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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74 番外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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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十二:裙下臣
正是一年晚春。
窗外小雨淅沥沥的下,啪嗒一声打上抽了嫩枝的柳条,极脆的鼓点声音。
街上没了半分烟火气,整片天幕弥漫在雨雾之中,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祭典。
寒食节。
“必安兄,我们去哪?”
谢必安推开房门,撑开那柄陪伴多年的伞,站到门外,转头看向正手忙脚乱整理行装的人,柔声笑道。
“长安。”
“还是郊外?”
自九幽事了,已是许久不曾外出。
一时忙乱,竟连外出所需的物什都忘了大半。
转念一想,他与兄长如今早已算不得常人,许多身外之物,其实并不需要。
“之后,我想去谢府走一趟。”
闻言,心下了然。不再过多纠结,只草草带了碎银几两,便理过行装,快步上前。
“走罢。”
握着伞柄的手突然被另一只熟悉的手牢牢盖住,转头看去,那人将包裹收入法器,朝他露出一个温柔到极致的笑。
一时间,相对无言。只听闻雨点砸上伞面发出的清脆声音。
“到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之后便再没了声响。只安静拿了惯常的祭祀之物,摆在碑前。
郊外的野山茶开得正盛,星星点点,铺了漫山遍野。碑上字句经风霜侵蚀,看不出本来面貌。
伫立良久,二人相携离去。
行至谢府,却发觉这里早已换了新主。
怔愣一瞬,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抬手轻叩门扉,温声笑言,
“我兄弟二人路经此地,冒昧叨扰。相逢即是缘,不知可否讨杯水酒喝?”
“当然可以。二位公子随我来。”
门内的管家正要外出采买,刚巧听见一阵叩门声。只微微打开一个缝隙,静听这远道而来的不速之客所为之事。
听闻他二人来意,有些惊讶。微顿一瞬,连忙将他二人请入府中。
饮过水酒,稍作闲谈,便不再久留,拱手拜别。
走在路上,谢必安轻叹一声,抬手揉揉眉心,自顾自的说起来。
“那日我将自己理好的书册尽数交付表兄,其实是有些怕的。我以为他会像我们平常闯祸那般,教我去跪祠堂抄经。那样少不得还要偷跑出去,麻烦得很。”
“那时,父亲母亲早已离世。常言‘长兄如父’,此等大事,怎的也该去知会一声。可他却一个字也没说,只默默接过书册,教我回去好生歇息。”
“后来再见,他已有妻有子,儿孙绕膝。见到我们,也只是笑着点点头,说了一句‘求仁得仁’,便头也不回的上了奈何桥。耄耋之年寿终正寝,是喜丧。”
“不该来的。世间亲朋好友早已寿终而亡,轮回往生。即便找到来世,也再不是原来的人。我该放下了。”
“一时感慨,无甚大事。无救不必为此忧心。”
按在伞柄的指尖用力得发了白,范无救见他如此情态,并不出声打断,只默默覆上他有些发颤的手。
源源不断的温暖自手上传来,谢必安转头看他,扯动唇角,微眨了眨眼,一言不发埋进他胸膛。
再次起身时,范无救看到他脸上擦着些凌乱泪痕,而自己胸前的衣料也早已湿透。
“无妨。生老病死,万物更迭,乃大自然之规律。若无论何事都要哭上一哭,倒不如趁早卸任算了。今日是为兄失态,还请无救莫要传扬出去。给为兄留得几分薄面。”
“于人背后搬弄是非对错非君子所为,必安此言当真无理至极。”
见他面上神情一扫方才哀伤,转而向自己开起玩笑。稍作思虑,抬眼望向他温柔双眸,对视片刻。
确定他已无大碍,干脆随了他的意,将此事揭过。腮帮微鼓,佯装生气,威胁似的在他唇上狠咬一口。
“为兄知错,甘愿领罚。”
不知不觉,已走到了门前。推门收伞,坐在床边,手上开了坛烈酒,唇边勾了抹促狭的笑,学着他平日里的语调,蓄意逗弄。
“算不上罚,该是‘奖励’才对。”
抬手抢了他的酒,一饮而下。笑盈盈环了他臂膀,双唇微张,似在讨赏。
“不错,是‘赏’。今次,换你奖赏为兄。如何?”
