。

      简易甚至想偷偷把信扔进垃圾桶,当做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别人如何看待,她不在乎,也在乎不了。
      因为,她不擅长。

      外壳精致的信封安静地卧在桌肚里,没关紧的窗带来唯一的见证者,不会哭不会笑,没有任何鲜活的感情流露,只不过是不小心掀起一阵风声。

      且无人倾听。

      03

      临近中秋节,幸运的高三学生没有落单。丰宁全校师生休三天假期,简易懒懒散散地从昨天夜里睡到第二天中午。

      客厅传来声响,演奏着一首名为午后的催眠曲。

      简易穿着睡裙走出房间,喝了一杯温开水,脸颊红润,身体渐渐苏醒,认出电视里的主持人。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笑容。

      或许是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的缘故,简易小时候并不喜欢看有关漂亮公主的动画片,反而爱上听天气预报。
      某地晴转多云,某地小雨转中雨。

      一楼的小平房长着一扇大门,简易搬个小板凳放在电视机前,又跑去扒拉着门,竖着耳朵听播报声,眼睛却盯着天上漂浮的云。

      简易也从中认识了许多汉字,记得许多城市的名字。

      更重要的是,那时候林秀芝和简印还相爱。虽然简易很少见到他们,一家人聚在一起的时刻不多,但是他们是完好无损的一家人。

      卡在沙发空隙的手机振动,膝盖贴着冰凉的地面,简易塞进几根手指,费劲地把手机勾上来。

      屏幕亮起,信息很简短:你家楼下。

      倒有点不像他的风格。

      屋外,男孩长腿一跨,自行车稳稳停在小区楼下。江煦摘掉一只耳机,望着三楼窗户鬼鬼祟祟探出的脑袋。

      贴肤柔软的睡裙勾勒出少女美丽的轮廓,简易扯着窗帘遮住自己的身体,有些不自在,没那么多耐心:
      “大中午的,有什么事?”

      “先下来。”
      微风里绿荫浮动,阳光倾泻,少年的发梢泛着金色的光,洒水车轰隆隆地穿过道路,江煦赶紧避让。

      简易咬着唇,思考了一会儿,还是没读懂江煦的口型。

      风吹乱额前的发丝,简易坐在后座,没开口说话,手指攥着男孩飘起的衬衫衣角,偶尔看离得最近的人的背影。

      简易看见江煦便想起帮忙送信的那件事,她不知道江煦有没有认真读那封信的内容。

      还有一种让她心慌的可能。
      江煦知不知道那封信的信鸽。

      缓慢地蹬着踏板的江煦眉眼恣意,欠欠道:“今天这么安静?”

      简易攥着衣角的手使了点力:“我怕我吵起来吵死你!”

      “我又不怕。”
      清润好听的嗓音化作树叶,自由飘向地面,被自行车轮胎碾碎,简易心底的风铃簌簌作响。

      “昨天我生日。”
      “哦。”简易敷衍道,低下头。

      “你怎么不来?”江煦继续问。
      “你又没邀请我……没必要,而且我还有其他事要忙。”
      简易随口胡诌,心想反正没人在意,过去的事再提,也只能是过去。
      难不成还能回到昨天。

      “你,我还需要邀请吗?”
      江煦注视着前方。一句话,便把简易想好的借口打得支离破碎。

      提起A市,江煦的记忆大概是烈日里藏在冰柜最底层的绿豆冰沙和半块西瓜,是学校后门那马路缝里肆意生长的雏菊。

      绿豆冰沙是他和简易一起去买的,花也是他俩一起去找的。

      江煦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

      “你以前特别爱哭,几年不见,你变坚强了,”江煦笑简易,接着说道,“挺好。”

      刚上小学那几年,班里的小朋友都不敢欺负简易,只是因为简易是个小哭包,动不动就红眼眶掉眼泪,眼泪像串不结实的珍珠,往下掉。

      简易有次考试没及格,老师罚她抄试卷上的错题,重新做一遍,再让家长批改之后签字。

      怕挨骂的简易找了林秀芝用过的笔记本,照葫芦画瓢。

      被江煦识破。

      江煦学着老师的姿态,耐心地告诉简易这是行不通的,是错误的。
      但简易一哭,江煦也没辙,语气勉强。

      不能有下一次。
      不能知错再犯。

      车速突然加快,简易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前扑,手臂环着江煦的腰,脸烧得滚烫。
      原来说违心的话,人会那么难受。

