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在川》季九枝

7、07

　　秦山月缓得差不多的时候，开始在跑道上寻找辛桃的身影。

　　“你找辛桃吗？”许在川看着东张西望的秦山月，问道。

　　秦山月点了点头：“对，她报了1500。”

　　“陆翊那家伙，这会儿估计肠子都悔青了，”许在川忍不住笑道，“他没想到，辛桃真的报了1500。”

　　“可别低估桃子吃免费肯德基的决心。”

　　说话间，秦山月已经看到了辛桃，她几乎快没有力气，每一步的步幅都比正常小了许多，正从后面往这个方向来。

　　秦山月几步走到跑道旁边：
　　“桃子，还有多少圈？”

　　辛桃气喘吁吁，已经没办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竖了一根手指示意。

　　还有一圈。

　　秦山月便也跟着她一起小跑起来：“我陪你一起，最后一圈了，加油！”

　　抵达终点时辛桃已经快要站不稳，秦山月搀着她，正想让许在川帮忙去买瓶水，就看到一个男生从终点前方小跑过来。

　　他戴着一副眼镜，和许在川的清俊比起来，他更显温和，看着像那种安静不说话的类型。

　　“这是陆翊，我朋友；这是秦山月，我初中同桌，也是辛桃的好朋友。”许在川向两人分别介绍了对方。

　　陆翊打了个招呼：“经常听桃子说起你，倒是第一次见。”

　　秦山月冲他笑笑：“她也经常和我说起你。”

　　陆翊将手中的水递给辛桃：“也不用这么拼的，想吃肯德基我请你吃就是。”

　　辛桃接过他的水，摆了摆手，说话还有些喘：“那可不一样，我这可是光明正大靠自己赚来的。”

　　陆翊看起来有些无奈，他走到辛桃另一边，扶着她：“还行吗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辛桃摇了摇头：“没这么脆弱。”

　　回到教室后，秦山月把发绳拆了下来，甩了甩头，用手梳理着因跑步弄乱的头发，问辛桃：“运动会结束就放国庆假了，桃子你有啥计划吗？”

　　辛桃刚才累狠了，趁现在班里没几个人，岔开两条腿瘫坐在椅子上：“先去把我的免费肯德基吃了，之后……好像也没有什么别的计划，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山山？”

　　长屿中学整个高三，国庆都只放三天假，第四天就要回来正常上课，短暂的假期，他们其实也走不到太远的地方去。

　　秦山月把高马尾绑好，双手撑着下巴提议道：“国庆那天晚上要不要去中心广场看烟花？看完烟花我们还能去旁边商场里逛逛。”

　　每年的国庆，长屿中心广场都会放各式各样的焰火，每年秦山月都会去看。

　　她特别喜欢那种在人群涌动中，看着绚烂的焰火在空中绽放的感觉。

　　盛大的、宣告国泰民安的仪式，总能让她觉得很知足，很安心，很快乐。

　　辛桃对她的想法表示赞同。

　　-

　　国庆节当晚，秦山月早早就到了中心广场的喷泉旁边，她和辛桃约好了在这里碰头。

　　今年的夏天似乎格外长，即使已经十月份，气温还是在30多度居高不下，空气里都带着些粘腻的闷热。

　　秦山月今天穿了条棉质的白色连衣裙，简简单单，长发乖顺地披在身后，斜挎着一个小巧的布艺手机包，是苏田给她做的。

　　辛桃是五分钟后到的，正赶上开始放焰火。

　　和“嘭嘭”声一同响起的，还有辛桃的一句：“我们往中间去点。”

　　被辛桃拉着在人群间艰难行动，秦山月另一只手忍不住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了录像键。

　　把拍到的视频发到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里后，秦山月收起手机，才发现她和辛桃似乎走散了。

　　中心广场的人越来越多，秦山月有些后悔，刚才应该先和辛桃到地方了再录像的。

　　她稍微避开些人群，给辛桃打电话。

　　一直没人接。

　　应该是人太多太吵了，辛桃没听到手机的响声。

　　秦山月决定先往中间去，她捂着包，有些艰难地在人群间穿梭，因为人太多，天气又太热，人群间夹杂着汗味、烟味，让她有些不适，她感觉自己整个人被人群裹挟着，不知道往什么方向去。

　　这样下去，她可能还没到中间，就已经被挤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想到这里，秦山月放弃了继续去中间找辛桃的想法，决定回到喷泉边。

