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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005号星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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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满欣生产那天,陆满月已经到机场准备登机。
陆尤嘴上虽然说着没空,但还是亲自将她送到航站楼,千叮咛万嘱咐那些已经讲了八百遍的注意事项。其实她自己都没坐过飞机,所谓经验之谈不过是从网上视频里看来的。
以往陆家人出门,要么坐高铁要么坐火车,燕北离家太远,坐车少则十小时多则一整天,所以陆尤就给她买了张机票,俩小时就能直达。
陆满月实在被叨扰烦了,从取票到过安检都摆着一张无所谓的模样。
在登机坐到拥挤而陌生的座位上时,她心里才逐渐浮现出一种想家的感觉。
飞机离地腾空,猝然的失重让这种感受尤为浓烈。
隔着一道座位,陆满月引颈探向窗,看逐渐变得渺小的田野 ,心口又涌上一股新奇的不可思议。
她举起手机,学着别人开飞行模式,对窗录下了十几秒钟的视频,想着下飞机之后发到群里。
她也想过和白榆分享,但在那些无话不谈的日子里,她确定也肯定他是个家境富足的燕北人——所以她谨小慎微,不愿透露过多独属于小镇女孩的市井无知。再者,捍卫尊严,保留神秘感,本就是她的权利。
白榆越是坦坦荡荡,她越是如履薄冰。有时她深觉自己不像自己,也实在会唾弃这样的毫无自我,但当手机传来新的消息,她又不由拿起,透过文字,揣度他当下的心情,模样,状态。
对接机一事,他并非随口一提。不仅切实地问她是哪个航班,什么时候落地,还告诉她,自己会穿一身黄衣服让她一眼看见。
——这绝对,算是示好吧?
陆满月心跳怦然,又怕会错意。
她想矜持些,让这条丝线绷紧,等做好准备再去见他,可又实在难以忽视心底的蠢蠢欲动。
毕竟燕大在各大机场车站都有组织迎新志愿者,她也不是没人接。
“你好女士,请问你是陆小姐吗?”
思绪飘远之际,空姐忽然俯身问她。
陆满月回过神,点头:“嗯,是。”
“有位先生为您升舱了,我带您去新的座位。”她微微一笑,抬手指向右侧前方。
升舱?
虽然是第一次坐飞机,但陆满月也不是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她坐在中间位,空姐需在过道躬着身请示,似乎她不点头出来,就会一直保持这种服务的姿态。
“妹啊,有人给你升舱你在犹豫什么?”旁边的大哥忍不住催促。
容不得她犹豫,陆满月硬着头皮起身:“那个,还有我的行李……”
“在这里是吧?我帮您拿。”
空姐抬手取了行李,替她提到头等舱。
越过门帘,看见几道宽敞的卡座,陆满月不禁咋舌这种差别。
“这里。”空姐示意她坐在左手边。
陆满月敛住自己的没见识,点头感谢。屁股刚沾座,正张望四周,扭过头,便看见隔间的帷幕被一人掀开。
来不及收回视线,她刚好和帷幕后的目光撞个正着。
那是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少年看见她时,脸上转瞬露出笑意:“hi——你来了。”
他指骨半蜷地撑着侧脸,笑声散漫,还与她招手。
陆满月心跳骤停,只觉血液在凝固。
她差点起跳要折返,但刚才引路的空姐却回来,给她拿了一册菜单,问她中午需要点什么。
嗅着空气里不知哪来的浓香,陆满月的手先比宕机的大脑做出反应。
“咖喱鸡肉烩饭吗?”空姐问。
陆满月:“……嗯。”
完蛋,不能走了。
空姐走后,谢星鄞忽然拿起手机,晃了晃:“这里有WiFi,想说什么在这里聊。”
陆满月不是很想听他的话,但拉上帘幕,还是按照他的指示,打开手机连了WiFi。
X:【落地了我送你去学校,可以吗?】
陆满月沉默片刻:【我们学校有志愿者。】
X:【志愿者服务群体,我服务你一个。】
陆满月:【我不需要。】
X:【还没消气吗?】
她没回,谢星鄞也点到为止,不再追问。但就在她用餐的时候,陆尤忽然给她发消息,问她到哪里了,有没有和谢星鄞碰头。
她撒了个谎,敲字说没有,陆尤却突然打来一通电话,吓得她立马挂断。
【妈!!你干嘛啊!我在外面怎么接电话!】她怨气满满地警告。
有用,但就一点点。陆尤又给她发了一段又一段大长串语音,那是方言和塑普杂糅到一起的,想转文字都不行,只能戴耳机听。
其实稍微听一两段,陆满月就知道她意思了,无非是让她和谢星鄞互相搭把手一起去学校报道。她再度严词拒绝,陆尤倒不乐意了:“人家弟弟好心带你去报道,你怎么这么较真呀?非要自己折腾。”
陆满月想说,她就是这种较真的人,你生我养我还不清楚吗?
