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在川》季九枝

2、02

　　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

　　一叶扁舟在海水中浮沉，舟上坐了个人，正奋力地划动着木浆，试图在一波又一波海浪中控制住方向。

　　前方海域却突然出现漩涡，水流湍急，只须臾间，秦山月便眼睁睁看着那扁舟在漩涡的强大吸力下消失在海浪之中。

　　消失的前一刻，那人突然转过身来，面容明朗，用口型无声朝她说了两个字。

　　是许在川。

　　他在说。

　　再见。

　　无声地同她告别。

　　看着许在川彻底消失在漩涡的那一刻，闹钟铃声响起，将秦山月从这场荒诞的梦境中拉回了现实。

　　她从床上一下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喘着气，额上沁出了些汗。

　　果然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昨天只不过是辛桃提起了许在川而已……

　　光从窗外倾泻而入，秦山月微眯了眼睛，仰头接住了阳光，白瓷般的肌肤在光照下略显透明，长睫卷翘，稳稳盛住了这一层淡薄的金光。

　　抓了抓头发，将梦境带来的杂念从脑中抛却，秦山月从床上起身。

　　今天要和新到的技术指导开碰头会，她不能迟到。

　　简单洗漱之后，秦山月快速化了个简妆，抓起手机拎着电脑包就出了门。

　　才刚坐上出租车后座，田知安的消息便似有感应般发来了。

　　【田：小秦，到剧组了吗？】

　　秦山月把车窗安开，清晨的风便扑面而来，带着些凉爽，让她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她垂着眼睫，手指翻飞。
　　【山月月月：在路上了田导。】

　　【田：好的，到剧组之后直接在会议室集合。】
　　【山月月月：好的。】

　　所幸今天路上不堵，二十分钟后，秦山月就站在了长屿影视城门口。

　　田知安刚才的消息让秦山月有些拿捏不准，不知道是不是他们都已经到了会议室。为了避免可能的尴尬，秦山月一边往剧组方向走，一边给夏瑜发消息打探情况。

　　【山月月月：小夏，你在会议室吗？】

　　夏瑜瞬间就明白了秦山月的意思，秒回了她。
　　【夏天的夏：我在的小秦姐，你放心，会议室现在只有我和浩子哥在，其他人还没到。】
　　【山月月月：OK，我已经到影视城了，马上和你们会合。】
　　【夏天的夏：嗯嗯。】

　　有了夏瑜的消息，秦山月放下心来，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早饭，肚子有些空落落的。

　　长屿影视城是5A级景区，里头倒是也有不少商家摊贩，只不过卖的东西几乎都比外面正常价格贵了2倍，秦山月不想当冤大头，便想着干脆到中午再吃午饭。

　　到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多了几个人，夏瑜见到秦山月，忙冲她挥了挥手，秦山月走过去，坐在了夏瑜身旁。

　　“新来的这个技术指导好像是个厉害角色，我最初以为就是导演组和我们跟他简单碰个头，没想到各个组都被叫了人过来开会。”

　　趁着会议还没开始，夏瑜给秦山月分享自己刚才打探到的情报。

　　秦山月打开电脑修改剧本，闻言点了点头，语气不甚在意：“阵仗大不大的没关系，咱们啊，只管干好自己的工作，阵仗么，有的是人去接，只要这位大佬是专业的就行，咱们工作也就稳了。”

　　话毕，她冲夏瑜笑了笑。

　　听着秦山月这波澜不惊、事业欲浓厚的发言，夏瑜转头向坐在另一侧的方浩感叹道：“小秦姐，妥妥的事业脑。”

　　方浩点头，深以为然。

　　时针堪堪指到10时，外面有热闹的人声传来。

　　此时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整个空间显得有些逼仄拥挤。

　　夏瑜轻轻拍了拍秦山月：“小秦姐，他们来了。”

　　秦山月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意外与刚走进门的那人眼神对上。

　　只一眼，秦山月便定在原地，瞳仁骤缩。

　　许在川。

　　两年多没见，他眉眼之中多了几分沉稳，漆黑瞳仁间似还带着几分锐利，与她视线对上之时，眼眸平静无波。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所以，昨天那个身影，真的是许在川。

　　秦山月掐了掐自己，确认这是现实，不是梦境。

　　不欲让许在川发现自己的震惊，正打算假装若无其事移开视线时，许在川却先她一步将视线移了开来。

　　他移开视线的动作并不刻意，自然得好像，他们本就是陌生人一般。

　　秦山月搭在电脑触摸板上的手指微微蜷缩，她抿了抿唇，将视线移到了田知安身上。

　　大抵是被昨晚那个荒唐的梦境影响了，不然，作为提出分手的那一方，怎么会差点在这意外重逢之下先一步乱了心防。

　　秦山月暗自深呼吸，收起被扰乱的心绪，眸光恢复了一贯的认真。

　　这边，田知安已经领着许在川走到了会议室正中，向众人介绍：

　　“各位，这是我们特邀的技术指导，许在川老师，川宜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云策的大佬，前段时间爆火的空吟app，就是许老师的团队推出来的。”