      动物园恰巧遇上维修设施,今天闭园,直到下周才正常向游客开放。两人站在偌大的动物园的门口,显得有点可怜。

      江煦点进丰宁动物园公众号的主页,翻找暂时闭园的信息通知,拿出做高中英语阅读理解般的耐心,认真地逐字精读,懊恼得叹气。

      相比之下,简易异常平静,没看见心爱的长颈鹿,顶多心里有点惋惜。

      墨色的云铺满天空,白色闪电划过闷人的沉寂,风暖烘烘的,卷起地面的细小沙粒,呼啦呼啦地吹。自行车挟带两个人的重量逆风上坡,江煦努力睁开泛红的眼睛,死死握着车龙头,控制住方向,以防重心偏离。

      “别骑了,危险!”
      一颗心悬着,简易当机立断,大声喊道。

      娇嫩鲜艳的花不堪重负,折断了腰,豆大般的雨滴砸向屋檐,来往的行人神色匆匆,整个世界仿佛置于雨中。

      浓重的泥土气息窜入鼻腔,简易吸了吸鼻子,突然想起天气预报今天有雨,出门应该带把伞。

      坐在长椅另一端的江煦低头看了眼被雨水浸湿贴在肌肤上的T恤,放弃不切实际的想法。他主动挪动身体,肩膀挨着肩膀,离简易近一点。

      男孩身上淡淡的花香扑在简易脸颊上,蜷缩的手指舒展,简易在心底开始倒数雨落下的时间。
      有没有可能,这场雨会持续久一点。

      “那封信……我还给原本的主人了。”

      江煦嗓音很低,像突然下起的秋雨拭掉燥热,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冽,露出炽烈饱满的心脏一角。

      “嗯。”
      简易应道,下雨天好像蛮适合坐着聊聊天。

      从天而降的雨水干净至纯,洗涤万物,包括人的烦扰、哀愁、悲伤,把最值得去爱的东西留下。

      不约而同,拍打树枝的雨滴跳进地面泥洼,他们在笑,他们猜得到。

      “诶,简易,”江煦望着雨,自卖自夸,“我这个人啊,真是太善良仗义了。”
      “大人不计小人过。”
      简易觉得被冒犯,气鼓鼓地反驳:“你才是小人!”

      江煦用手肘顶了一下简易的胳膊,试探性地歪头,在简易耳边轻轻呢喃:
      “小时候,你那点骗人的招数在我面前百试百灵,不是我太笨。”

      “而是我故意让你的。”

      04

      林秀芝和简印离婚是迟早的事,简易并不意外。“离婚”的词常挂在嘴边,被林秀芝当作玩笑话,两人在家里一唱一和。

      他们没问过简易,简易也没问,大家似乎都保持着一种默契,缄口不语,可能这是简易身体里流着他们共同的血的缘故。

      不约而同地收紧柔软的外壳是另类的坦诚相见。

      从接听姨妈电话再到自己下晚自习回家开门,她宛如平常,询问关心姨妈的近况,至于其他的,姨妈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公司新接一个重要的广告项目,林秀芝是项目负责人,理所当然要挑起大梁,连续五天都在公司加班,忙得脚不沾地。简易帮她收拾了几件应季的衣服,送去公司前台,林秀芝临时有会议,简易等了很久,两人还是没见面。

      女人坐在沙发上,面露难色,大拇指一下一下地剐蹭手背,眼神犹疑。

      林秀芝姐妹俩生得并不像,一个更像爸爸,一个更像妈妈。性格也大相径庭。

      “简易,你妈和你爸离婚了,你知道吗?”
      话音未落,简易干脆地点点头:“知道。”

      林秀芝女士在朋友圈晒离婚证的照片,估计忘记把自己的宝贝女儿拉进部分朋友不可见的分组,那么高调,她怎么可能不知道。简易垂眸,抿了一口水,溶掉细微的叹气声。

      “现在能劝他们的只有你了。”
      “你的话,他们肯定听得进去。”林秀梅握着简易的手,声音迫切。

      “天下没有哪一对父母不疼惜自己的儿女。”

      林秀梅印象里的简易一向乖巧礼貌,除了话少内向,便没有别的缺点。

      蛰伏在一群热烈张扬的同龄人中间,露着生涩腼腆的笑,身体日渐成熟,慢慢显出大人的几分模样。绝不会是现在这样。

      简易拨开林秀梅的手,语气认真,自嘲道:“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跪在地上挽求他们不要离婚?”
      “我做不到。”