她关了手机,在飞机落地之前,不再回复任何消息。
两个钟头过去得很快。
陆满月眯了一会儿就听见落地播报,睁开眼眺向窗,一望无际的天空白云,已经被成块的集镇市区所取代。
她顿时清醒,眼也不眨地用目光记录数秒,才想起用手机录下。
和刚起飞那会儿的窗景无异,没什么可看的,但她就是录了三分钟多。
【我落地了!】
滚轮擦过柏油路,在震动里,陆满月给白榆发去消息。
白榆:【这么准时?抱歉,我路上堵车了。】
陆满月愣了下,没反应过来:【你也准备到燕北了?】
白榆:【嗯,在去机场的路上。】
陆满月讶异,不死心:【你真的来了啊?】
白榆:【有假的话,岂不是要你白等?】
完蛋……
陆满月几乎能听见心跳的颤动。
她捏紧手机,没注意到飞机已停泊。以至于隔帘被人拉开,才拨回思绪。
“满月,该走了。”
谢星鄞以掌拢着隔帘,低头向她告知。
与他视线交汇,陆满月心下一跳,说不出的心虚:“我、我知道了,马上!”
她熄了手机屏幕,从座位里钻出来,正想去取头顶的小行李箱,谢星鄞已经提前拿好,拎在了左手边。
陆满月看了眼,想去取回,手刚伸过去,谢星鄞却侧过身,用那只空荡荡的手去牵她。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自然,陆满月甚至来不及反应。
她该甩开他的,但心里那股紊乱的电流还未抚平,实在不敢轻举妄动。
他看到了吗?没看到吧。
怪事。她和网友聊天,怎么还在意他看没看到?哪怕他有意揣度,她也能拿出姐姐的威严去摆平。
陆满月在心里胡思乱想许多,甚至注意力不禁放在他牵她的那只手上。指骨分明修长,掌心宽厚且热,已经足够将她整只手包裹住,连小臂都隐约有绷起的肌肉线条,像蟠扎地上的树根。
视线自下而上地攀升,陆满月才发现,谢星鄞还穿了件淡黄的衬衫。
他走在跟前,忽然停步转过头同她相视。
陆满月当即抽回手,干巴巴地问:“行李呢?”
“已经有人取了。”谢星鄞看眼腕表,撒了个不轻不重的谎,“现在应该已经在车上了。”
“你……和我的?”
谢星鄞笑了下,声音轻沉:“嗯。”
“我们的。”
陆满月心一紧:“可是我又没说要跟你一起走。”
“可以分开两辆车。”
陆满月无言以对。
谢星鄞:“觉得麻烦吗?”
她泄了气,闷声嘟囔:“你不嫌麻烦我就无所谓。”
搭了向下的电梯,谢星鄞比她站矮一台阶,又刻意低下头,闯入她视线里:“那我们一起,好不好?”
陆满月心乱如麻,负气般地破罐破摔:“随便你。”
说完以后,她就后悔了。
来到一层,白榆给她拨了电话。陆满月开了静音,寻一个理由溜到洗手间,正要接听,电话已经超时挂断了。
她没勇气拨过去,只好假模假式地发消息:【抱歉,我迷路了,跟着志愿者已经上车了……】
在她短短的十八年人生里,撒谎的次数可谓十个手指都能数得过来。
她怕白榆会生气,毕竟来接机可并不是一件轻松事。如果他有一丝生气的倾向,那她一定会甩下谢星鄞飞奔去他那里。
她脑补得斗志昂扬。
白榆:【嗯,哪辆车?】
陆满月:【我不清楚。】
白榆:【那我猜,你应该在我前面那辆车。】
陆满月微怔,想问他为什么这么确定。
下一秒,他回以她不曾料想过的回应:【实不相瞒,我是这次给你们这批新生接机的学长,虽然专业不同,但用我自己的车多接你一个,应该算不了什么。】
学长?
陆满月大脑嗡了下。
从洗手间出来到大厅,陆满月晕晕乎乎、头重脚轻,却下意识仰起头,在人流里寻找那抹身影。
航站楼人流密集,但属于各大院校的志愿者招牌实在惹眼,想不注意都难。她刻意去看那些标有燕北大学的牌子,在眺见一抹明黄时,她呼吸一顿,下意识停步。
“在看什么?”
谢星鄞的声音清凌凌地闯入,将她思绪拉回,还又牵起她垂下的那只手。
站在她跟前,目光一瞬不错地垂落下来,几乎霸占了她的所有视线:“这里人多,别走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