　　“大家在拍戏过程中如果有什么剧情技术上的问题，可以和许老师多多交流。”

　　许在川从善如流，给众人打了招呼，语调间尽显谦虚：“感谢田导认可，今后还请各位老师多多指教。”

　　他人很高挑，眉目疏朗，话音清越，外形和许多娱乐圈男星比起来也不遑多让，引得不少工作人员窃窃私语，更有甚者已经偷偷举起手机拍了起来。

　　田知安又介绍了些技术指导和各个组的工作衔接事宜，便宣布散会。

　　秦山月正欲阖上电脑起身离开，就听到田知安的声音传来：“小秦，你留一下。”

　　她身子一僵，微微叹了一口气。

　　终究还是躲不掉。

　　示意夏瑜和方浩先走，秦山月放下电脑，扬起笑容，走到田知安身侧。

　　“许老师，这是我们这部剧的编剧，秦山月老师。你别看她年轻，能力还是很强的。”

　　向来严肃的田知安此刻快笑成了一朵花，许在川轻掀了眼皮，视线若有似无地在秦山月面上刮过，伸出一只手：

　　“秦老师的口碑，纵使我不在这个行业，也略有耳闻，希望合作愉快。”

　　前任再遇，还是不要有太多交集为妙。

　　秦山月垂下眼睫，伸手轻握以示回应，面上虽然带笑，语调间却尽是客气的疏离：“过奖了，许老师年轻有为，未来几个月还请多指教。”

　　田知安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你们俩是同龄人，平常可以多多交流，咱们争取把这剧拍好，冲冲奖。”

　　-

　　从会议室出来时，秦山月感觉腿有些发软，原本以为只是坐久了的缘故，但是随着晕眩的感觉一阵一阵袭来，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可能是低血糖了。

　　昨天中午因为修改剧本没来得及吃，晚上的海底捞也没吃多少，今天一早又什么都没吃，秦山月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但凡能再多撑一会儿，就能到吃午饭的时间了。

　　从会议室走到休息棚里还要一段时间，秦山月当机立断返回了会议室。

　　正在与许在川交代工作的田知安看到秦山月去而复返，有些诧异：“小秦，你怎么回来了？”

　　秦山月不想多事，只道是有些着急的事情要先在会议室处理一下。

　　田知安并未多想，一旁的许在川视线从秦山月鼻尖冒出的汗珠上划过，眼底意味不明。

　　待两人离开会议室，秦山月才掏出手机，给夏瑜打了个电话：
　　“小夏，我低血糖犯了，你能帮我买点巧克力拿来会议室吗？”

　　挂断电话后，秦山月闭眼趴在了桌上。

　　晕眩的感觉一波又一波，来势汹汹，秦山月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纸片人，轻飘飘的，漂浮在了空中。

　　有冷汗不断从额上和鼻尖冒出，打湿了她的刘海。

　　不知过去多久，秦山月感觉有人在帮她擦汗，她迷迷糊糊抬起头，看到的却是面上无甚情绪的许在川。

　　在自己的手边，还躺着几块巧克力。

　　是她最爱的那个牌子。

　　见她醒来，许在川停下给她擦汗的手，明明没什么表情，但秦山月愣是从他那冷淡的眸子里看出了几分隐忍：“秦老师，不舒服可以直说，不必逞强。”

　　秦山月接过他手里的纸巾，嘴角扯出一抹弧度：“谢谢许老师，只是低血糖犯了，没什么大问题。”

　　眸光又落到了一旁的巧克力上，想了想，她把巧克力推到了许在川面前，补充道：“我已经让我助理去帮我买巧克力了，谢谢许老师的好意。”

　　最近想到许在川的次数过多，她不敢再轻易接受他的东西。

　　工作时间要合作，但是非工作时间，她和他，还是不要有太多交集才好。

　　不知是不是秦山月的错觉，听她说完，许在川似是自嘲般轻笑了一声。

　　没等她反应过来，许在川已经打开了她的右手，把巧克力放进了她的掌心，而后包着她的右手，将她五指合上，将巧克力稳稳圈住。

　　“秦老师不是习惯抛弃吗？”

　　“这个巧克力我送给秦老师了，秦老师如果不想要……”

　　他站在会议桌前，身子笔直，话音落下时，微微弯腰，嘴唇在秦山月耳边停住，似是赌气，又似是蔑笑：

　　“尽管丢了就是。”

　　右手被许在川的手掌包着，双手交叠间，秦山月才发觉，许在川的手，在这般炎热的盛夏天里，凉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