      简易看起来无所谓的态度让林秀梅恼火,“简易,我都是为你好啊,一个家散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然而,简易觉得自己受够了。

      “为我好?”
      “你们都是这样说的,这么多年,连台词都懒得换。”

      街边的商铺关着门,悬在头顶的霓虹闪烁,夜空漆黑一片,简易一个人走在马路上,兜里的钥匙叮铃叮铃响。仅剩一格电的手机振动个不停,简易索性不去管。

      不知不觉,简易走到了学校门口。简易扯了扯嘴角,笑容勉强,“也对,这算我第二个家。”

      简易有些惊讶,身体始终是诚实的,明明她脑子里全是对大人们的埋怨和恨意,身体还是牵引着她走到此地。

      丰宁中学——承载里她三年时光的短暂人生的地方。
      她好像在只有在这里能找到一点归属感。

      微凉的晚风拂过脸颊,简易却很想哭。

      “简易!”

      简易缓慢地回过头,眼圈泛红,与站在远处的男孩对望。车辆呼啸而过,寂寥的夜空下,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

      江煦走过斑马线,什么也没说,一把抱住简易。

      双手搭上少年的背,凉风衬得相拥的人胸膛滚烫,直到简易听见很轻的叹气声,她才意识到站在她面前的人是江煦。
      是没有丝毫犹豫、走向她的人。

      “江煦……”
      “我这么讨厌你,你为什么还对我好啊。”

      简易像弃械投降的刺猬,卸下所有防备,带着哭腔,越说越崩溃。
      “我脾气差、不讲理、冷言冷语。”

      以前的简易不是这样的。
      比现在快乐。

      简易的话宛如一把刀,直直插进江煦的心,四分五裂,鲜血溢了一地。
      “我感觉我好像留不住任何珍贵的东西。”

      包括你。

      江煦小升初那年转学离开A市,简易连一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开始是赌气,故意不联系,但后来距离远了,生活圈子没有交集,两人话题越来越少。

      真没有联系的必要了。

      简易还以为这辈子两人都不会再见面了。

      “以前,他们没赚那么多钱,但是他们在一起好好的,”简易抬起手背,拭掉眼角的泪,眼圈红得让人心疼,“而且,他们还爱我。”

      “我妈在我面前说我爸的坏话,我爸在我面前永远无所谓的态度,我受够了!”

      简易紧紧抓着江煦的衣服,泣不成声:“现在我还成了横在他们之间的挡箭牌。”

      他们之所以拖到现在才离婚,是因为放不下孩子。
      多么美好又伤人的谎言。

      泪滴淌过脖颈,江煦身体一颤,一字一句地说道:“简易,有人爱你。”
      “你的爸爸妈妈、家人、朋友,还有我。”
      很温柔。

      江家父母在外地工作,此次临时回来A市是因为江煦的学业。江煦去送父母,坐在车上的时候,他隐约看见一个很像简易的人站在路边。

      明明隔着很远的距离,但江煦总觉得那一刻的简易是难过的。他不放心。

      其实他不知道简易今天发生了什么。

      他缺席了五年,见面时连一句“你最近过得好吗”,他都说不出口。

      他曾想过,也许当两人回归到原本的位置,距离渐渐缩短,同一座城市、同一所学校、同一个朋友圈,他们的友谊应该可以一如往初。

      但他猛然发现,即使距离缩短到一毫米,自己还是贪婪的。

      教室外面的江煦透过玻璃窗,看见简易呆呆站在自己课桌前。

      夕阳渲染天空,露出绯红的脸,拆开信的那个瞬间,江煦手指颤抖,一颗心皱巴巴地被人揪着,紧张不已。

      字迹截然不同。

      江煦的期待落了空。

      05

      远处江面上的轮渡闪着光,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明亮几分,散步的人很少,夜晚江边的风轻轻碾过路人裸露的每一寸肌肤。

      简易和江煦肩并肩走着,内心有种奇妙的感觉,这是他们重逢以来第一次如此平静自然的相处。

      没有互相挤兑和挑刺。

      两人垂下的手自然地偶尔擦撞。

      江煦眼眸的余光往下坠,还差一毫米。

      简易昂着头,呼出一口气,很无奈:“风好大啊,我有点冷。”

      江煦抬起手,准备脱下校服外套,却被简易拦住。

      准确来讲。
      是简易先一步牵住了江煦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温热传递得很快。

      “好了,我不冷了。”
      简易回答道,嘴角微微上扬。

      她仍然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她无法预料未来。

      但是此刻,有一个人在身边,她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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