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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他不会被遗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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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上去年,郝杰已经连着三年没有休过探亲假了。
没办法,谁叫他是一名军人,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舍小家为大家是必要的觉悟。
今年难得有空,他也是好烟好酒的跟同事倒了将近半个月班,才给自己腾出来这宝贵的探亲时间。想着要给妻女一个惊喜,于是他故意谁都没有告诉,怀着一颗激动、紧张、期待的心,他走进了小区大门。脑海里,已经开始在想等会儿敲开门妻女会是怎样惊喜激动的表情,等会儿要是妻女朝自己跑过来他该用怎样的姿势搂住她们……等等等等。
直到在自家楼下……
他的惊喜没送到,倒先收到了女儿带给自己的“惊喜”。
啊呸!只有惊!没有喜!!那小子怎么都不能算到喜里面!!!
“爸,他是我喜欢的人……”
想到女儿的那句话,想到那一幕,郝杰就觉得眼前一黑,血压瞬时就要冲上一百八,连灌八瓶凉茶都压不住他肚里的火。更让他措火的是,在这件事上,他媳妇儿居然不跟他站一边!
“你说你女儿跟谁早恋?谢煜吗?要是谢煜的话,我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这小伙子挺不错的……”
樊惠这句话险些没将郝杰气死,“不错?什么不错?哪里不错?那小子明明从头到脚,从内到外都透着一种傻气,一点儿都不精明!我跟你说话呢,你能不能认真点儿?把手里的瓜子给我撂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磕瓜子!”
樊惠没理他,照磕不误,“什么时候了?”
郝杰气的怒火攻心,“你说什么时候了,亏你问的出口!你到底有没有意识到现在的情况有多严重?!你女儿她,早!恋!了!重点是早恋!早恋啊!!她才多大就早恋?两乳臭未干的孩子,年都还没成懂什么是情什么是爱么?你作为家长你不好好引导你还……”
“我还什么?”樊惠的火也蹭的一下上来了,她一把撂了瓜子,盘起腿来准备跟他好好算账,“我说姓郝的,你们家媳妇儿未免也太难当了吧?你是拍拍屁股走人,一年到头远在天边为国效力图了个轻松自在,你想过我吗?前些年我没工作赚不来钱,你寄回家里的钱我一张都碰不到,你爸妈明里暗里给我和萌萌多少眼色你不是不知道,我给孩子买块糖回去都要被数落半天。后来咱们搬出来,我找到工作有能力养育女儿了,你爸妈又是怎么说我的,说我不顾家不配当妈,合着话都叫你们家里人说完了呗?现在连你也是这种态度,别孩子一有什么问题就扣到我头上,说我作为家长没这没那的,我倒要问问你,老娘我一没有丧偶,二没有离异,孩子不能是我一个人的吧?合着家长就是指我一个人呗?你半点责任都没有啊?”
夫妻关系怎么说呢?有时候真的很玄妙,像弹簧一样,一方强势的时候另一方往往就开始怂了。
就比如现在,上一秒还板着脸教训媳妇儿的郝杰,看见自家媳妇儿真的生气了,下一秒他也只能从一只高傲雄伟的鹰褪化成一只乖巧善良的小羊羔,连讲话的分贝都连着降了好几级,“……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樊惠才不惯他的臭毛病,“不读书不看报,你们部队难道连跟网线都没有吗?你自己上网查查,孩子早恋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缺少父爱,我没指责你这个当父亲的不称职,你倒有脸指责起我来了。不是我不理解你,而是你有些行径实在太过份了!”
郝杰为自己叫屈:“我怎么就过份了,我这不也是担心女儿么?她还小,我怕她被别人骗了。而且她现在还是个学生,应当要以学业为重……”
“你放过你女儿吧,她已经很以学业为重了。”樊惠重重的叹了口气,“难道你就不觉得咱们女儿太过懂事,懂事的太不像一个孩子了吗?从小到大,她让咱们操的心少之有少,别说在咱们面前撒娇了,她甚至连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都没怎么主动提起过。像她这种年纪的女孩儿,多多少少都会有点小性子、小脾气,有个什么小爱好,或是喜欢个什么小明星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是她呢?她只喜欢看书,喜欢象棋,你有没有想过,她是真的因为自己喜欢才喜欢的吗?”