　　但来时路也已经挤满了人，秦山月有些绝望，她掏出手机先给辛桃留了个言，告诉她自己准备往喷泉边去。

　　而后，她踮起脚尖，试图看清周围的方向。

　　但很快，她就僵在原地。明明是大热天，她却觉得自己如堕冰窖。

　　那个人，那天晚上那个人。

　　她又看到了那个人。

　　即使那天晚上没有看清他的脸，但是他手臂上那道长而骇人的疤痕，她却印象深刻。

　　他就在秦山月旁边，与她只隔着几个人。

　　秦山月感觉自己的心跳有些不受控制，砰砰砰，剧烈的好似要从胸腔飞出来，大脑空白了一瞬，她第一想法是，离开。

　　她要离开这里。

　　担心被那个人发现自己，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和身前的大爷打着商量：“不好意思，可以让一下吗？”

　　那个大爷许是被人多挤得烦了，用方言嚷嚷她：“这么多人，我怎么让？”

　　周围有几道视线被吸引了过来，秦山月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注意到她，她涨红了脸，只得试图从另一个方向挤出去。

　　人群中有好几个人开始不满：“挤什么……”
　　“人这么多，能不能别挤了……”

　　秦山月只得假装没听到这些抱怨，低着头又挤过了几个人，隐藏在人群中，控制不住在颤抖的手，从包里掏出手机，再次尝试给辛桃打电话。

　　还是没人接。

　　即使有这么多人群可以给她掩护，她还是无法平静下来，身上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一直在冒冷汗。

　　点开手机通讯录，她的手悬在苏田的名字上空，停了一会儿，还是拿开了。

　　上次的事情没和家里人说，她怕现在这么突然，他们会着急。

　　继续往下滑，她的视线定格在了许在川的名字上。

　　抿了抿唇，她还是拨了出去。

　　“嘟……嘟……”从来没有哪一次，秦山月觉得等待电话接通的时间过得这么漫长。

　　“同桌？”

　　听到许在川的声音从话筒那边传来时，秦山月有一种如获大赦的感觉。

　　“你在哪里？”她语气带了些焦急。

　　许在川显然察觉到了，他问她：“怎么了？”

　　“那个人，我又看到了那个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秦山月语调间都带了些颤音。

　　她一边观察着那个人的方向，一边在慌乱中无措地和许在川解释当下的情况：“我在中心广场，和桃子走散了……那个人现在离我好近……”

　　“人太多了，我挤不出去。许在川，你现在能过来吗？我真的有点害怕……”

　　或许是有了一个支撑，秦山月方才压抑着的情绪不受控地卸了出来，说话间已经带了点哭腔。

　　许在川正和陆翊在中心广场旁边的商场里吃饭，闻言他示意陆翊该走了，而后冷静告诉她：“我现在过来，你不要挂电话，挤不出去就停在原地不要动，中心广场那边那么多人，他不敢对你怎么样。”

　　“好。”

　　得到许在川的回答，秦山月才觉得略微安心下来。

　　她抽空看了眼手机消息，辛桃刚刚给她发了消息：
　　【桃桃乐：山山你在哪里？我到喷泉边了，没看到你。】

　　秦山月马上回复过去：
　　【山月月月：我被人群挤在中间，还过不去。】
　　【山月月月：你小心一点。】
　　【山月月月：我试试看能不能挤得出去。】

　　【桃桃乐：好，你也小心一点，我在这里等你。】

　　“我和陆翊就在中心广场边上的商场，你现在知道你大概的方位吗？”

　　许在川的声音从话筒那边再次传来，带着点轻微的喘，似乎是在跑步。

　　秦山月抬头看了看，告诉他：“我是从喷泉边往中间方向走的，距离喷泉应该不算太远。”

　　“好的，我过来了。”许在川应下。

　　过了两秒，他又说：
　　“别怕。”

　　两个很普通的字眼，在嘈杂的沸腾人声中却还是隔空清晰地传到了秦山月的耳朵里。

　　周边的杂音似乎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好像有什么东西，极轻极轻地碰了她的心一下。

　　秦山月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应他：
　　“好。”

　　焰火似乎结束了，人群也终于开始四散开来。

　　秦山月抓住机会，快速往喷泉的方向去。

　　后方似乎有脚步声，秦山月不敢回头，她犹疑了一秒，还是换了个方向。

　　辛桃还在喷泉那边等她，她不能带着这个尾巴去找辛桃。

　　折返了方向，后面的脚步声却越来越清晰。

　　仿佛一下又回到了那个晚上，黑暗的通道，和那股挥之不去的烟草味。

　　秦山月握着手机的手指泛了白，她正想说话，就听到有声音从身后传来。

　　“同桌。”

　　“别跑了。”

　　“是我。”

　　她停在原地，不敢相信地转身，恍惚间好似又回到了那天晚上的场景。

　　“你怎么才回来？”
　　“你们认识？”

　　而今晚，也是这个高瘦的身影，站在不远处。

　　他晃了晃手中的手机，明明就站在她的面前，他还是把手机贴到了耳旁。

　　然后，秦山月就听到一道清亮的声音，无比清晰地从手机里传来。

　　他说。

　　“同桌，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