眨眨眼,忽的察觉他话中深意。抬手挑了他下巴,将口中酒水尽数引渡。
“如何赏?”
“就像为兄上次赏你那般。”
“这……”
“无妨,我信你。”
“……好。”
信口胡言之语,不想他却当了真。片刻想来,只余胸中脏腑,暖得发烫。
脱了衣物簪饰,解下环佩冠带,青丝披散肩头,周身赤裸无物,面对面坐在床上,不带一丝情欲的相互对视着。
人生来赤裸,世人授予书册,教其识文断字,忠孝节义,再加以仁德,注入情感,使其成为一个无限趋近圣贤的模板。
善恶难断,恩怨难明。
以苍生为先是为大爱,以天下为重是为大义,以族人为先是为君主之德。立场不同,最终导致的结果也将千差万别,而人非草木,一念之差酿成大错者,细细算来,不知凡几。
所能做的,也只是辨因果,明缘由,尽己所能,得惠苍生。
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君子。
情之一字,说来难言。
亲人之情是情,友人之情是情,爱人之情亦是情。虽间有交错,但于根本而言,天差地别。
大爱之中,亦有情。
若任由情感奔流,失却控制,终将丧失本心,酿成大错。
若抛却一切情感,无论好恶,也终将成就冷血寡义之徒。
失却悲悯,何以渡苍生。
再次睁眼,已是十分清明。
“赏还未接,就先修了道。除却你我,也没几人能做出这等奇事了。”
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坚定,抬头望向他含着笑意的俊秀眉眼,出声调侃,瞬间招致一枚热情的吻。
“必安所言甚是。正道修过了,不如现在来试试双修道,如何?”
范无救咬着他的唇轻轻磨牙,细心护住后背,顺势推到床角,脸上尽是活泼顽劣的笑。
“自当奉陪。”
闻言,谢必安伸手环住他颈项,双眼微弯,打开唇齿,灼热气息交织往复,勾锁一抹极致缠绵的吻。
一吻毕,二人不免情动。
……
会偷偷为他冠礼刻玉簪的他,会买来小孩子玩意逗他开心的他,会护他平安甘愿赴死的他,会慌乱到语无伦次,只是怕他伤心难过的他,会认真看向他双眸,近乎莽撞的替他破开迷雾的他。
会孩子气的冲他撒娇的他,会下意识将他护在身后的他,会瞪着一双水光盈盈的眼,不服气的将他纳入身体的他,还有此刻霸道得吓人,欺负得他只能哭叫求饶的他。
这些都是他。
一个将自己放在心尖多年,甘愿俯首称臣的傻子。
……
待他意识回转。目光所及,是他慌乱取下玉簪,擦去自己铺了满脸的泪水与汗水,颤抖着抱住自己身体,红了眼眶,迭声问询的焦急模样。
“无妨。只是情欲高涨之时出现的自然现象,不必忧心。”
谢必安瘫倒在他肩头,笑着捧了他的脸,温柔落吻。面上虽满是疲惫,但目光清明,看来并无大碍。
“贤弟知罪,还请兄长责罚。”
“你无罪,是我自愿。”
“我……”
“莫再胡言。无救,为兄问你。若今日过分的是我,你会否责难为兄?”
“……不会。”
嘴边的话打了好几个来回,终究还是只能吐出二人心知肚明的两枚字眼。
闻言,谢必安微弯了眼,用一种“果真如此”的眼神,笑着看他。
不过多时,懒散散瘫在他肩头的人慢慢收起温柔笑意,沉沉睡去。
……
换过干净枕被,一把搂过怀中爱侣,在他唇角印上蜻蜓点水般温柔一吻,相拥而眠。
春暮花已了,但幸情长在。
愿为裙下臣,此生永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