郝杰说不出话来了。
“周围很多人都羡慕我有这样一个懂事的女儿,可我却从没这样觉得。”樊惠认真道:“我反而认为是我们俩没把她保护好、没把她养好,才让她在孩子时期就被迫成长、被迫懂事。”顿了顿,她又道:“你女儿的性子你是了解的,她不是那种会被情感左右随意做出冲动决定的人。好容易她有个喜欢的、想并肩同行的人,我想她一定也是纠结了很久、犹豫了很久,甚至可能还鼓足了很多勇气才做出的决定。虽然我跟谢煜那小子接触的时间不长,但我能看得出来,他也是真的喜欢萌萌,而且他看起来也不像是会胡来的人。所以,我并不打算拦着他们。”
“可……”
“保护一朵花的方式有很多种,强制命令让它不要绽放是最笨的一种。”樊惠打断他,“为人父母,我们能做的应该是相信它可以自己判断自己该不该绽放,然后给它提供适宜的温度、充足的土壤和养份以及相对安全的环境,让它的花期更安全、持久一些。”
郝杰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安全,持久。
郝萌看着自己学习桌抽屉里那盒端端正正摆放在正中央的安全套,一时间耳尖红的都要滴出血来。
不等她有所反应,东西已经被樊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手夺去,下一秒,问责的电话就已经飙给了归队途中的郝杰,“……我说你是不是虎?!你给萌萌学习桌抽屉里瞎放什么玩意儿……”
“我那不是照你吩咐的么?”
“我什么时候吩咐你干这事了?”
“不是你说要让花期更安全、持久一些么……”
樊惠咬牙切齿的一把撂了电话。
靠,真是个猪队友!
跟安全套一起放进抽屉的还有一张字条,上面是只有郝杰才能画出的字体:既然你喜欢,老爸也只好支持了,保护好自己。记住,最爱公主的不是王子,而是国王。PS:如果那小子敢欺负你,告诉我,老爸不远万里回来也要废了他!!!
爬老郡山这个想法是谢煜在距离开学前三天的某个清晨刷牙时突然冒出来的,行动力堪称一绝的他当即就把这个想法发到了微信群里,在长时间得不到该有的回应后,他又立即开启了谢氏电话轰炸。
于是,在他猛打感情牌不厌其烦的嘴遁骚扰以及承诺连着包他们一个月早餐的诱惑下,钟辰他们只好勉为其难答应陪他跑这一趟。
起初穆语还不是很明白,她跟谢二哈的关系实在说不上好到能穿一条裤子,为什么谢煜对钟辰他们说的是“一定要来”,到她这里就成了“务必、绝对、非来不可”,直到后来看见同样出现在队伍中的郝萌她才恍然大悟。
好小子,谁说这货不会谈恋爱的,人家这不是无师自通谈的挺好的么。
老郡山坐落于298公里开外的G城,从Y市坐趟绿皮火车也就两个半小时的车程。
对于G城这种四线小城镇来说,老郡山这个还算得上热门的景点几乎承担了他们全镇一多半的GDP收入。G城的镇长很聪明,借着老郡山的东风近年来大力发展旅游业,投资建设了一大批农家乐、田园休闲区,倒也在一定程度上带火了本土经济。然而,再火的风头也总有过去的一天,随着周边各镇的奇思妙想、新招频出,老郡山的热度已经大不如前。再加上现在正值隆冬,寒风凛冽却并未下雪,一没景看,二没缆车可乘,前来爬山的人较几个月前是少之又少。
也对,毕竟像谢煜这种吃饱了撑的非要选在这个季节出来受罪的奇葩,全人类里估计都挑不出几个。
看着前方欢脱的跑远的三个小黑点,穆语忍不住扶额长叹。
绝了,全人类里都挑不出几个的奇葩怎么一下就让她遇见三,这是什么鬼运气。还有,谢二哈你特么Der啊!真以为自己是来爬山的?
一旁的郝萌见她扶额,以为她是哪里不舒服,立刻扶住了她,关心道:“学姐,你还好吧?要不咱们先坐下来休息一下?”
“学姐?叫我穆语就行,不用那么客套。”本来穆语是想说没事的,可看郝萌的额角已经有细汗微微渗出,呼吸也有些微喘,她又改了口,“……那,咱们稍微休息一下吧。”
郝萌扶着她,两人在长长的、冰凉的石阶上坐下,山风略过,打在身上,凛冽中带着丝野蛮自由的劲道,却并不叫人讨厌。
拢了拢耳畔被吹乱的头发,穆语深吸一口气,开启今日话题:“山里的空气就是新鲜啊,感觉都好像有点甜呢,出来走走,心情都跟着好多了。”她扭头看着郝萌,笑道:“谢谢啊,今天算是沾了你的光了。”
郝萌不解,“我的光?”
“对啊,你的光。”穆语解释道:“为了约你出来,二哈才叫了我们一票人,我想大概是怕你一个女生不方便、家里人不放心吧,还特意交代我\'无论如何务必要来\'。他对你,真的挺上心的。”
郝萌低头“嗯”了一声,“……我知道。”
“那你呢?你也喜欢他吗?”虽然同是女生,但穆语这种直白的问法还是惊到了郝萌,她一时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答,就听见穆语继续道:“老实说,你们在一起,我挺为你们高兴的,但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希望你答应跟他在一起是因为你也喜欢他,而不是因为感动或是别的什么。你别看那小子平时嘻嘻哈哈、大大咧咧,一副什么事情都不往心里去的样子,其实……”说到这儿她故意停下卖了个关子,想看看郝萌会不会追问。
“其实什么?”
