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出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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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因着没有告知母亲的缘故，她必须得自己暗中置办嫁衣和头面，还好有姑母的教习嬷嬷帮忙，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去哪里懂得这些。宫里给她备好了嫁妆，父亲将它们藏起来，不让多疑的母亲看见，嫁妆并不多，寅妙卿也觉得没必要多，她倒是一分钱也不想送去辉烨国，出去之后她要命人沿街尽数都扔了。
在嫁到辉烨前，寅妙卿才开始苦练往日并不甚在意的女红，白天里因着母亲的监视，她也不敢平白拿起针线，惹林婉疑心，只好在母亲睡下后，偷偷点灯在桌案上练习了起来，针线屡次趁她不注意缠了她的头发，油灯不甚明亮，指头上难免也多了几个针孔，忍过两晚后，她还是愤愤地扔了针线，在桌上撑着头认真地在想要不要再带个绣娘一起过去。
去辉烨和亲，竟是什么都不用准备的，不必请人敲锣打鼓吹喜乐，也不必备着一顶红轿子，这一点倒是挺合寅妙卿的意。
听辉烨使者说，那头自然会有安排，成亲一切的规矩都按照辉烨那的风俗习惯来办，皇帝殷咸也没替她问问是怎样的风俗，就满口应了下来，当真是不是自己的女儿，便不当个人。
不过，辉烨离彻驰实在太远，途中还得坐一段时间的马车，于是嬷嬷到底还是备了一辆马车，叫了寅家八个小厮来驾车和伺候她，其中一个还会辉烨国的语言。
她寅妙卿就要这么清减的出嫁了，连嬷嬷都深深替她难过，父亲对此又再次湿了眼眶，她倒是很满意，安慰着屋内知情的两个泪人儿。
三日已过，第四日清早，嬷嬷就开始为寅妙卿穿华服，抹胭脂、画黛眉、贴花钿、点面靥、描斜红、涂唇脂，一样不差地给她仔细装点，花了足足一个近时辰，寅妙卿深觉做女人的麻烦之处，奈何嬷嬷给她打扮的还算过眼，她便不再心里抱怨眼前这梳妆打扮的琐碎之事了。
妆容毕，寅妙卿拿了桌上的帕子给嬷嬷擦汗，并且连连向她道谢，本是四五个丫鬟给做的活，全让嬷嬷一力承担了，不免使她累得虚汗淋淋。
这位嬷嬷手艺极好，寅妙卿很想带她也一起去辉烨，可惜嬷嬷的家人都在金陵城里，她没法走脱，而且她也不想和辉烨人待到一块去，不知听谁说的瞎话，她竟深信辉烨人会打女人吃小孩，野蛮的很，她解释了很多次，无果。
再说母亲林婉，自昨晚她喝下放了少量“醉美人”的鲫鱼汤，今天是绝计不可能起来送她一程了，她倒也无妨，只是当真要走了，才叫她学会了不舍之意。
她写了一封书信放在母亲的枕边，恳求母亲能原谅她的不辞而别，别再挂念她，切记保重身体，别因此事与父亲产生龃龉，让父亲早日离开麒麟关的职位，还有多提防些李德全。
最后——“还望娘亲也能试着接受无法改变之事。”
父亲为照料母亲也未出来迎亲，此行当真是无牵无挂。
马车坐了有一会，路上不知为何，不论马车行驶得有多慢，都异常颠簸，难道金陵城外都是荒郊野地，石土遍布，崎岖难行？
这马车内部也有些古怪，车门需得往外推方可开门，两侧对称的窗口的帘子竟也打不开，被封在了四角，活像要把她关起来似的。
摸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寅妙卿实在是忍不了颠得她浑身不舒服的马车，于是想干脆下了马车，再从车上解一匹马出来，准备亲自骑马前行，却被车门外面驾马的小厮屡次阻挠。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寅妙卿皱着眉，扒拉了几次车门，都被小厮给挡住了。
“公主金贵之躯，万万不可屈尊降贵自行骑马呀！”小厮死死抵住马车车厢供新娘出入的小木门，张口闭口都是万万不可。
寅妙卿试探性地又说：“那我便不骑马就是了，你且让我出去透透气罢。”
她隐隐觉得蹊跷，小厮语气那种莫名的慌张是从何而来？可否是他看到了什么？
若是外头遇到危险，让她坐在轿子里坐以待毙，她寅妙卿可不干。
“求公主听小人一句劝，别出马车，外头，外头怕是会污了您的眼。”小厮转而开始哀求她了。
到底是有什么不能看的东西？
她想了想，学着福慧特有的骄横语气大叫：“本公主要做什么，岂容你来置喙？再不让开，担心你的脑袋不保！”
小厮像是被扎破漏了气的羊肠皮囊，直接被她一番唬人的话吓破了狗胆，话音刚落，方才还坚不可摧的小木门就被卸干净了力，成了一道普通的红漆木门。
她一把头探出去，就立马后悔了。
看到了她一直都在听说，却未曾见过的场景。
尸体，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全都是尸体。
她的马车之所以颠簸，是因为他们碾压的都是人，是城外死去已久的人。
人间炼狱，了无生机，绝境，丑恶，扭曲。
绝望感和无力感同时爬上了寅妙卿的头颅，她的头皮不住地发麻。
她一直在金陵城内活着，过着有衣蔽体，有粮可食的生活，过着城外人梦寐以求的生活，城内的她全然未曾有过一丝一毫对城外处境了解的欲望，自己和父亲口中的畜生混账又该作何区别，
——她和他们的本质是一样的，灾难未曾波及自己，她毫不关心。
她竟是这样冷漠的人么，那她的脸上滚落下的是一颗一颗有温度、湿润的又是什么东西？
昨晚因离别而不禁哭泣的自己真真是个笑话，自己还没死呢，还能活着，哭什么，你又不是躺在地上死去的他们，有什么可哭的？
活着已是莫大的奢侈。
踢踏、踢踏，一个少年踏马从不远处的金陵城而来，那个曾经视作被寅妙卿故乡的地方，现在的她望去只觉得它在发腐发烂。
至于那个少年，她认得他，是燕王身边一个叫春生的书童。
“公主，留步。”书童面对满地疮痍，脸上波澜不惊，显然这样的景象，他见过很多很多次了。
寅妙卿这才想到，自己去辉烨和亲一事未曾告诉她的挚友燕王殷怀瑾，如今春生赶至此处，想必他已都知晓了。
“春生，你家主子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的？”身着大红嫁衣的寅妙卿望着春生问。
“公子说，留。”春生开口，一阵风吹过来，空气中弥漫的尸腐气息愈演愈烈。
“告诉他，留不得，这都是命，你代我向靖轩道句保重吧。”她缓缓拉上红漆木门，那张画了新妆的面容，一点一点藏匿于门后的阴影之中，看起来就像夜幕来临前的那一抹红霞，余味无穷。
春生怀里还有一封信，主子说，若她不肯留，也就不必给了，信纸原封带回。
毋庸置疑，主子是爱上这个女人了。
可，实属不该。
情乱君心，难成大业。
不过，好在她走了，主之大业就无人能阻了。
他望了眼离自己越来越远的马车，默默收回袖中早已出鞘的短刀，勒马回城。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出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