这令穆语稍稍放了些心,“其实,他挺缺人喜欢的。”顿了顿,她又问:“他的事,你应该还不知道吧?”
郝萌摇了摇头。
穆语叹了口气,“嗨,本来这种事应该是他自己来告诉你才对,可他那性子,我估摸着告不告诉你应该还两说。算了,他不说我来说,谁叫我这个人就是好管闲事、爱当别人的嘴替呢。”说罢,她扭头看向郝萌,才又进入主题,“谢煜复读是为了考国央,这你知道吧?”
郝萌点点头。
“可真正想考国央的其实不是他,而是他的哥哥谢诩。”
“谢煜还有个哥哥?”
“嗯,不过很多年前就已经走了。”提起谢诩,穆语的声音不自觉的低哑了下去,“他比谢煜大四岁,走的时候也就八九岁那么大吧。我们原先都是一个军区大院的,从小一起玩一起疯,他走了,别说对谢家了,对我们来说都是一件晴天霹雳的事。”
“……是因为生病还是……”她很想知道谢煜的事,却又怕自己的好奇会伤害到别人,所以她问的很小心,甚至连语调都比平日更轻柔了一些。
穆语摇摇头,“不是生病,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因为谢家对此事一直缄口不言,不过大院里倒是流传过这样一个版本,说谢诩是被花生米呛住了气管。说当时他们两兄弟在爷爷家过暑假,谢奶奶着急出去打麻将,就将两个孩子反锁在了家里,所以才……”拧开手里的水瓶仰头喝了一口,穆语才又继续道:“谢诩走后,谢奶奶就疯了,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对谢煜百般疼爱,坏的时候会突然猛抽自己耳光,甚至会……会掐着谢煜的脖子,怒斥他为什么不救自己的哥哥、为什么不呼救,为什么只知道哭。”
郝萌忍不住替谢煜打抱不平:“可谢煜当时才只有几岁啊!”
“谁说不是呢。”穆语无奈的笑笑,“但谁又能真的跟一个精神病人去计较逻辑。再后来,谢煜爸妈就带着谢煜搬去了别的地方,为了保护他,甚至还断了跟爷爷奶奶那边的往来,直到四年前,谢奶奶去世,才又渐渐跟谢爷爷那边恢复联系。大院里的人都说,谢诩的事上最受打击的是谢奶奶,最痛苦的是谢煜的父母,可他们没瞧见,还有个谢煜,他受到的影响并不比其他人少。”扭头看了眼郝萌的反应,穆语又道:“谢煜被他爸妈带走后,我们中间有三年是断了联系的。后来不知道是不是缘分使然,他又转入了我们所在的学校。三年没见,他就像换了个人一样,浑身上下除了他那骨子里的二货性子外,再没半点\'谢煜\'的痕迹。发型、衣着、喜好,甚至就连梦想都像极了谢诩。起初我们都以为是他爸妈把他变成这个样子的,直到后来他亲口告诉我们,说那是他自己的意愿,你知道这个二货是怎么想的吗?”
见郝萌摇头,穆语舔了舔唇,目视着前方无尽延展的石阶道:“他说他之所以这样做,一来是想替谢诩活一份儿,替他去他不曾去到的地方,替他看看他不曾看过的风景,替他完成他不曾完成的梦想。二来是害怕有一天,随着时间的推移谢诩会被人遗忘。你说他是不是傻?呵,明明被忽视的、遗忘的人是他自己啊。”
往事之沉重,是尽管已经将所有倾吐,却依旧得不到半分纾解。
好在,压抑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谢煜催促她们加快脚步的喊声所打破。
看着半山腰一蹦三尺高一边冲这边挥手一边嘲笑她们太慢的那个傻狗,穆语忍不住吐槽:“有时候真想打开他的天灵盖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居然能心大到这个地步。走吧。”
说完,她扶着石阶边的铁链站起,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朝上没走两步,就听见沉默了好一阵的郝萌终于开了口:“……虽然我还不太确定我们将来会怎样,是继续在一起,还是因为现实或是这样那样的原因分开,但我现在唯一肯定的是,我喜欢他。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其他别的什么,就只是纯粹的喜欢他而已。”
穆语转过身去,石阶上,少女侧着半边身子坐的笔直又端庄,仰头看着她,交叠在一起紧扣的双手不知是因为山风凛冽还是因为方才大胆的向一个外人表露心迹而有些微微发抖。
她是怯懦的,紧张的。
却亦是坚定的。
“……他不会被遗忘。”少女看着她的眼睛,语调虽轻,却一字一句都震撼到了她心里,“不论我们将来怎样,不论将来他在哪里,我都会记得他,记得他是谢煜,一直一直的记得。”